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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情不自禁地向他肩頭偎去,盧縉睜開惺忪的眼看了看她,長臂一伸將她攬住,含糊道:“怎的醒了?快睡吧!”阿寶輕聲道:“想到自己嫁了個有錢的夫君,心里激動便睡不著了。”盧縉眉頭微動,阿寶在心中默念,果然還未數到“三”,他便睜開眼,無奈地看著她。阿寶輕笑一聲,又往他懷中拱了拱道:“我是真的這么想的!”
盧縉悶聲笑了起來,忽然道:“哎呀!差點兒忘了!”起身下床翻找了一會兒,拿著一個木匣回到床上道:“這個你收好了。”阿寶坐起來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張張紅箋,上面寫了各色財物的名稱,紅箋下是數十張地契,好奇地問道:“這是什么?你爹……公爹又給你錢了?”盧縉看著她道:“這是你的嫁妝!成親時你三哥給我的。”
阿寶驚道:“我的嫁妝?!”盧縉道:“你當日從季家……出來后,季泓便將你的嫁妝都還回了謝家。”阿寶愣住,盧縉捏捏她的鼻子笑道:“怎么了?發現自己這么有錢又傻了?”阿寶搖搖頭,想起當年離家出嫁時父親與外婆的模樣,心中難過,將那木匣子隨手放在一邊,側身躺下。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倆人在一起只有一件事:撒狗糧
☆、六十八、朔方城中
盧縉見她突然沉靜下來,猜她應是觸景傷情,也不說話,又下了床,少傾回到床上,在阿寶發間插了一根簪子。阿寶一怔,伸出手將簪子取下一看,正是多年前與他在壽春買下的,那根相傳是后楚丞相崔鍇親手做的黑檀木簪。
阿寶皺眉道:“你不是說這是買給你妹妹的嗎?”盧縉愣了半晌,方記起當日的說辭,尷尬地輕咳一聲道:“這本來就是要送你的……”阿寶大喜道:“難道你那時便喜歡我了?”盧縉不答,阿寶握著簪子望著他,直到他的臉慢慢變紅才大笑出聲,盧縉哼了一聲,將她撲倒在床上,揮掌熄滅燭火,房中瞬時黑了,阿寶的笑聲漸漸變成了喘息。
阿寶再次醒來已近午時,盧縉早已離開,起床梳洗一番,想了想,簡單挽了一個髻,對著銅鏡將那簪子仔細插好,這才滿意地笑著,拍拍手出了房。應生正在院中看仆從整理花圃,見到她笑道:“可算起來了!公子臨走時吩咐不要打擾你,我還以為你要睡到晚上呢!”
阿寶臉一紅,走到他身邊道:“盧……大哥去軍營了?”應生點點頭,阿寶問道:“你這是做什么?要種花兒嗎?”應生道:“公子怕你閑著無聊,讓我翻整一下,你想種什么便種。”阿寶微微一笑,應生看她一眼道:“公子對你真好!”阿寶得意道:“那當然!”應生道:“你好好養養身子,明年給公子生個兒子。”阿寶一怔,又羞又惱道:“你渾說什么!”應生道:“公子都三十了,你們早點生個孩子,到時主上說不定看在孫子的份上,就接受你了!”阿寶紅著臉道:“胡說八道!”轉身向院外走去。應生在后面叫道:“你不吃飯了?”阿寶只擺擺手。
出了院門向西再走三里便是軍營,阿寶站在轅門處看了看,見哨兵警惕地望著自己,又轉身往回走。盧縉治軍甚嚴,門外巡邏士兵一個個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走過,隊列整齊。她慢慢向城中走去,朔方本無城,因要抵御北狄騎兵侵擾,才在此筑城,如今也不過二十余年。又因在邊塞之上,實際已是北狄與大越的一座互市之城,若無戰事,城內客商云集,店鋪四立。
朔方、五原等邊境郡縣與其他地方不同,不設郡守等職,郡中大小事務皆由駐守將軍管理,方便戰事起時統一調度。謝遼駐防后,采取外松內緊的策略,白日城門大開,無論大越人還是北狄人,均可自由進入,出城時卻要嚴加盤查,待到日落,非本地百姓若要留在城內,便需到官中辦理憑證,無證擅留城內者,無論大越北狄,一律送入大牢,待審問過后另行處置。百姓戲稱“入城容易出城難”。
盧縉繼任后,仍施行此政,此時柯蘭山以南盡歸大越所有,城中較以往更加繁華。阿寶隨意逛了逛,突然一轉身,只見吳非在人群中沖她拱拱手,了然的點點頭,怪不得她出來了應生毫無反應。吳非見被她發現,也不躲避,快步走到她身側道:“姑娘不餓嗎?”阿寶左右看看,走進路邊一家酒肆,吳非緊隨其后。
二人點了飯菜,坐在桌邊等待。阿寶道:“朔方比我想像中要好。”吳非道:“原先不是這樣的。”阿寶奇道:“你來過這里?”
