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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開車載她去市區的事務所。
我們談論到瑀希該上什么樣的幼兒園,說之后要為她添什么樣的衣服,說到這么多年以來,我們彼此都辛苦了。她伸出手按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揉著,望著高速公路,彷彿那邊的車子有什么好看的。
「我覺得,你真的是一個,好男人。」
我暖暖的笑著,后座的瑀希也格格發笑。
「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了嗎?」
「哼,真不該夸你。」
我肅容道:「我心里很受用,你應該天天夸。」
「想得美!」
然后是一陣沉默。
我按著方向盤,真誠的道:「我也覺得自己娶到你實在是太幸運了。」
就在我話剛說完的剎那,忽然間一陣尖銳的嘯聲從后方傳來。我起先以為是瑀希在哭,困惑地看向照后鏡,卻發現一個難以理解的現象:一輛橘色的砂石車打橫著衝了過來,接著在某一瞬間失去了抓地力,整輛翻了過來。載在拖車里的小石頭就像瀑布一樣往前噴灑,但砂石車竟翻過了砂石,朝天空滾了好大一圈,接著沉沉的撞到地上、彈起、又撞下,彈起──
然后當我們的頭蓋下。
我聽到某些很尖銳很尖銳的聲音,我的頭撞上某種很硬的東西,車子上面的金屬板發出好大的聲音,好像有人踩著一塊光碟片,恣意的在柏油路上來回摩擦。我什么都見不到,我的眼前是一片黑,鼻子卻意外的靈敏,我聞到好濃的鐵銹味,好像有人在車里種滿了花,這種花的鐵銹味很重。
我還感覺到,自己從開始就不停在旋轉,在那個謎樣的、混沌的空間里翻滾,像游樂場里的旋轉咖啡杯,只不過轉動的只有我自己。接著在某一剎那,我的太陽穴又向著車窗砸了過去,那一下砸得我幾乎喪失意識,耳朵嗡嗡作響,平衡能力被徹底剝奪,我感覺不到自己是站著坐著躺著吊著,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頭很痛、身體也被安全帶拉得很痛,多半是淤血了。我張開嘴巴,想說什么,但喉嚨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我哼哼啊啊的掙扎了一陣,終究垂下了手。腦子一片空白,我什么想法都沒有,只能感覺著自己的生命一縷縷的流失──好不容易有那么一絲力氣,讓我轉動頸部,我想問問芷軒怎么了,但當我轉過頭的時候,芷軒并不在右座上──佔據那里的是冰冷的堅硬的橘色鋼鐵,這塊鋼鐵穿過了汽車頂蓋,大手劈白菜一樣將車子削成了兩半。
我緩緩的轉回頭,目光迷離,什么想法也沒有。
之后就什么都沒看見了。
「你別難過。」
我以為自己聽到某個女人的聲音。
那個聲音讓我睜開眼,望著天花板。天色或許已經很晚了,旁邊的窗子暗矇矇的,要在仔細地盯著一段時間之后,才能看到黑夜之上的那片星空,璀璀燦燦的,像是有人在空中灑了一把珍珠。我望著那片星空,什么話也沒說,什么想法也沒有,我就只是盯著,好像看著一幕跟我毫無相關的場景。
之后,手邊傳來了一股輕微的拉扯感。
我身上蓋著棉被,那股拉扯感就是來自棉被外頭。一個女人趴在床邊,她睡著了,但眼角帶著淚水,在我望著她的時候,像是十分難過似的,用力扯住了被子,眉頭也緊緊地皺了起來。
我那魯鈍的、生銹的腦袋慢慢轉動著,接著一個名字緩緩飄上腦海:
阮冬月。
「你來做什么?」
我出聲,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她緩緩的打開眼睛,接著像是被電到一樣猛然跳了起來,抓著我的手,像是不知道要說什么一樣的張開嘴巴又閉上。
我也不知道要說什么,乾脆不問
她的手太溫暖了,我忍不住抽開。
「瑀希沒事,湘雨,瑀希她很好,你不要想太多……」
瑀希?啊,是啊,瑀希。
我的女兒。
我木然地望著天花板,道:「你晚餐吃了沒有?」
「吃?嗯,吃了,我買了一袋蘋果,吃一點吧,有力氣的話,人也會比較好過一些!」
