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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說著打開牢門,讓張廟祝進去領人,張廟祝越想越不對勁,解三簽平日把這些簽子當寶貝一樣供著,怎么現在卻往地上丟?他走進去撿起地上的一根簽,拿起來一看,那簽上的一行小字不待他看清楚,顏色就慢慢變淡變淺,最終消失了。
嘶——這是怎么回事?
“老解,老解!”張廟祝拿著簽蹲在解三簽面前,問:“老解,這是怎么回事?”
解三簽瞇著眼看了半晌,方才認出是他,竟然嚎嚎大哭了起來,道:“老張,完了,全完了!”
“什么全完了?”
“簽上的字都消失了!”
“消失就消失了罷,你怎么這樣作踐自己?竟然還在街上打架?你不是這樣的人呀!”
解三簽一把抓住張廟祝的腕子,將手里握的簽子都遞過去,哭道:“不是,這不重要,你看,你看上面這些字都消失了,你知道為何嗎?”
張廟祝低頭一看,果然他抓的一把都是空簽,便問:“為何?”
“因為不需要解了,所有人都要死了,人都沒命了,解命簽當然就無解了!”
“……”張廟祝像看瘋子一樣的看著他。
解三簽知道他不信自己,忙道:“我的師父元徽真人有神通,他能神游太虛,見過去未來所發生之事,我因資質愚鈍,學不會師父的本事,只能以簽文解命,可是昨日,昨日我真的看到了……”
“看到什么?”
解三簽睜大眼睛,滿臉恐懼,赫然道:“我看見日月不見了,紫色的天空被撕裂了一個巨大的缺口,我看見龍失肝,鳳缺膽,人間浩劫已至,我還看見天上的仙人一個個的往下隕落,海里的水逆流而上……
大概因為解三簽的表情太詭異,或者因為別的什么,有股寒氣從張廟祝的脊梁骨抽上來,他徒然甩開解三簽的手,站起來喝道:“胡言亂語什么,你真瘋了!”
可是從他極度驚懼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并不是真的認為解三簽瘋了。
如果不是昨夜和今天接連出現詭異天象,如果不是他親眼見到簽文上的字消失……他的內心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惶恐不安。
“你知道的對不對?”解三簽突然冷靜了下來,抬頭望著張廟祝,渾濁的雙眼里泛著懇切的希望,他道:“你知道我沒有瘋……有個孩子,她厄運纏身,浩劫隨她而至,而你得去通知其他人,那孩子不能留!要快!要快!”
張廟祝不知自己到底如何離開的牢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何要相信解三簽,他惶恐至極的奔行回仙人廟之中,從柜子里翻出文房四寶,哆嗦著手廢了十幾張白紙才將一封信寫好,而這封信著人帶出去之后,足足花了半個月才遞到了國師穆出塵的桌案上。
國師穆出塵,受皇帝器重,掌管天下廟宇,他看了這封有緊急標示的信之后,整好儀容,坐上御賜步攆進了宮。
新宋開國之君師無忌正在明正殿批改奏章,聽見太監報國師覲見,便放下朱砂筆,叫人傳他進來,不一會兒,一個身長玉立宛若滴仙般的男子走了進來。
這人看不出年紀,說是二十余歲,卻無年輕人的盛氣,說是三十余歲,臉上又無一絲塵世風霜,只見他徐徐而來,一頭墨色青絲不戴冠,一襲玉色素袍不沾塵,雙眉緊皺如煙云鎖峰,眼含星辰若寒潭凝冰,生而俊美無方,卻不濯不妖,仿佛與人間無緣。
皇帝見了他,也暗暗稱羨,國師果非凡夫俗子,這幾年過去,仍與初次相見一般的容貌,反觀他,雖已做了天下之主,卻日日操心國事,才不過四十多歲,卻已經生出了許多白發。
穆出塵獲皇帝恩準,陛見免跪,便行了禮,道:“吾皇萬歲。”
皇帝叫人給他賜座,并傳了一道折子與他,道:“國師你來得正好,你看看這折子,說三河縣天生異象,又說有三人離奇死亡,這些官吏無能,案子查不出所以然,竟然推到天象上,你說可笑不可笑。”
穆出塵頷首道:“前日臣在望天樓觀星,見西南有客星突顯,而其他星辰驟黯,三河縣正在西南處,臣愿請旨前去一探究竟。”
皇帝本是想斥責官吏無能,沒想到國師夜觀星象還真應了折子上所言,當年打仗的時候,國師料敵先機,事事皆準,早已令他嘆服,便不再追究官吏如何,將折子放在一邊了。
“西南?”皇帝皺著眉頭道:“若是朕沒有記錯,當日你卜卦,說朕的那小討債鬼就是去了西南方?”
