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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王宮何在?”
這個吳王宮,當然是指蘇州張士誠的府邸了。朱元璋的潛邸吳王宮,已經賜給了第一功臣徐達,正是姚妙儀的親爹,改名叫做瞻園。
姚妙儀說道:“常遇春和徐達攻破蘇州城當日就付之一炬了。”
永平郡主雙手微微有些顫抖,“是誰燒的?”
姚妙儀說道:“還能有誰?當然是殺將常遇春了。當天徐達和常遇春從兩個城門攻進蘇州城,常遇春一路屠城,徐達秋毫無犯,兩路人馬在城中相遇,徐達勸常遇春放下屠刀,常遇春答應了,沒有屠城,只燒吳王宮泄憤。”
永平郡主問道:“當時你和家人在何處?”
姚妙儀說道:“徐達常遇春圍攻蘇州城之前,我們那條街的街坊領居都搬到鄉下老宅里避難去了,躲過一劫。”
永平郡主問道:“你的鄰居?有沒有一個叫做胡善圍的?”
姚妙儀在路上已經通過毛驤知道了胡善圍到了湖心小筑的消息。她說道:“胡善圍是我的手帕交,她如今在宮廷當女官,不過她并不知曉我的明教身份。”
姚妙儀是存心撇清胡善圍,希望胡善圍遠離這趟渾水,一旦攪合進來,脫身就難了。
可是她時常有一種無力感,無論是王寧還是胡善圍,似乎都被漸漸卷進去了權力的圈子……
永平郡主上下打量著姚妙儀,屢次試探,這個少女都給她一種滴水不漏的感覺,應不應該相信她呢?
永平郡主決定再觀察一下,說道:“胡善圍已經出宮,來到這里當我的女官。平日你和胡善圍相隔九重宮闕,無法見面。我留你在小筑住幾日,和手帕交好好敘舊如何?”
姚妙儀大喜,說道:“求之不得,多謝郡主。”
廚下,胡善圍正在親手用銀挑子給郡主燉燕窩粥。
“善圍。”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后響起。
胡善圍以為是幻覺,是啊,妙儀怎么可能來到皇上金屋藏嬌的地方呢?她苦笑了一下,并沒有回頭,繼續揮著蒲扇熬粥。
“善圍。”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胡善圍頓住了。她放下蒲扇,緩緩回頭,看見姚妙儀站在門口,或許是逆光的原因,姚妙儀全身都像是鍍了一層金光似的,閃閃發亮。
胡善圍眼睛潤濕了,她眨了眨眼,將淚光逼退,換上笑顏,“妙儀,你來了呀,我給你做酥油泡螺吃。”
☆、第38章 折壽十年
胡善圍這半年在尚食局看盡了人間珍饈美味,也偷師學了幾個拿手的點心菜肴,酥油泡螺就是其中之一。
姚妙儀吃了個饕足,胡善圍泡了一杯濃濃的紅茶給她解油膩,冬天的夜里,兩人在床上圍著被子說體己話,都舍不得入睡。
“王寧他身體如何了?”胡善圍有些憂心的問道。
姚妙儀:“肋骨斷了兩根,好在他年輕力壯,明年春天應該就好了。”
胡善圍說道:“常家三公子常森在宮里大本堂讀書,他找過我,要我勸王寧留在開平王府。我說自己身為女官,不方便出宮,他便要我寫信。”
姚妙儀柳眉微蹙,“這個常森還不死心啊,今日還去百和堂找了我呢——你在信中是怎么說的?”
胡善圍淡笑道:“我沒提搬家的事,只是叮囑他注意身體,得空好好照應你的生意,給你撐腰,莫要被人欺負了。妙儀,我們三人是肝膽相照的好朋友,朋友之間不該借著昔日情誼強迫別人做不喜歡的事情,否則情誼會慢慢磨沒了。”
“再說了,開平王府常家是太子的岳家,如今幾個皇子都大了,暗地里在互相較勁呢。王寧若一直住在開平王府,很可能會被認為是太子的人,將來被卷進各種麻煩中,想要脫身就難了,不如乘著機會搬出去,做一個皇上信任的純臣。”
胡善圍低聲耳語道:“其實皇上最討厭臣子們拉幫結派了,將來派系斗爭,勢必會有一批人要倒霉的。”
“啊?”姚妙儀問道:“你見過皇上?怎么知道這么清楚?”
