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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聲鼎沸之時,客棧大門突然從里邊打開,一個人探頭探腦地自門內向外道:“各位義士,你們若要擒殺那閹宦,小的絕不敢攔,只求各位能高抬貴手,且別讓人死在我店里,姑且給我把養家糊口的營生留下?!?
為首那人剛要答應,只聽人群中一人高喊:“不行!那閹狗武功高強,咱們若進去跟他拼殺,要犧牲多少無辜兄弟性命!不如直接放火燒了這樓干凈!”
掌柜的大驚失色,只道萬萬使不得,然而這群人哪里肯聽,推攘之間,有人遠遠將火把丟了過去,那火把撞在客棧圍墻之上,打著轉掉落在墻根。天干物燥,木質圍墻頓時燒了起來,嗆人的黑煙彌散開來,叫人完全看不清客棧內的情形,只隱約看到二樓有人推開了窗子,又縮了回去。有那手快的人瞅準了時機將手中的火把直接投進了窗子。那掌柜的一句謾罵還未出口,便有人接二連三地丟出火把,掌柜的急忙進去把熟睡中的妻兒拉了出來,剛到門外,只聽身后嘩啦啦地巨響,竟是房梁已經倒了下來,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家當被付之一炬,愣了一會兒,直挺挺地昏了過去。
圍觀百姓中有人心中不渝,直說這樣毀人家業實在喪盡天良,那匪首面上掛不住,轉身欲尋方才那主動放火之人,哪知那人早就湮沒在人群之中,尋覓不得了。
這廂出了這樣大的的事,柴縣縣令竟遲遲沒有到場,他卻不是不想來,而是實在分身乏術——除了去圍殺蘇仁的那群暴民之外,另有一群山匪已經全副武裝地襲擊了糧倉守衛,若有人旁觀了全程,便能發現這些劫匪不僅人手一把雪亮的鋼刀,更是人多勢眾訓練有素,守衛中有幾人見抵擋不住,本欲投降,卻被那匪首一刀一個盡都殺了。待縣令帶增員趕到時,糧倉早就被洗劫一空,徒留一地血腥。
那匪首自騎著快馬,出城之后被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攔下,說了幾句之后便扔下了手下眾人不知去了何處。
運送糧草的車輛馬不停蹄,卻是越走越偏僻,林中道路千回百轉難以辨認,卻始終有丈余寬,可叫馬車行駛無礙。
于黑暗之中繞過一片山崗之后,便見隱約火光,竟是一處戒備森嚴的寨子,駕車之人都自動自覺地放慢了速度跳下車來,牽著馬排成一列,在門口依次接受檢查后方才進入。
恰逢今日負責盤查的人個子矮小,生的賊眉鼠眼,偏巧這人健談的緊,與誰都要打個招呼閑聊兩句,待查到最后一個時,他隨手撩開車上的苫布,先是一愣,隨后擠眉弄眼地用手肘懟了懟那車夫道:“一會兒等我啊,咱哥倆喝上一壺去?!?
那男子點了點頭,沒再多與他言語,拉低斗笠遮住了面上駭人的傷疤,便同前面的人一樣進了寨子自去卸貨。成袋的糧食都被堆到了倉房里,車馬卻是要各人自行照顧,他將車停在屋門口,解了繩索牽馬去喂,回來時正好見到方才那小個子正探頭探腦地往屋里看。
他咳嗽一聲,把人嚇了一跳,小個子回頭見是刀疤臉,嬉皮笑臉地晃了晃手里拎著的酒壺道:“丟下那小美人兒不管,就不怕被別人搶了去?”
刀疤臉冷著臉道:“你不同旁人說,又有誰會知道?”
