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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坐在這邊已經很足夠。」
「白白!」
我按住了激動的東浩,輕聲道:「這樣很好,東浩,白白是好意,該說的冬月和你都說過了。」
他只好沉默下來。
我不想讓場面那么尷尬,所以想把話題從自己的身上移開。
「你們結婚多久了?」
「八個月。」楊東浩摸著頭傻笑,但又隨即肅容起來,我沒給他胡思亂想的機會,又道:「有打算去哪里度蜜月?」
「海南──」他正要笑,卻又很快的苦起臉來。我也是尷尬的低下頭,現在不論說什么都是多馀的,乾脆不說這些了。
我想說點別的。
「大家都聚在一起了。」
「嗯。」
「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還再回到高中一次,你們會做什么事?」
楊東浩最先笑道:「我要在鄧魔頭的嘴里拉一坨屎。」后面的鄭白白踹了他一下,他頓時尷尬的搔起頭,場面靜默。
「我會嘗試去改變。」
鄭白白冷不防地說道:「我會想著怎么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一旁的阮冬月告誡道:「白白!」
但她不為所動,繼續道:「你想的難道不是這件事嗎,湘雨?」
我被她說得完全不知該接什么話好,目光空洞、喉嚨乾渴。
對,我想,好想要回到過去。
「但事實真的有我們想得這么美好嗎?」她翹起白皙的右腿,交疊在同樣白得發亮的左腿上,道:「假設我們改變了過去的一件事情,又怎么知道這一件事情不會造成某些更壞的改變呢?你覺得呢,湘雨?」
我張開口,卻說不出話。
她不知道,我真的能夠回到過去:就像以前所做的那樣,一次次的修正我所犯下的錯誤。如果我回到高中時期,說不定我就可以扭轉一些什么,或許張芷軒根本沒開什么建筑事務所,或許我們不會開上那條高速公路,或許根本不會有砂石車失控撞了過來……
但她說的也是對的,假使我的決定促成了某些差勁的結果呢?
「人不都是這樣嗎?沒有走過的路總是更亮麗,好像只要到了沒有走過的那條路,人生就會過得光鮮亮麗、毫無后悔一樣,真的是這樣嗎,湘雨?沒有跟芷軒相遇,你們若沒有結婚,會有瑀希的出生嗎?就算你們真的結婚了,你確保生下來的那個小孩真的是這個瑀希嗎?」
她的眼睛迎著月光,看來閃閃發光。
我們都沒有說話,病房里一片靜寂,只有風吹過窗戶隙縫的時候,發出的一絲絲的呼嚎聲。我們沒有再過多的交談,坐著的坐著、躺著的躺著,沒多久,楊東浩已經躺在那張摺疊椅上面睡得像死豬一樣,阮冬月也一頓一頓的打著盹,他們都累了,只有鄭白白還在滑著手機。
我終于感覺到自己慢慢睏了,眼皮一沉一沉的蓋下,伴隨著我空洞的心靈逐漸向清醒的人生謝幕。
而落幕前,卻看到一點一點的晶瑩亮光。住在腦海深處的那個我一度以為是窗外的星光讓我錯視了,但隨著沉入夢境里,一種感覺慢慢的在腦海中擴散開來。
我相信,那些發著光芒的東西,是鄭白白臉上垂下的淚水。
之后,在醫院里觀察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出院了。
公司給我放了兩個月的帶薪長假,我揹著瑀希,坐著火車環了臺灣一圈。看到哪個有趣的站點,我就下車走走逛逛,我在屏東車城的海邊吃當地有名的烤蚵仔、在臺東金崙泡溫泉、在花蓮玉里逛了逛殘破的神社、在宜蘭買了牛舌餅乾啃、在基隆海邊坐著,看西方落日……
然后我又回到了家,那個空蕩蕩的家。
爸媽來過電話了,幾十通,我回電過去就聽到媽稀哩嘩啦的哭著,說她以為我發生了什么事,說不管怎樣,我要記得瑀希是我的孩子,要為了孩子堅強起來。絮絮叨叨、飽含感情的那樣講著,好像生怕我不懂得這些大道里一樣,我說,媽,沒事,你早點睡吧,我知道了,我也累了,好,掰掰,我會保重的……
進房間時,瑀希就躺在嬰兒床里,無助的哭著。房間的燈是亮著的,但床是空著的,我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床鋪發愣,最終只敢坐在床尾,彎腰駝背的盯著黑畫面的電視機。
