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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描寺墟,月在槐中。
“這是什么地方?”
荊鳶揉了揉眼睛,她上一霎分明還在藤蔓似的影子里掙扎,下一瞬竟然就到了這個地方——眼前的一切皆被一種渾渾的煙朦色籠得不真切,她只能確定自己現在正處于一株槐樹下,有如練的月光自槐葉上墜來,荊鳶正是借這月練辨明身側叁尺。
半晌后,瞳孔終于適應霧蒙蒙的視野,荊鳶試著往前探路,未行幾步,一具橫臥在地的輪廓就闖入她的視野,荊鳶警惕地慢慢靠近,末了驚奇地發現,這輪廓不是其他,正是昏倒在這里的蕭元晏!
荊鳶忙步上前,蹲下身探向他的鼻息,還好,他只是暈了過去,荊鳶松出一口氣,屈指用力一按他的人中。
蕭元晏顫顫睫,很快就惺忪著睜開了眼,他動作遲鈍地看向荊鳶,眼中茫然。
“我也不知道這是在何處,這四周全是霧,”她指了指頭頂的槐月,“只能借這月光前行。”
蕭元晏晃了晃腦袋,似乎終于清醒了些,荊鳶彎腰將他扶起來,而正因這個低頭的動作,荊鳶注意到了一件詭事。
月色如洗,地上槐影婆娑相織,卻也只有槐影……她沒有在地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此時蕭元晏也站了起來,荊鳶望了一眼他的位置,發現蕭元晏和她一樣,明明就站在那里,卻沒有影子。
“這是什么術法……我們的影子竟然憑空消失了!”
而更詭異的還在后頭,當槐上月色被薄云籠住時,面前的蕭元晏竟變得“淡”了起來,他的存在就像溶進了這沉沉煙霧里,呈現出一種煙雨酩酊的籠籠灰色,驚得荊鳶連連后退好幾步,垂頭時卻發現自己的下半身也變成了這副模樣。
就像,他們現下已經失了實體,正以一種虛態存在著……
蕭元晏也有了相似的猜測,他往身后一摸,沒有找到從不離手的折扇:“一定是那些影子把我們變成這樣的,我們現在恐怕是和它們類似的存在。”
既如此,眼下也沒有其他出路,兩人只能結伴探向霧深處,可兩人小心翼翼地行了許久,疏疏清月自始至終皆停在他們的正上方,槐葉月影亦如舊,可他們分明一直在往前走,緣何會兜兜轉轉就是離不開這爿槐樹?
就探路的這會功夫,兩人身上的顏色皆變得更淡了起來,若是再不解開這術,他們怕是會直接消散在這茫茫霧靄里!
見眼前景致始終未變,蕭元晏皺起眉頭,嘆出一口氣:“這里定是有一闕幻境,若是謝虞晚在就好了。”
荊鳶卻搖頭:“這里并無幻境。”
蕭元晏有些意外:“那想來便是陣法。阿鳶,你能查出這個陣的范圍嗎?”
雖然法器暫失,但幸運的是術法還沒施展,荊鳶閉上眼,指間竄出靈光,只見這靈光如兔般矯健躍進濃霧里,又在朦朦視野的盡頭飛上空。
半晌后,荊鳶收了靈光,睜眼時的神情竟有幾分愕然:“這里沒有陣法的氣息。”
“即不是幻境,也沒有陣法,”蕭元晏低頭沉思片刻,最后緩聲推測,“莫非是……我們現在正被困在某件器物里?”
*
門板“吱呀”一聲響,被推開淺淺一角,謝虞晚探了個腦袋進去左右一番掃視,旋即將門推得更開,閃身邁了進去。
這里似乎是一間書房,迎門的墻上懸有“無道”二字的橫額,橫額之下便是一桌書案,案上筆硯凌亂,宣紙上墨跡斑斑,像是有人匆忙打翻了書案。
可檢查一周后,此間仍是無人,謝虞晚擰緊眉:“真是奇怪,這一排排的房間搜過來,竟是一個人都未見到,該不會是空城計吧?”
他們潛入這無道天已有些時候,竟然至今都一個活人都未見,實在是有些詭異到像刻意了。
鄭應釋聞言,便在一旁猜測:“現今掌權無道天的有叁個人,他們被無道天信徒稱作‘叁尊’,其中慕素朧擅火,夫挾能控人肢節,而這最后一尊尤為神秘,據我探查,最后這位應是擅長操作影,這才能做到來無影去無蹤,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今日當值的正是這位的門下弟子,我們這才會行至此處卻仍未見人影。”
謝虞晚本在若有所思地盯著紙硯橫七豎八的桌案,聽到這話,后面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驚道:“除慕素朧和夫挾外,竟還有一個人……不過你竟然連這些事都知道?”
鄭應釋笑了笑:“畢竟在這座城里藏了這么久,若不探得仔細些,怎敢輕舉妄動。”
難怪他敢帶初初入城的謝虞晚一行人潛入無道天,原是有這個緣故,謝虞晚點點頭,收回視線又看往桌案的方向,發現紀渝正俯在案前觀察著紙上書畫。
紀渝是注意到了謝虞晚的目光這才來審查的,謝虞晚的預感沒有出錯,這畫上果然有古怪,紀渝仔細打量許久,末了震驚地抬起頭:
“這畫里的人……好像蕭兄和阿鳶!”