“正是。”提及大公主,穆出塵終于露出了一絲微不可見的笑意,他道:“若陛下恩準,臣此行可多加留意,或許能尋到公主的蹤跡。”
皇帝對這大公主是又愛又恨,咬著呀道:“這小討債鬼,整個皇宮除了你就沒人治住她,偏偏她聰明早慧,三歲能讀文,四歲始習武,朕以為朕是武將出身,生個女兒學幾套拳腳也好,誰知道她到了九、十歲的年紀,竟練得刁鉆無比,指東打西,四兩撥千斤,朕的禁衛軍被她耍弄了無數次,私下都叫她‘邪公主’,同等年紀的大家閨秀,別說舞刀弄劍了,就是搬個凳子都搬不穩,偏偏她如此反常,豈不應了那句話,反常即妖么?”
皇帝越說越擔憂,穆國師只好安慰道:“陛下放心,陛下與皇后乃帝后雙星下凡,龍子龍女又怎么會平庸無奇?大公主得天庇佑,天賦異稟,是福非禍,實在無需太過擔憂。”
皇帝最信國師的話,聽他這樣說就安心了一大半,卻還是發愁道:“朕自是信國師的,只是成菱才十歲,再早慧也是個孩子,朕以為她只是躲在京里玩幾天,沒想到這一走就是數月,皇后日日為她擔憂,以淚洗面,禁衛軍亦是遣去了一波又一波,朕早就想讓你出京去尋一尋她,可想到你還在督建永寧塔,便不好再因這等瑣事差遣你了。”
永寧塔的全稱是八方鎮守亡魂入世永安寧靜塔,這么長的名字皇帝懶得去記,話說當年他登基之后噩夢連連,總是夢見前朝死掉的那幾個皇帝纏著他,于是請穆國師為他解夢,國師便告訴他,多年戰亂造成無數人枉死,亡魂滯留人間無處超度,而怨氣聚集則有損我朝國運,需在各地修建八方鎮守亡魂入世永安寧靜塔三十六座,超度怨氣,渡他們重入輪回轉世。
于是皇帝就加緊在各地修塔,偏偏這些塔的選址、樣式、格局都十分考究,用穆國師的話說就是建于靈處,接天觸地,與北斗相對,應紫薇所照,總之這麻煩的差事最后還是交還給了穆國師,此后穆國師全國各地奔走,極少留在京中,即便回了京中,皇帝也不好再差他去把離家出走的女兒抓回來。
“建造永寧塔,既可超度亡魂,也可鎮守我新宋國運,乃不世之功績,臣以為陛下分憂為榮,正好第二十七塔正要建于西南處,臣此次之行,一可代天子體察民情,二可追尋大公主蹤跡,三可為永寧塔選址,一舉數得,還請陛下應允。”
聞穆國師一席話,皇帝大喜,無不應允,甚至道:“應允應允,朕的成菱天不怕地不怕,卻獨獨怕你,只要國師能將成菱安安全全帶回來,朕立即命她帶發修行,讓她拜你為師,日后交由你看管,這便去了朕的一大塊心病,哈哈哈哈。”
穆出塵失笑,雖然大公主畏他如虎,可皇帝這樣甩包袱還這么高興,也不知皇后若是知道了,能答應么。
“臣愿為陛下分憂。”穆出塵垂了垂眼,淡淡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