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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元晏少時離宮,行走江湖多年,見過無數(shù)奇門遁甲與珍寶妖術(shù),自詡見多識廣,獨對神鬼一事不甚了解。
天地浩大,修道者不為成仙,是以世間究竟是否有神鬼一說,自古以來便是眾說紛紜各自崇奉,蕭元晏懶著探討這虛無縹緲的學問,有這工夫還不如多去茶樓聽聽江湖客的奇聞佚事。
印象最深刻的一樁神鬼之事,還是起因于他的一位摯友。
蕭元晏與這位友人是在一次追殺中相識的,彼時他的蹤跡被他那些弟弟派出的殺手捕捉到,在逃避追殺時,是這位朋友救了蕭元晏,兩人在酒過叁巡后便成了至交,蕭元晏與他甚至在江湖上結(jié)伴并行過一段時日。
江湖朋友無非是并肩一截路,在酒盡時分別天涯,若有緣分,便能在風霜里重逢,蕭元晏后來幾年再沒見過這位朋友,再度重逢時是在江南的一間茶館。
許久未見,蕭元晏覺得眼前的朋友似乎變了許多,可他也說不上來變化在何處,那晚蕭元晏請他吃了一碗酒,正想問問他這些年的境遇時,朋友就迫不及待地告訴蕭元晏,他說他入了無道。
彼時的蕭元晏還不知這無道是為何意,酒至酣處,朋友握著他的手腕,言辭激動地重復(fù)道:“蕭兄,世間無道,世間有神。”
“若見了祗,當視以敬畏。倘不如此……定當萬劫不復(fù)。”
這是蕭元晏和這位朋友的最后一次見面,后來他走過許多地方,重逢過許多舊友,卻獨獨再未見過這位朋友,直到有人告訴他,他這位朋友一直杳無音訊,恐怕是出了意外。
聽聞此人是在瑯州失去的蹤跡,蕭元晏掛念好友的安危,便追循著進了廣南城。
而后,趙府怨魂森森,他被鎖于陣中,性命存亡之際迫不得己地說出了自己那重已棄多年的尊貴身份,趙識珩到底懼皇權(quán),便沒要他的性命,只是將他軟禁在府中,因此結(jié)識了同困在此地的荊鳶,兩人在此蹉跎幾年后才有一清劍光攪開了此間鋪天蓋地的怨魂,彼時少女揚起的桃紅發(fā)帶宛如暗夜盡頭的昭昭霞色。
再之后,他有了一群生死之交的新朋友,從瑯州城到神樹下,從陸濯容的幻境到霄厄劍宗的斗法較武,從劍宗上空的詭詭厲云到嶺江城的楓,終于走到這里,蕭元晏望著那顆由無數(shù)條蚯蚓撐開的頭顱,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晚上,舊友握著他的手,神態(tài)激動到癲狂,反反復(fù)復(fù)用一種虔誠的口吻說“世間無道,世間有神”。
這一刻,蕭元晏清楚地感知到,在一下下加速的心悸里,有一腔他少有的恐懼情緒在愈來愈猛烈。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說:“阿鳶,這個東西……真的只是邪靈嗎?”
話音落下,荊鳶還沒做出反應(yīng),就見火海里的神像頭顱有了異動,被火灼成赤紅色的蚓宛如頭顱面容的肌理,仍在其上不依不饒地蠕動著,整顆頭顱卻無端飄蕩浮了空,徑自奔著蕭元晏和荊鳶而來!
兩人想逃,可就像被鎖腿的咒術(shù)阻制了行動能力,雙腿似被錮死,兩人竟邁不動一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鮮紅的、蚯蚓還在蠕動的頭顱愈來愈近,愈來愈近……
當龐大的頭顱即將淹沒蕭元晏和荊鳶,當兩人的心跳皆飆到最高,天地忽然傾覆,萬物歇聲,眼前所見旋即盡數(shù)暗入漆黑。
夜月再度亮起時,蕭元晏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凌空于槐葉上,而是正斜坐在一隅檐下,眼睛莫名惺忪,蕭元晏揉了揉眼,遠晀終于不見蚓群槐影,而是雕欄玉砌,在一排排映月的似玉碧瓦外,隱約著零星螢火。
蕭元晏站起身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下半身終于不再是極淡的剔透色,手往下一摸,摸出了自己那不離身的折扇。
他這是已經(jīng)逃離了剛剛的那闕困境?可他是怎么逃出來的?
若是已回歸現(xiàn)世……蕭元晏望著遠處明滅的澄黃螢火,心中溢滿困惑,此時又不是盛夏,正值冬初,萬物蕭條,哪來的流螢?
想來那處定是有異,蕭元晏一手扶著墻,一手抖開折扇,剛準備往螢火處探一探,衣袖就陡然被人攥住。
蕭元晏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是荊鳶,她捂著他的嘴,默不作聲地把他拽到拐角后,四下打量確認無人后,才壓著嗓音往螢火的方向遙遙一指:
“你沒看出來那是什么嗎?”
蕭元晏便再次將目光投向螢火處,仔細審視后才發(fā)現(xiàn)這極似螢火的澄黃光芒似乎可以彼此相連,而連出來的形狀……
“這是陣法的靈光!”見蕭元晏面色恍然,荊鳶又指了指靈光的盡頭,“你再看那!”
靈光續(xù)月,浸開一漏漏似螢的澄澄色,朦朦明滅間,依稀可辨有一襲絳色在黑夜里招搖,不僅如此,還有一個一身黑的男子正沉沉地立于其旁。
蕭元晏眼皮一跳,認出那身絳色正是慕素朧,他們兩個竟然誤打誤撞找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