一語愕得所有人都快步沖了上來,只見畫上工筆細膩,描有一幅月下霧滿槐木圖,月影淡清,煙霏瞑瞑,婆娑槐葉下立有兩折身影,一人雅致青衫,一人亭亭黃襦……正是蕭元晏和荊鳶今日的穿著!
紀渝捧著畫布,看得最仔細,不多時他便又發現一狀怪異:“這個畫,正在動!”
湊近才能發覺,這畫上的煙霏葉影竟皆非靜態,正以一種極小的幅度緩慢流動和搖晃著,不止如此,槐下的兩折人影分明也在幾不可察地挪動位置,雖觀不出兩人神態,但瞧其慌慌張張的動狀,顯然是在尋找出路。
謝虞晚眼皮一跳:“莫非他們兩個現在就在這畫里?!”
紀渝聞言驚愕地抬起頭,同謝虞晚交換了一個憂慮的目光后,視線重新移回畫軸,正想仔細端詳鉆研一番時,眼角余光掃到了桌案一隅,發現了一狀異常。
在距他們叁步遠的桌角處,不知何時起,那里悄無聲息地停了一雙紅鞋。
紀渝心口慌跳,下意識抬起眼望往紅鞋的方向,卻什么也沒有看到,可當目光垂下時,那雙紅鞋又確確實實地停在那里。
紀渝咽了咽唾沫,將目光移向身側的伙伴,可謝虞晚正在專心致志地看著畫軸,宋厭瑾面無表情地站在謝虞晚身邊,紀渝目光掃過去時,他連眼皮都懶得掀;鄭應釋則正看著他們,應該是在等他們觀察的結果,和紀渝對上眼神時,鄭應釋還問了一句“有什么發現嗎”。
顯而易見,只有紀渝看到了那雙鞋,或者說,只有他能看到那雙鞋。
這個猜測讓紀渝不寒而栗,他竭盡所能地逼自己冷靜下來,假裝并沒有看見它,同時開始思忖該如何向同伴旁敲側擊地暗示這間詭異。
可就在這時,默停在那里的紅鞋倏地有了動靜。
那雙其他人看不見的紅鞋抬起了步,開始以一種機械的詭異走姿慢慢逼近了他們,紀渝出了一身的冷汗,眼看它越來越近,他再來不及思考,連忙出聲:
“小心!”
蕩邪劍出鞘,以風浩雷急之勢猛地攻向紅鞋處,卻聽一聲沉悶的“咚咚”,雖然仍是都看不見,但僅辨這聲,顯然是刺中了東西。
紀渝一口氣還沒松下來,就見那被他的劍氣撕得破裂的紅鞋竟開始一點點融化,就宛如置身在沸湯炙焰之中,最后竟是化成了一灘似血的紅液,蜿蜒著緩緩爬向他們。
“怎么回事!”
看不見紅鞋的其他人自是沒有看懂這一系列的變故,紀渝卻無暇回答,他急慌慌地連連錚出數道劍氣,可這些劍氣遇上那灘似血的東西就失了痕,竟是連半分瀲漪都無法催開,眼看站在最旁的鄭應釋即將被血水波及,紀渝再顧不上許多,將手里捧著的的畫軸塞給謝虞晚后,身子往前一伸就把鄭應釋攬至自己身后。
同時一手旋指挽出劍罡,紀渝本想耗住這些流動的血水,可眼前的血水忽然沒了蹤影,獨留他剛剛挽開的那一截靈罡錚錚在那處。
就在紀渝一頭霧水之際,另一闕彤云般灼灼的晴罡忽地撐開,紀渝愣住,偏眼發現是謝虞晚出了招。
只見謝虞晚眉頭緊蹙,眼中流露出幾分嫌惡意,紀渝先是一怔,旋即明了——謝師姐定是也看見那些猙獰可怖的紅液了!
確是如此,就在謝虞晚接過紀渝塞來的畫時,她就明白了紀渝前頭的所有舉動。汩汩血水映入了她的瞳孔,它們躬成一涌泉狀,目標明確地徑自撲向了她。
謝虞晚雖是反應迅捷地催出靈罡來抵,可也不知這些血水究竟是何來頭,在靈罡的威壓下,不見其半分黯淡,反而越加以壓制,其漲得越盛,翻涌得也越猛烈,最后竟有涌沖為潮的趨勢。
謝虞晚攏緊懷中畫軸,閉眼又渡上一層靈罡,咬牙:“它是沖著這畫來的。”
鄭應釋和宋厭瑾仍看不見這血水,只能看見謝虞晚的靈罡以及她漸漸吃力的動作:“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紀渝聽到此話,又看了看抱著畫布的謝虞晚,忽而茅塞頓開:“莫非只有拿著畫的人才能看到這血水?”
若是謝虞晚還未失憶,定會覺得這個形容頗為熟悉——瑯州廣南城的趙府里,彼時她和宋厭瑾被吸入喜房,蓋頭長長,宋厭瑾沒有察覺異常,她卻在低眼行禮時看到身后屬于第叁個人的一雙喜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