“我還沒資格近身服侍皇上皇后,像李司記這樣深得信任的老宮人才可以。不過——”胡善圍說道:“宮里頭宮女太監們有時候會悄悄議論一些事情,我聽在心里,自己慢慢琢磨出來的,這話我也就對你和王寧直說。”
“不僅是王寧要搬出開平王府。還有你,妙儀,以后少跟著四皇子做事了,等伺候完永平郡主生產,你也找個借口慢慢淡出四皇子的視線,好好打理百和堂的生意,當一個普通大夫,至少能夠保命。”
姚妙儀驚訝道:“有那么嚴重嘛?”
胡善圍嘆道:“宮里的歲月,我學的最多就是謹言慎行。多做事,少說話,事情一定要走心,但是不能過了嘴,禍從口出啊。我時常擔心你和王寧的將來。王寧因和常森成了結義兄弟,少不得被人蓋上□□的標簽;你幫助四皇子破了殺妻奇案,現在又伺候永平郡主待產,別人都以為你是四皇子的人,將來各為其主——你有沒有想過,你和王寧的立場相悖,好友反目成仇?”
老實說,姚妙儀并沒有想那么遠,而且她是明教中人啊,她的立場是推翻朱明王朝,所以她潛在的敵人既有太子,也有四皇子!
所有朱家人都是敵人!
當然,這話姚妙儀只能深深埋在肚子里,她故作輕松的說道:“曉得了,待永平郡主產下龍子,我就歸隱江湖,再也不出山了。”
胡善圍笑道:“這樣就對了,我和王寧已經在名利圈里如履薄冰了,有時候再委屈,該退的要退;該爭取時,硬著頭皮也要爭,這就是為名為利的代價,注定會活的很累。”
“你從小散漫自由慣了,不喜歡受拘束,閑云野鶴似的性格,開個鋪子謀生即可,別卷進帝王家的紛爭,這里水深著呢。”
姚妙儀明白胡善圍是出于善意,才給出這個告誡的。雖對她已經毫無用處了,但心里依然感激:“我曉得了,這半年你和王寧都不容易。”
“世上事有難易乎?”胡善圍神秘的笑了笑,“其實現在難了,以后才會容易;現在容易了,以后才難呢,付出總有回報。妙儀,我不甘心嫁人生子,做一個平凡的婦人終老,我選擇在宮中得到權勢,將來幫到你和王寧就更好了。”
久別重逢的兩人說著交心話,到了后半夜才睡下。姚妙儀做了個美夢,夢到胡善圍給她做酥油泡螺,厚重的奶油里加上蜂蜜和糖漿,拿著筷子使勁攪打,直到奶油膨脹的發泡了,放在細頸袋子里慢慢擠,一邊擠著,一邊轉動桌上的瓷盤,一顆顆如旋轉如螺絲般的酥油泡螺就成型了。
胡善圍在奶油里加了一勺桃花粉,擠出來的酥油泡螺就成了粉紅色,紅白相間鋪在瓷盤上,令人食指大動。
姚妙儀將酥油泡螺舔進嘴里,嚼了嚼:咦,怎么沒味,還*的?
就聽見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來,“哎喲!我的手啊!”
什么人!
姚妙儀猛地坐起來,但見馬三保雙眼含著淚花,跳著腳往布滿了深深齒痕的食指上吹氣,“疼疼疼,姚大夫,你怎么動不動就咬人呢。”
“三更半夜的,你怎么來了?胡善圍呢?”姚妙儀怒道:“你剛才想干什么?把手指頭放到我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