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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終坦白
外頭的雪已經停了,卻鋪了厚厚的一層。扶搖芙蕖兩個從外邊走來,在雪地上踩出了一串的腳印。冬陽喜人,照在這雪上白得耀眼。
可誰能想到,就是這尺高的寒鹽,竟給江南帶來了一個疼痛的漫漫長夜。
大雪封山,運河封凍。南北的百姓隔著長江,有家也不能回。更有偏遠處的貧寒百姓被雪壓垮了茅草屋,無聲無息地與雪同眠。年前秋收的喜悅被這場大雪打得七零八落。
“阿竹從外頭回來,說今日有一個諫官當庭怒罵皇上親小人而遠賢臣,還沒待皇上發(fā)落他,便觸柱身亡了。”芙蕖舀了一些面脂在手上,語中帶些唏噓。
聞昭看著鏡中人,默默不語。最可悲的不是以死相諫,而是死諫過后皇上無動于衷,末了在史書上也沒有提及他的只言片語。
承平十二,終究是個不平之年。
年關還未過去的時候,皇上便下旨命太子去江南賑災,派去隨同太子的人都是平日里親近太子的大臣,像是對太子全然信任的樣子。
然而陸然心里的憂慮更重了。
饒了好些遠路,又炸了河冰,方才抵達江南。太子眼前是一片的白茫茫,一件粗布衣裳好似隱在雪間,上前一探才發(fā)覺這人已經僵透了,是個婦人。她的手長伸著,好似正渴盼著有誰能來救她。她的身后是已經塌掉的茅屋,上頭放了一團棉布。
裹得厚厚實實的,打開才看到里頭竟是個嬰兒。幾個隨從心頭一喜,就要將嬰兒抱回馬車暖和暖和,伸手一探才發(fā)現也沒有了氣。
太子眨了眨眼。這雪太耀眼了,竟叫他有些淚意。
一路上的心情都有些沉重,這里的情況比他想象的要嚴重許多。到了前頭幾個地方才發(fā)覺一路帶來的銀兩和糧食布帛都有些不夠了。
寫了折子叫人送回去,想著路上多有不便,恐怕要耽擱不短的時間,于是一行人便去了附近的城鎮(zhèn)將身上值錢的物事當了,換成了糧食布帛后又再一次深入那些個遭難的村莊。只是這些城鎮(zhèn)也因為大雪的關系,糧食布帛都有些吃緊,他們那些昂貴的玉飾也換不了多少東西。
他們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焦灼煎熬,住的客棧里沒有燒炭,平日里錦衣玉食的人此時也凍得手腳生瘡,太子的幾個心腹都覺得這是上頭在為難他們,但是礙于太子的顏面都沒有說出口。畢竟那是別人的爹啊。
沒過幾日,這些人都是布衣粗食,完全看不出這些人中竟有一朝的太子。
尋了當地的官員,他們倒是拿出了些存糧,但到底不多,且這些還是看在太子的面上給的,再多卻是不肯了,畢竟他們自己也余糧無多。
只是……再不回去,他們自己都回不去了。
走的時候,太子身無分文,身外罩著最粗糙的麻布衣裳。前頭還有好些個村莊沒有得到救濟,也不知還剩了多少活口在里邊。太子朝那個方向徐徐跪下,冰冷的雪地將他的膝蓋凍得生疼。他此生只向一個人彎過膝,如今他向這些素未謀面的人鄭重跪下。他沒能完成自己的使命,因為他的無能,讓這些或許能得救的人失去了活下去的機會。
回去之后,太子昏倒在了宮門前。而那張奏請加賑的折子在中途就被人截下了,送信人也下落不明。
太子醒來的時候便接到了消息,隨他去的官員因救災不力,降職的降職,罷官的罷官。
他作為這一行人中的主事者,父皇甚至沒有訓斥他一句,只叫他躺著安心養(yǎng)病。
然而就是在這樣殘忍的溫柔里,太子的心徹底的涼了。
他的父皇為了打壓他,竟不惜拿百姓性命作賭注。雖然他們回來之后父皇另派了官員督辦賑務,數萬石的米糧也已然在路上了,但那些耽擱的日子里死去了多少人,也不知父皇有沒有想過。
侍從見太子閉上眼,便靜立在角落,屋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這幾日不斷有諫官在朝堂上鏗鏘指責皇上聽信妖言,苛待太子。底下的朝臣也相互爭執(zhí)不休,朝中竟隱隱分作了三股勢力。保皇派,太子一系,和清流。
這一鍋沸水該往哪里潑,前世的聞昭懵懵懂懂,這一世卻因為明明白白而稍稍放心了些。
扶搖喘著氣過來,見聞昭正在摘揀梅花,那些個最紅艷的,用來做口脂最好不過了。
“姑娘,你怎的這般悠閑?”
聞昭手里的花籃盛了一半,聽見扶搖的聲音便轉過身來。這一世因為和太子沒有姻親關系,國公府便能好好地呆在中間,縱然兩邊的風不住吹,可總也能有立足之地了。
可這段時日府里頭好似有陰云籠罩,朝廷里的風雨自然會影響到國公府,底下的仆人聽說了這些,一個個好似也消沉拘謹了,不敢再隨意說笑,生怕被主子指摘了去。所以扶搖見聞昭這幅模樣,心下有些奇怪。
“才從前邊回來,扶搖遇見了三公子,三公子喚姑娘去一趟書房呢。”
也不知是什么事,竟要叫她去書房。
聞昭便想著,沒過一會兒便走到了書房門口。還未敲門,門便從里邊開了。
三哥拉她坐下,還給她倒了熱茶。聞昭默默地看著三哥的動作,直覺告訴他三哥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與她說。
可三哥坐在案幾對面,垂著眸,沒有開口。聞昭心下有些疑惑,卻只好等著。這茶湯煮得不錯,一掀開蓋子,茶香便盈了滿屋。
“昭昭。”
聽到三哥喚她,聞昭將茶杯放在案上。
三哥抬眼看她,眼里竟是一片鄭重,“你說,國公府該站隊么?”
聞昭聽罷微微睜大眼,三哥為何要問她這個……
聞熠摩挲著茶杯,仍是看著她,仿佛一定要從她的口里聽到什么。聞昭輕吸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
三哥好似嘆了一聲氣,極無奈的樣子,“三哥可能要離開一段時日了……”
聞昭驚疑,急得拉著他的衣袖追問。
“薛相在朝堂之上公然表態(tài)了。”聞熠與她說話的時候好似完全沒有將她當作一個閨中女子,竟將朝堂上的事情說與她聽,“今日有人就太雪災一案上表指責皇上刁難太子,薛相當場反駁了他,直言他是包藏禍心。看來,薛相是要站到保皇派里頭去了。”
聞昭驚得打翻了茶水,在冬日里一下子就生了成片的白霧。三哥立馬抓起她,反復看她的手,只零星濺了一點,三哥卻眉頭大皺,比方才說要離開時的神情要嚴肅許多。
三哥正給她抹藥,聞昭的心思卻全不在自己的手上。
前世的時候,薛相分明是清流,是中立派,所以她這一世才放心三哥拜他為師,才會放任自己對薛相的另一個學生動心。
這一世究竟是發(fā)生了什么,竟叫薛相改了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