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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給我一杯可樂嗎?”
她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給他打開,插了一根吸管,把可樂放在他輪椅一側的支架上。然后把三個薩莫薩餅裝進盤子里,放在他腿上。
凱文高興地抬頭看著我,解釋說:“我會把這些扔進嘴里,就像扔套環一樣。”
“不是這樣的,”媽媽責備他,“你不應該開那樣的玩笑!凱文患有杜氏肌營養不良癥。”她對我解釋道,幾乎喘不上氣。“但是他的胳膊還能活動,吃東西完全沒問題。”她搖了搖手指,“而且他吃得太多了。”
“這是你的錯,你的廚藝不應該這么好。”
“再這樣吃下去,對這個輪椅來說,你就會變得太重,那時我們怎么辦?”
“再見,安東尼!”凱文咧嘴一笑,轉過身來。廚房的設計和房子其他部分一樣,都給他留出了足夠的空間。我們看著他操作輪椅回到走廊,輪椅的電機嗡嗡作響。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開著,但是看不到屋內。他消失在了房間里。
“他的胳膊變得越來越無力了。”麗莎平靜地說,“終有一天他會變得連東西也沒法吃。以后,他就只能吃流食。我們都清楚,但我們盡量不提及這個話題。這種病就是這樣,真的是一個接一個的麻煩。”
“非常抱歉。”我低聲說。我有些尷尬,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不需要道歉。他是個很可愛的男孩,像他父親一樣帥氣。我很幸運能有他這樣的兒子,”她對我微微笑著,“當然了,他有時會陷入抑郁,我們也會自問該如何應對。我們的生活有起有落,但你的朋友霍桑先生絕對是上帝的恩賜,他是個了不起的人。從他進入我們生活的那一刻起,他帶給我們的東西——我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和凱文是最好的朋友,他們經常待在一起。”她放低聲音:“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霍桑,我有時都以為凱文可能已經放棄了。”
我瞥了一眼客廳。霍桑正在和那個南美人談話,似乎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但是凱文也幫了霍桑。”我說。
“哦,是的。霍桑先生總是找他。”
“找他做什么?”
就在我感覺麗莎·查克拉博蒂正要告訴我的時候,肯尼斯·布蘭尼根從門口探出頭來。“都準備好了!”他喊道。
“我這就去拿咖啡。”
咖啡早已做好。麗莎從我身邊走過,把咖啡端出來。我跟著她,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一個機會,一個從后門進入霍桑生活的機會。現在我知道了凱文的房間在哪兒,我的腦海中已經形成了一個計劃。這一晚還沒結束呢。
大家圍著咖啡桌大致坐成一個圓,餐桌上有幾本《血字的研究》,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由于座位不夠,所以有些客人擠在沙發上,而那對雙胞胎則盤腿坐在地上,連姿勢都相同。霍桑在他旁邊給我留了一把直背椅。我走過去坐下。
“你去哪兒了?”他問我。
“我和麗莎在廚房呢,還遇到了凱文。”我說話時看著他的眼睛,但霍桑并沒有表現出絲毫興趣。
“別提案子的事。”他陰沉地說道。
“你是說勞里斯頓花園的伊諾克·德雷伯謀殺案[1]嗎。”我問他。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盡力而為。”
霍桑還沒來得及多說什么,麗莎·查克拉博蒂就開始了。“大家晚上好。今晚我非常高興,歡迎你們來到我家。我們要討論阿瑟·柯南·道爾爵士于一八八六年寫的《血字的研究》。開始討論之前,我先說兩句。今天晚上,有一位非常著名的作家會與我們一起參與討論,這是件非常幸運的事情。托尼曾寫過《大偵探波洛》《駭人命案事件簿》和《戰地神探》。他寫了許多成人和兒童偵探小說。我相信安東尼肯定有很多有趣的見解可以和我們分享,真希望聽他講講。但首先讓我們歡迎他加入河苑書友會!”