我把臉埋在手里,一遍一遍的搓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搓得皮膚發燙,火辣辣的,像是被揭了一層皮。我以為自己會哭,但我沒有,我就只是盯著電視螢幕,以前那個螢幕會倒映出張芷軒和我躺在一塊漫無邊際談天的樣子,現在那里面只看得到一個目無光彩的糟老頭。
糟老頭是我自己。
瑀希又開始哭了,我像是一部沒有靈魂的機械,死氣沉沉的挪動身子、抬動自己的腳,抱起了嬰兒床的瑀希。「乖哦、乖哦,餓了嗎?爸爸給你泡奶奶哦。」我笑著說,目光卻很空洞,我視線里的瑀希是模糊的,好像打了馬賽克。我抱著她,到客廳里泡了奶粉水,但是餵她的時候,她還是不停流著熱騰騰的淚,兩隻眼睛都哭紅了。
據說,小孩能夠很敏銳的捕捉到大人的情緒,大人難過、小孩也會難過。
所以我盡力使自己笑起來,笑得像個慈祥的父親。
但沒有用,瑀希還是在哭,不論我怎么笑、奶怎么餵,怎樣都沒有用。我忽然想到她是沒見到媽媽,所以惴惴不安吧。因此我掏出了手機,翻開了我們在北投泡溫泉的自拍照,照片里的芷軒嘟著嘴、目光斜瞪著做鬼臉的我。
果然,看到媽媽后,瑀希就不哭了。她含著奶嘴,像是在讀一本引人入勝的故事書一樣,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張照片。
「看啊,這是媽媽哦。」我一邊笑一邊介紹道:「你的媽媽很漂亮對吧,當然了,爸爸更帥。我好慶幸自己能娶到你的媽媽,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妻子。」
我向右繼續滑出更多照片,有我們在溫泉博物館拍的照片、也有在地熱谷做的一些莫名其妙自拍姿勢的照片,每看一張,我那僵硬的嘴角就放松一些。瑀希也安安靜靜的看,甚至在我手停下來的時候,主動的伸手去滑。
「不急,看久一點吧,照片就只有這些而已,瑀希。」
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于是安分的坐定著。
我繼續往下看,邊看邊解釋,彷彿怕瑀希看不懂這些照片是在哪里拍的,為什么拍的,什么時候拍的,拍的心情是怎樣……
我不斷不斷的解釋,解釋到最后,連我自己都涕淚橫硫。
我放下手機,到廚房的洗手臺掬了一把水,嘩啦啦的灑在臉上,想要沖掉那股快要把人燃燒殆盡的焦躁。但當我扶著洗手臺,卻發現眼淚無法控制的一直往外流淌,胸口里面也好像有一團燒不盡的野火,恣意燃燒蹂躪。
我不知道該要怎么做。
我站不住,在櫥柜旁坐了下來,無助地抱著頭痛哭,卻又沒敢發出聲音,只能無聲的掉著眼淚,緊緊咬著牙齒,用力抓著頭皮。我不要這樣,我想要張芷軒活著,就算我們不曾結婚也沒關係,就算我們不是戀人也沒關係,哪怕她跟蔡育衫結婚了都好,那樣的話,至少在刷臉書的時候我可以偶爾看到她的照片。
可以想像她在某個地方活著,想像她是不是上床睡了,想像她是不是過得舒服愉快……但現在的我一想到她,只能想到那塊冰冷堅硬的橘色鋼鐵,那輛將我跟她永遠隔開的砂石車。我不敢想像那塊鋼鐵之下是什么樣子,但我就是一直聞得到,那一種充滿鐵銹味的味道,那種濃郁、血腥、從熾熱轉為冰冷的味道。
我抱著頭,把頭埋在膝蓋里,哭久了,真的會累,累的時候腦子好像再也使不出半點力氣,空空蕩蕩、黑黑白白,什么東西再放不進。
我抽出櫥柜里的菜刀,舉起,盯著刀鋒,然后架到脖子上,就那樣定格在那個姿勢,我想感受一下要用刀子切割自己的時候是什么感覺,答案是沒有感覺。我不覺得悲傷、不覺得痛苦,我不禁想要是切下去的時候,是不是也會是毫無痛楚。
我要改變,這事情沒那么難的,過去我已經嘗試過兩次了。
我一定會回到過去改變的。
「……」
我切不下手,終究切不下手。
害怕是一個原因,那是求生本能的體現。但真正使我放下刀子的,是對瑀希的那份牽掛。想到我要是這樣不負責任地離開了,她要怎么辦?怎么生活?誰來照顧她?圣誕節會有人送禮物嗎?長大后還會記得曾有那么一對爸爸媽媽嗎?