吳非點頭道:“許多年前曾隨丞相來過。”他口中的丞相指的便是袁繼宗。阿寶聽他提到父親,不由凝神聽著,他道:“丞相一直想收復山南之地,可惜那時朝中意見不一,先帝也無此意。朔方五原當年都只是邊陲小城,除了軍士少有百姓,謝二公子來后,才漸漸繁榮起來,待盧將軍來了,又與以前更不一樣了。”阿寶沒有說話,吳非看著她道:“丞相曾說過,盧將軍文可治國,武能安邦,看來一點沒錯。”
阿寶神色一黯,問道:“我爹爹葬在了何處?”吳非道:“當時袁氏族人怕受牽連,無人敢替丞相收尸,是謝家大公子安排的人,將丞相與夫人合葬在了廬江。”阿寶知道父親生前耿介清正,從不為家族謀取私利,族中人頗有微辭,遭逢大難,只怕族人躲都來不及,又怎會相助。
阿寶輕聲道:“我……從來沒去看過他……”吳非道:“盧將軍每年祭日都會去。”阿寶道:“他有心了。”吳非低聲道:“姑娘您死里逃生,又得配佳婿,丞相九泉之下想必也安心了。”
兩人俱沉默了下來,直到小二上了飯菜。邊塞之地不能與京城、江南相比,只有簡單的牛羊肉與面食,二人隨意吃了兩口,便聽旁邊一桌有人道:“聽說盧將軍在征兵!”阿寶一愣,側頭看過去,那人又道:“怕是要與北狄打仗了!”
吳非低聲道:“如今山南之地雖已收復,但山口仍在北狄手中,咱們除了這幾座城無險可守,盧將軍定是想將山口奪過來。”阿寶想起盧縉似曾說過此話,問道:“現在的駐軍不夠嗎?為何還要再招募?”吳非道:“山口不易奪,北狄必會派重兵把守。戰場上你死我活,人只會越打越少,盧將軍是未雨綢繆。”阿寶點點頭道:“快要打了嗎?”吳非道:“這要問盧將軍了,不過我聽說北狄近來也有異動,似在往山口調兵。”阿寶不由皺緊眉頭。
飯后,阿寶無心再逛,與吳非回了家。進了院門,吳非便不再跟著她,她在院中站了一會兒,來到盧縉的書房。書房的布置與盧縉在高陽時的一樣,阿寶走到墻邊,盯著那幅朔方五原地形圖看了半天,嘆了口氣想道:“他定然十分煩心,可惜我幫不了他半分。”
她懨懨地回到房中呆坐,日落時應生喚她吃飯,她只說不餓。應生頗為詫異,不明白她怎么出去了一趟,回來便郁郁寡歡。盧縉又是半夜才回來,見房中燈火全無,料想阿寶應已睡了,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剛脫去外衣躺下,身側柔軟的身軀便偎了過來。
盧縉微微一怔,摟住她柔聲道:“吵醒你了?”阿寶搖搖頭,問道:“你要打仗了嗎?”盧縉撫摸她臂膀的手一頓,輕輕嗯了一聲。阿寶又道:“是去打山口嗎?”盧縉道:“山口不拿下,朔方五原永無寧日,山南的土地今日奪回,明日便會丟失。”
阿寶貼著他的胸膛,閉上眼道:“你什么時候去?”盧縉沉吟道:“兵貴神速,就這一兩日。”阿寶輕輕“嗯”了一聲,過了許久,盧縉以為她睡著了,才聽她又道:“能帶我一起去嗎?”盧縉一愣,低頭看著她道:“我們要連夜奔襲到山口,行軍速度快,到了便是一場惡戰,你不能去!”阿寶忽然抱緊他道:“我害怕!”盧縉知道她的意思,柔聲道:“你放心,我說過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見阿寶仍是緊緊抱著自己,又道:“前次打烏影寨不是沒事么!”