小個子嘿嘿笑個不停,湊到刀疤臉身旁小聲道:“想要叫我不告訴別人,那就把那小娘子也借給兄弟我爽爽唄——哎哎哎你別動手,我又不爭著嘗鮮兒,等你玩兒夠了再叫我就成,這酒你留著喝,別說做兄弟的不夠意思!”說罷連蹦帶跳地跑走了。
刀疤臉一手拎著酒壺,一手將木門推開,但見床上直挺挺躺著一個姑娘,她雙手被繩索綁在身前,正直勾勾地望著棚頂發呆,聽到聲響便轉頭看過來,面上毫無懼色,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還帶著笑意,輕啟朱唇無聲地做了個口型,說的是一句:“終于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即使是易容,蘇公公也不愿意埋沒自己的盛世美顏xdd
陳娘子之前一直是男裝,連易容都省了~
第20章 螳螂捕蟬
刀疤臉先是鎖了屋門,回手才將桌上的油燈點亮,床上那女子自己坐了起來,翻手掙脫了繩結,正是陳青鸞。她湊到刀疤臉身邊坐下低聲道:“方才門外一直有動靜,我動都不敢動一下,可是有人覺察到什么了?”她眼下隱有些熬夜留下的青黑痕跡,卻仍是神采奕奕,臉上也并沒有懼色,仍同平日一般。
那刀疤臉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道“是有人覬覦你的美貌,想要向我討你呢。”他沒有特意壓低聲音說話,音調難得溫潤平和,倒叫人很難聯想到某人平日里時而狠厲時而陰沉的模樣。
陳青鸞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抬眼看向面前的男子。東廠影衛的易容術自然是十分高明的,然而蘇仁雖然帶著人皮面具,卻并未特意將自己喬裝的面目全非,只是皮膚黑黃而粗糙,又添了一道自右側眉骨開始直到左邊面頰才結束的猙獰傷疤。陳青鸞還知道,在他嚴實的衣領之下,還貼了足可以假亂真的喉結。她不禁遐想,若是蘇仁并未入宮走上那條陰暗詭譎的權謀之路,而是投身江湖成為一名快意生殺的浪人,也許就該是眼前這副模樣。
見陳青鸞怔怔地望著自己,蘇仁有些不自在,眉頭微蹙道:“這幾日我會盡量留在寨子里,若有非要出去不可的時候,你就留在屋里鎖好門不要出去,萬事小心?!?
陳青鸞也學過些武藝,只是十分有限,自知在這匪寨里頭,若是離了蘇仁身邊便無人可再護的了自己,便乖巧地點了點頭。
燈光將小屋子的每一處都染成了溫暖的昏黃,令人莫名地感到安心。之前折騰了一宿,陳青鸞覺著眼皮有些沉,她托腮看向蘇仁,“眼下也沒別的事可做了,要不要……早點歇息?”
蘇仁只覺陳青鸞目光閃爍 ,正有些奇怪,一回頭,目光落在了屋子里唯一的一張床上。
陳青鸞非常主動地去將床鋪好,回頭見蘇仁仍坐在原處,偏著頭笑道:“督公,眼下只有這樣的條件,咱們就將就一下,擠擠睡罷?!?
蘇仁冷眼瞧著她,一邊以手指輕叩桌面一邊道,“你將被子鋪到地上去。”
陳青鸞卻好似沒聽見一般,直接在床上坐下了,“這林間蛇蟲鼠蟻一定很多,我若睡在地上,夜里被嚇的叫出聲怎么辦?”
四處云游|行商的人,露宿野外都該是常事,哪有打個地鋪還嫌東嫌西的。蘇仁知她又在睜眼說瞎話,卻懶得戳穿 ,“那你就睡床,我在地上將就一晚。”
陳青鸞卻還是搖頭:“不成,督公您是愛干凈的人,這地上這樣臟,一定睡不著的,您睡不安寧,妾身心中有愧,就更睡不著了。那倒不如干脆別睡了,就坐一會兒說說話也好?!?
蘇仁心下沒來由地一陣煩悶,明明是陳青鸞自己放著京城的高床軟塌不享受,偏要跟到滄州來吃苦受罪。然而眼見她因連日睡不好而隱隱透著青黑的眼眶,就覺著有些不忍心。他揮手以掌風吹熄了油燈,兩步便走到床前。
陳青鸞于突然降臨的黑暗中失去了所有視覺,隨即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攬在懷里帶著一同躺下,隨即聽到蘇仁聲音冷淡地道:“這樣你可滿意了?”
陳青鸞眨眨眼,只覺睫毛蹭在粗糙的衣料上有些不適,她扭了扭身子。旁邊的人明顯一僵,將攔在她肩上的胳膊抽了回去,翻身面向墻壁,還不忘補了一句:“別亂動快點睡,不然本督直接點你睡穴?!?
