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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在路上丟的，”他繼續(xù)說道，“我覺得你會在公寓里的某個地方找到它。順便給你一句忠告：如果邁克爾·基臣不喜歡你的劇本，或許你應(yīng)該考慮用其他演員。別把氣撒在我身上！”

我盯著他，回想他剛才說的話，想知道他有什么證據(jù)。邁克爾·基臣是《戰(zhàn)地神探》的明星，雖然我們確實對新一集有過很多爭論，但這件事除了吉爾以外，我跟誰都沒提過。而且我確實沒有提起我的作息時間，也沒有說早上起床時找不到手機。

“霍桑，你來干什么？”我質(zhì)問道。我從沒叫過他的名字（丹尼爾），自我遇見他的第一天起就沒有。我不知道別人有沒有叫過。“你想做什么？”

“又發(fā)生了一起謀殺案。”他說。他用奇怪的口音拖長最后一個詞：另一起謀——殺。仿佛在細細品味。

“然后呢？”

他對我眨了眨眼：難道還不明顯嗎？

“我以為你想寫這類題材。”

如果你讀過《關(guān)鍵詞是謀殺》，就會知道，在那時我第一次認識丹尼爾·霍桑，他是我當(dāng)時正在撰寫的電視連續(xù)劇《正義與否》的顧問。他曾在倫敦警察廳工作，但是，有一次，一名涉嫌從事兒童色情活動的犯罪嫌疑人從水泥樓梯摔下，在此事件發(fā)生之后，他的職業(yè)生涯就結(jié)束了。因為霍桑當(dāng)時正站在嫌疑人身后，結(jié)果他就被解雇了，此后他只能自謀生計。他本可以像許多前警探一樣去安保公司，卻選擇將自己的才華用于幫助影視公司制作有關(guān)犯罪的劇集，我們就是這么認識的。但我很快發(fā)現(xiàn)，警方根本就沒有完全辭退他。

當(dāng)警察碰到所謂的“難題”，也就是說，某個案子從一開始就顯得非常棘手時，他就會被叫去。大多數(shù)兇手殘暴，不理智。夫妻倆吵架，也許他們喝多了，其中一個拿起錘子，然后嘣的一聲，兇殺案就這樣發(fā)生了。有了指紋，飛濺的血液和其他法醫(yī)證據(jù)，整個案件會在二十四小時內(nèi)偵破。而且如今有這么多監(jiān)控，即使兇犯逃離現(xiàn)場，也很難不留下一張清晰的快照。

有預(yù)謀的兇殺案非常罕見，此類案件的行兇者會真的動點腦筋。而且奇怪的是，也許是因為過于依賴技術(shù)，現(xiàn)代警方發(fā)現(xiàn)這類案件很難偵破。我記得為獨立電視臺撰寫《大偵探波洛》時，在某一集中有提到一條線索。案發(fā)現(xiàn)場留下了繡有字母h的女士手套。如今警方可以告訴你手套的生產(chǎn)時間、地點、制作材料、尺寸以及過去幾周曾接觸過的一切。但是他們可能沒有意識到，字母h實際上是俄語中的字母n，并且手套是故意丟在這里陷害別人的。對于這些深奧的見解，警察需要像霍桑這樣的人。

問題是，他們付給他的錢并不多，在我們拍完《正義與否》之后，他聯(lián)系我，問我是否有興趣寫一本關(guān)于他的書。這是個非常坦率的商業(yè)提議。我的名字會寫在封面上，但我們要平分收益。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不是個好主意。我寫虛構(gòu)故事，不喜歡被別人的想法左右，更確切地說，我喜歡掌控自己的書，并不想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角色，也不想成為這本書里的次要角色：一個跟班。

但不知怎么的，他說服了我，盡管毫不夸張地說，這本書幾乎要了我的命，但第一本書現(xiàn)在已經(jīng)寫完，尚未出版。還有一個問題。我的新出版商——蘭登書屋的塞琳娜·沃克爾——執(zhí)意要簽訂一份三本書的合同，在我經(jīng)紀人的敦促下，我同意了。我認為對于每位作家來說，不論他的書賣出多少，都是這樣：一份三本書的合同意味著工作穩(wěn)定，意味著你可以規(guī)劃時間，確切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同時也意味著你要專注于寫這些書。對于沒有安全感的人而言，也就沒有休息一說。