我接過那袋蘋果,是削好的、切成塊的那一種。我還能咀嚼,還能說話,手能拿起蘋果,腳掌好端端地伸出被子外,看起來,我沒有因為一場車禍斷肢缺腳,腦子好像因為撞擊而纏了一層層紗布,但我沒忘記什么,我什么都記得,包括那塊厚如墻壁的鋼板,包括車禍里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聲音、每一種氣味……
我默默地咀嚼著蘋果。
好甜。
「喝水嗎?」她打開一瓶礦泉水,我慢慢的拿了過來,手有點酸,但還拿得動,沒有胡亂顫抖,我的手是何等平穩,像一具精準無比的測量機械,水平、橫切、上挪、前傾。
嗯,好喝。
「你怎么知道的?」
「新聞有報,我就趕過來了,你的爸媽也來了,要不要我──」
「不用,愈少人愈好。」
她放下了抬在半空中的手,低下了頭,看起來眼眶積蓄著淚水,卻忍著沒有流下。
「都一樣啊。」
「嗯?」
「我說,你就像是高中的時候,還是那么愛哭。」
她被我一說,眼淚就掉了下來,一哭,就一發不可收拾,哭得鼻子通紅,鼻涕都流出來了,簡直一塌糊涂。
「我不想哭,我答應過自己,不要在這里哭……」
「哭啊。」
「……?」
我望著綠色的被子,淡然道:「反正淚水也不能改變任何事,哭了也沒差。」
她又抓住了我的手,兩隻手,就好像能透過這樣的動作傳遞什么力量一樣。我突然想到那些神秘的地下教派,教徒們團團聚在一起,手牽著手,閉目喃喃,使出所有的意念就為了接收到遠在天邊的宇宙訊息。那畫面讓我突然覺得很好笑,而我也確實笑了出來,看我笑,她卻更嚴重地哭著,甚至把頭埋進了棉被里,發出剛出生的小貓一樣的聲音。
說實話,我有點受不了,不過就是死人了,哭什么哭?
哭什么哭啊。
我哭了起來。
我無法感知哭的時間有多長,根據愛因斯坦對于相對論的釋義,你對時間的感受愈少,時間消失得愈快。也許從那之后,我會一直盯著時鐘,看著時針、分針、秒針,秒針每往前跳動了一格,世界上就過了一秒。但若我盯著秒針,把所有的精神都投入在那一秒里,一秒或許會像是一年一樣長。
人生還剩下幾秒呢?
哭完之后,我又像個沒事人一樣,跟她說我想休息了。
她顯然聽懂了我話底的含意,但她不走,她說,她會一直待在這里,直到我出院。我說,那你不要說話,坐著就好了,要是累了,隨時都可以離開,她答應了。
我躺在床上,感覺好倦,眼皮蓋上了,卻沒有如想像那樣睡著。
我又說,瑀希怎么樣了?她說,因為躺在安全座椅的關係,瑀希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只是受到驚嚇,所以天天哭個不停,現在正由爸媽幫我照顧。
我嗯了一聲。
然后又問,她的小說怎么樣了。她說,最近剛送出一件稿子,是男男向的作品,那是她私底下和周亭一起秘密討論織就出來的故事。
「對了,周亭和凱軒,東浩和白白之后都會來,我下午有聯系他們了,他們應該明天就──」門被突然推開,一個頭發燙得像泡麵一樣的金毛男站在那兒,表情惶恐,像是被一隻大怪獸追了幾百公里,現在終于到了出口。
我一下子認不出他是誰,忍不住愣在那兒,但那金毛男踉踉蹌蹌的走了過來,就跟阮冬月做的動作一模一樣:握起了我的雙手。
「要堅強!我知道這是屁話,但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們這些朋友都挺你!」
「知道是屁話就可以少說點了,東浩。」
另一個聲音出現在門口,聽來高冷,偏偏話里又有一股難以覺察的溫度,就像雪地里的一絲炭火,不明顯的傳出一絲馀暖。
這次我一眼就認出了來人,那是白白,近乎一年沒有聚餐了,她的頭發留到了腰際,身上套著一件白色立領襯衫、里面是黑色的小背心,修長的腿上套著黑色的瘦腿褲,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時尚雜志里的模特兒那樣,完美無瑕、難以親近。
她走了過來,我原以為她也要像前兩人一樣握住我的手,絮絮叨叨的沒完。但她只是找了一支摺疊椅坐了下來,然后打開手機,一言不發的滑著。
「白白……你不來說點什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