在她長大后,會不會痛恨我?會不會變得內向脆弱?會不會無依無靠的?有人愛她嗎?她懂得愛人嗎?會不會,在失去了雙親之后,再也難以真誠的笑起來了?
我緩緩的將刀子放回櫥柜,站起來,打了一通電話給楊東浩,讓他過來一趟。
之后,我過去哄瑀希上床睡了,起初她就在嬰兒床里,睜著骨碌碌的大眼睛望著我。我說,睡吧,有了力氣,明天才好起來爬來爬去。這樣說著,她才慢慢地閉上眼睛,但空出的一隻手,伸出了嬰兒床的柵欄,緊緊地抓著我的牛仔褲。
之后我去到陽臺上吹冷風,那里可以俯瞰整個臺北夜城,晚上風特別強勁,冬天也快到了。我在一張摺疊椅上躺著,把手插在口袋,空氣太冷了,這樣暖和一些,如果來幾杯燒酒,身體大概會熱一些吧。
想到這里,我又打給楊東浩,叫他來的途中買點威士忌,烈一些的好。他說好,匆匆掛斷了,我看著他的手機頭像咒罵了一陣,將手機放回口袋。
我在那里坐了許久,被冷風吹到頭昏腦脹,感覺腦子都快被風吹成白癡了,門鈴到了我準備離開陽臺的時候才悠悠響起。
「surprise!」一打開門,就看到門外像是要辦派對一樣,一大票人都來了。除了楊東浩之外,鄭白白、周亭、張凱軒、阮冬月全來了。他們手上拿酒的拿酒,拿炸雞桶的拿炸雞桶,還有人帶可樂披薩過來的。我站在門前,搔著腦袋瓜子,苦笑道:「我以為最多只有兩人會來,你們是要在我家辦派對嗎?」
「囉哩叭唆的,外面那么冷,我們都進去了!」楊東浩抱著一瓶威士忌率先脫了鞋跑進去,在他后面的鄭白白大罵著,讓他回來把鞋子擺好。然后張凱軒對我吐了吐舌,同微笑的周亭一起走進我家,好像他們才是主人一樣。
「你們幾個,瑀希在睡了,給我小聲一點。」聽到我這么說,他們頓時噤聲,但那兩個臭男人還是沒掩住笑,嘻皮笑臉的,還把這兒當自己家一樣,到廚房翻箱倒柜,半晌拿了幾個空盤空杯過來。
「來,我替你服務。」楊東浩搓著手,挑了兩隻油酥酥的炸雞腿給我,然后在我面前的玻璃杯上倒滿一杯晶瑩剔透的威士忌。我拿著酒杯,盯著那酒好半晌,接著一口喝下。
我們就那樣開始吃喝,整夜就聊些天南地北的事,到了天明,個個醉得不省人事。
我也是,只不過我還有些意識,我拿出手機,滑出了我們在北投拍的合照,看了一會,之后將螢幕關掉,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