霍桑當(dāng)然知道這一點，所以整個夏天我一直都在等電話，同時也希望它不要響。毫無疑問，霍桑很出色，即使我錯過了給我的每一條線索，他也用一種類似兒戲的方式解開了第一個謎團。但從個人角度來說，我發(fā)現(xiàn)他非常難對付。他性格陰暗孤僻，即便我是他的傳記作者，他也拒絕告訴我任何關(guān)于他個人的事情。至少可以這么說，我發(fā)現(xiàn)有時候他的態(tài)度令人感到不快。他總是罵人、抽煙，還叫我“托尼”。如果讓我從現(xiàn)實生活中挑選一名主人公，那肯定不會是他。

此刻他就在這兒，我寫完《關(guān)鍵詞是謀殺》幾周后又來纏著我。我還沒有給他看這本書，他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寫他的。我決定維持這種狀態(tài)，越久越好。

“那么，是誰被殺了？”我問。

“他叫理查德·普萊斯。”霍桑停頓一下，好像希望我知道他在說誰，但是我不知道。“他是名律師，”他繼續(xù)說道，“一名離婚律師，經(jīng)常上報紙。他的許多客戶都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宋铮衩餍侵惖摹！?

當(dāng)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我意識到我確實聽說過這個名字。我被載去片場時，收音機里播了關(guān)于他的事，當(dāng)時我半睡半醒，根本沒有聽進去。理查德·普萊斯住在漢普斯特德，我遛狗時常去那里。報告稱，他在自己的家中被人用酒瓶襲擊。還有件事值得一提，他有個綽號——是叫“鐵娘子”來著嗎？不對，這是菲奧娜·沙克爾頓的綽號，她也是律師，保羅·麥卡特尼爵士與希瑟·米爾斯那場激烈的離婚案就是由她負責(zé)的。普萊斯被稱為“鈍剃刀”，我不明白為什么要這樣叫他。

“誰殺了他？”我問。

霍桑憂愁地看著我：“老兄，如果我知道，就不會在這兒了。”

他有一點是對的，我累過頭了。“警察需要你去調(diào)查嗎？”我問。

“沒錯。我今天早上接到了電話，然后就立刻想到了你。”

“真是多謝，這個案子有什么特別之處？”

霍桑從夾克里面的口袋中取出了一沓照片作為回答。我繃緊了神經(jīng)。雖然我經(jīng)常看犯罪現(xiàn)場照片，把這作為研究的一部分，但我永遠無法接受犯罪現(xiàn)場那令人咂舌的暴力。這是犯罪現(xiàn)場的原始狀態(tài)，一切都直白地展示出來。有的東西沒有色彩，讓深黑色的血液看起來更加可怕。你在電視屏幕上看到的尸體只是躺在那里的演員，他們完全不同于真正的尸體。

不過第一張照片還算好，這是理查德·普萊斯生前拍攝的，一張擺著姿勢的肖像照，照片中是一個英俊、溫文爾雅的男人，鷹鉤鼻，高額頭，長長的灰白頭發(fā)向后梳起。他穿著一件運動衫，微微地笑著，好像對自己很滿意，自然也沒有絲毫跡象暗示他就要成為謀殺案的調(diào)查對象。他雙臂交疊，左手搭在右臂上，我注意到他的無名指上有一枚金戒指。所以說，他結(jié)婚了。

在后面的照片中，他已經(jīng)死了。這次，他躺在光禿禿的木地板上，手伸過頭頂，身體扭曲的程度只有一具尸體才能做到。他的周圍滿是玻璃碎片，還有大量的液體，這些液體看起來太過稀薄，不可能是血，原來這是血和葡萄酒的混合物。這些照片是從左側(cè)、右側(cè)和上方拍攝的，沒有想象的余地。我繼續(xù)看其他照片：脖子和喉嚨上有鋸齒狀的傷口，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像爪子一樣。這是死亡特寫。我很好奇霍桑怎么這么快就拿到了這些照片，可能是以電子方式發(fā)送給他，然后在家打印出來的。