陳青鸞憋著笑應了一聲,甚至還向床鋪外沿挪了挪身子,側臥著闔上雙眼。
床鋪很窄,二人雖勉強離開了些空隙,卻仍然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陳青鸞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年未與人同榻而眠,蘇仁體溫本就偏低,所以她也不覺著燥熱,不多時就沉沉睡去,一夜無人如夢。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因著昨夜接連出了這兩樁事故,胡縣令直忙的焦頭爛額。稍晚些時候,當王刺史風塵仆仆地趕到柴縣時,正見到胡縣令親自帶著手下官差清理火場,他見到上司親自前來,便艱難地從客棧的廢墟中跋涉出來,向王刺史簡單匯報了情況。
蘇仁不喜與旁人同住,兼之先前派遣去押韻糧草的大部分的手下并未隨他一同到柴縣來,所以他包下了客棧之后,只帶著兩個貼身伺候的小太監住了進去。昨夜起火之后,掌柜的將他的妻兒都救了出來,今日在火場中|共找到四具殘骸,按身形正好應該分別對應了店中兩個雜役并蘇仁身邊的兩個近侍,卻沒有找到蘇仁的尸首。
王肅聽完之后,又差人去將昨夜在場圍觀的百姓帶來親自詢問。那些百姓的證詞很一致,都道昨夜那群“俠士”放火燒了客棧之后,客棧冬側原本容不得人出入的小窗突然自里頭破開,有一人從這破口中竄出,飛檐走壁地從屋頂上逃了,底下來圍攻的人一多半都追了過去,徑直追出了縣城,再之后如何便無人得知了。
王刺史溫言撫慰了民眾一番,便同胡縣令一道去了柴縣縣衙。
到了縣衙的議事廳內,王刺史使了個眼神,周圍的官兵侍衛便都退了出去,胡縣令方才已經抽空將臉上的灰塵擦凈了,但一雙招子被火場的煙塵嗆的血紅,顯得十分猙獰。他對王肅道:“王大人,昨日鄭三刀不肯親自來,果然就出了紕漏,現下叫那閹狗跑了,可怎么得了!”
王肅此時面色雖也不算好看,卻還是不慌不忙地道:“你且稍安勿躁,他平日前呼后擁的時候能夠耀武揚威,現下落了單,玩不出什么花樣來了。本官已經傳令下去,讓所有城門處盤查的官兵都注意著,絕不會放他進城,他有本事就一輩子躲在山里,跟鄭三刀玩捉迷藏去罷。”
胡縣令聽王肅說的這般篤定,略微松了口氣,又道:“那咱們接下來該如何行事?堂堂東廠首領太監就丟在滄州府,朝廷能善罷甘休嗎?”
“哎,所以說沒在京城做過官就是不知道其中的干系,那些閹人平日里一致對外,其實并非鐵板一塊,蘇仁一死,東廠和司禮監的頭把交椅都空了出來,他們忙著內斗,自然沒心思來管咱們,等到皇上再派了新的欽差下來,正好就可以按計劃進行,到時候里子面子可不就全都有了?!?
胡縣令聽罷,上前諂媚著道:“既如此,那下官便預祝王大人能從此平步青云,也好叫屬下們跟著沾光啊。”
王肅聽了這話很是受用,二人又細細密謀一番,只等蘇仁的死訊傳來,便能真正高枕無憂。
外界都以為蘇廠督這回陰溝里翻了船,如今還生死不明,他本人卻是難得睡了個好覺,聽聞外頭有腳步聲過來,翻身下床,同時飛速將被子罩在陳青鸞頭上。
一推開門,卻見昨日那個賊眉鼠眼的小個子晃晃悠悠地走到他門前,似還要透過蘇仁身邊的縫隙往里看。
蘇仁皺著眉頭道:“你又有何事?”
那小個子看他不耐煩,嬉皮笑臉地道:“老沈啊,你這就不厚道了,我都未將你偷藏了女人的事兒告訴我叔叔,你還不感謝我,難道是嫌我打擾了你跟小娘子親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