一陣掌聲響起,房間里人很少,讓我有些尷尬,但我還是鼓起勇氣笑了笑。霍桑沒有跟我一起笑。
“那么就讓我們一起進入書中的冒險吧。”
我現在已經意識到,房間里所有人對《血字的研究》的看法,我都不感興趣。雖然他們都喜歡bbc播的《神探夏洛克》,但他們中似乎沒有人喜歡原著。不知何故,我對此竟然一點也不意外。
“我很失望……寫得太笨拙了!”肯尼斯·布蘭尼根首先發表了意見。“故事應該由華生醫生講述。他被設定為敘述者,但是中途你突然發現自己被帶到了北美的塞拉布蘭科,不知不覺中,你又向后退了三十年,退到故事開始之前,還碰到了一群荒唐的摩門教徒。”
“道爾真的不喜歡摩門教徒,一定是這樣!我認為他的描述很有種族主義色彩。”
“至少這個故事很短,這算加分點。”
“我一點也不理解這個結局。最后兩行為什么是用拉丁文寫的?”
“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我一直都很喜歡《血字的研究》。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發表意見,我勉強聽進去了一半。奇怪的是,邀請我加入小組后,似乎再也沒有人注意到我。但這正合我意,因為我的心思在別處。
我想到了凱文和霍桑。那天在十二樓時,他倆在說話,我聽到了只言片語:“沒有你我做不到。”他做不到什么呢?凱文為什么會在霍桑的公寓?我必須弄清楚。
交流進行了大約四十分鐘,我還是沒有說什么,我俯身對霍桑耳語:“廁所在哪里?”
麗莎·查克拉博蒂無意中聽到了我的話。“在走廊盡頭,左手邊第二間。”她大聲說道。這讓房間里的其他人也都聽到了。我起身離開房間時,屋里一片寂靜。我感覺所有人都在看我。
“墻上留下的那個線索,”我聽到有人說,“‘復仇’這個詞是用血寫的。真傻,現實中根本不會發生這種……”
我沿著走廊繼續向前,聲音也漸漸消失,淹沒在厚重的墻壁、地毯和過多的家具中。我并沒有去廁所。我對自己以這樣的方式闖入他人的居所感到羞恥,但我已經下定決心必須這么做。我幾乎可以肯定,以后不會再被邀請到麗莎的公寓來,所以我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我穿過廁所,來到凱文進去的那個房間。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耳朵貼在木門上,里面沒有聲音。我輕輕地轉動把手,腦海里有個聲音告訴我,這樣做太危險了。但是又有另一個聲音響起,是我心底默默準備好的借口——“抱歉,我走錯門了。”
我朝里面看了看。
這是一間典型的青少年的臥室——除了床是病號床。床的旁邊放著升降機,超寬的門通向浴室,有一股奇怪的藥物和消毒劑的味道。屋里很亂,燈光幽暗。我看到墻上貼著《星球大戰》和《黑客帝國》的海報,一旁還有成堆的書籍和雜志。我的目光被兩樣東西鎖定,首先是凱文,他背對著我,坐在桌子旁,沒有聽見我進來,其次是放在他面前的超大尺寸工業級電腦顯示屏。這臺電腦既不是蘋果也不是其他我認識的牌子,離我有五六米遠。如果電腦顯示的是書面資料,我可能就看不清了,即使是一幅圖也很難辨認。但是現在屏幕上的東西對我來說太熟悉了,如此出乎意料、令人困惑,結果我一時竟忘了其他所有事情。
那是我自己的照片。
準確地說,是我和我的小兒子卡西納的合照。當時他二十二歲,正在準備完成城市大學的新聞課程。我記得這張照片是在課程結束的前幾天拍的。照片上,我倆在耶路撒冷酒館喝酒,這個酒館離我住的地方很近。但令我震驚的是,這張照片從未公開過。我沒有把它發給過任何人。它怎么會出現在凱文的電腦屏幕上?
“凱文?”我控制不住自己,站在門口喊他,沒有進房間。
他回頭一看,認出是我。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驚慌。與此同時,他的手抓住鼠標一通操作,屏幕變黑了。“你在這兒干什么?”他問道。凱文喜歡開玩笑,但他現在非常嚴肅。
“你從哪里弄到的那張照片?”我問他。
“你在這里干什么?這是我的房間!”
“我在找廁所。”
“你可以離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