霍桑解釋說：“理查德·普萊斯被一個裝滿酒的瓶子擊中了前額和顱骨前部。”他這么快就說起了官方用語，真是有趣。例如，“擊中”而不是“打”。那個“前部”可能直接來自天氣預(yù)報員的詞典。“額骨有嚴重挫傷和蛛網(wǎng)狀骨折，但這不是他的致死原因。瓶子被砸碎了，這意味著用的力被分散了。普萊斯倒在地上，留下來的兇手拿著鋸齒狀的瓶頸，刺在了他的喉嚨上。”他指著其中一張?zhí)貙懻掌f，“這兒，還有這兒。第二次，刺穿了鎖骨下靜脈，刺進了胸膜腔。”

“他因失血過多而死。”我說。

“不。”霍桑搖了搖頭，“他可能連失血過多的機會都沒有，我猜測他并發(fā)了心臟氣體栓塞，這才使他喪命。”

他的聲音里沒有絲毫憐憫之情，只是在陳述事實。

我拿起咖啡想喝一口，但它的顏色跟照片上的血跡一樣，我又放下了。“他是個有錢人，住在價格不菲的房子里。任何人都可能闖入，我看不出這案子有什么特別之處。”我說。

“實際上有不少，”霍桑興奮地回答，“普萊斯在處理一個大案子……一份一千萬英鎊的和解協(xié)議。雖然案子里的那位女士沒賺到什么好處。你對‘阿基拉·安諾’[1]有印象嗎？”

雖然由于種種顯而易見的原因（我下面會提到），我不得不換掉她的名字，但我很了解她。她是位小說和詩歌作家，幾乎在所有圖書節(jié)都會做演講。她曾兩次入圍布克獎，斬獲科斯塔圖書獎、t . s .艾略特獎、女性小說獎，近期榮獲了納博科夫國際文學(xué)成就獎，表彰她在國際文學(xué)中的成就，稱她“筆風(fēng)獨特，散文優(yōu)美”。她為《星期日泰晤士報》和其他大型報紙撰稿（主要是關(guān)于女性問題和性別政治）。她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廣播中，我曾在《道德迷宮》和《未完之事》中聽到她講話。

“她把一杯酒倒在了普萊斯的頭上。”我說。那件事在社交媒體上傳得到處都是，我記得很清楚。

“老兄，她做的可不止這些。她揚言要用瓶子打他。那可是在一家熙熙攘攘的餐廳里，很多人都聽見了。”

“然后她殺了他！”

霍桑聳了聳肩，我明白他的意思。在實際生活中，這事可能顯而易見。但在霍桑的世界里——那個他想與我分享的地方——對犯罪的認定可能恰恰相反。

“她有不在場證明嗎？”我問。

“她目前不在家，沒人知道她在哪里。”霍桑掏出一支香煙，點燃之前卷了卷。我把咖啡外賣杯滑向他。里面還有半杯咖啡，他可以用它當(dāng)煙灰缸。

“那么就有一個嫌疑人了。現(xiàn)場還有什么？”我說。

“我正要告訴你！他的房子正在重裝，大廳里有很多油漆罐。當(dāng)然，他對多樂士之類的普通油漆不感興趣。他用的是英國琺柏[2]那些浮夸的顏色，像土綠色、常春藤、阿森尼克這樣的，要八十英鎊一罐。”他很厭惡地說出這些名字。

“阿森尼克是你編的？”我說。

“不是。我編了常春藤。另外兩個在他們的清單上，他選的顏料叫綠色煙霧。事情就是這樣的，托尼。兇手殺害了普萊斯先生，讓他躺在豪華的美國橡木地板上流血，之后，兇手拿起刷子，在墻上寫下了一條信息：一個三位數(shù)。”

“哪三位數(shù)？”

他把另一張照片往前推了推，讓我自己看。

霍桑說：“182。”

“我想，你應(yīng)該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對吧？”我問道。

“這組數(shù)字可能表示很多東西。倫敦北部有一輛182路公交車，不過我認為普萊斯不是那種愿意花大量時間去乘坐公交車的人。它也是溫布利一家餐廳的名字，還是發(fā)短信時用的縮寫，是一種四座飛機——”

“行了，”我打斷他，“你確定是兇手留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