阿寶抬起頭道:“烏影寨是烏合之眾,這次是北狄軍,怎么能一樣!”她想起高陽城外那黑壓壓的北狄騎兵,忍不住打了冷顫,愈發緊緊抱著盧縉。盧縉撫著她冰涼的發,輕聲道:“我有準備的。前幾日已和三哥說定,我們兩處一同發兵,北狄雖有援兵將至,但五原朔方都有山口,他們必要分兵,如此便不足為懼。如果我們動作夠快,便可趕在援軍到達前攻下山口。”
阿寶道:“我聽不懂這些,我只是怕你有危險!”盧縉道:“戰場上不可預測之事太多,但我一定會謹慎行事。阿寶,我們才剛成親,我怎么會舍得丟下你!你別怕,我不會出事的!”阿寶哽咽道:“你讓我一起去吧!我不會打擾你,也不會拖累你,我……我……”盧縉輕吻她的臉頰道:“我知道!可是如果你在那里,我總想著你,會分心。”
阿寶知他不會同意帶自己去,哭了半晌,盧縉只是默默幫她擦著眼淚,直到她眼睛紅腫不堪時,才半是心疼半是埋怨地道:“你這樣我怎么能放心!”阿寶也知道兩軍作戰非同兒戲,不能有半點疏忽,本想纏著他同意,聽他這么說又怕他當真掛念自己分了心,委屈地止住淚道:“你記住,不能親自沖鋒,不要以身犯險,不要受傷……”盧縉啼笑皆非,暗道:“什么都不要,我還怎么打仗!”卻滿口答應。
八月末,朔方守將盧縉、五原守將謝遙各領輕騎三萬,同時攻打柯蘭山口北狄軍寨。北狄援軍尚在路上,待趕到時,山口已飄揚著大越軍旗。
阿寶看了應生送來的戰報,皺眉道:“北狄援軍分兵了沒有?”應生道:“沒有,看來是想集中兵力各個擊破。”阿寶憂心忡忡:“如此盧大哥豈不危險!”應生道:“來時公子說了,夫人不必擔心,公子早有準備,不出半個月北狄便會撤軍。”阿寶將信將疑道:“盧大哥當真這么說?”應生點頭稱是,阿寶又道:“他可說北狄為何會撤軍?”應生道:“未曾。”
阿寶不信,暗道:“他一定是在騙我!北狄失了山口,便等于失了南下的通道,怎會輕易撤軍。定是他怕我擔心,編個理由騙我。”這般想著,越發不安。應生道:“公子行事,豈是旁人看得明白的,你不要擔心,只管相信公子!”
☆、六十九、小紅小黑
阿寶看看他道:“北狄是何人領兵?可還是那個什么弧木保?”當年弧木保在高陽城下的勇猛,阿寶記憶猶新,單打獨斗,盧縉未必是他對手。應生道不是,阿寶稍稍放心,應生見她焦慮,安慰道:“公子算無遺策,他說北狄會退兵便必然會退!”阿寶心神不寧地點點頭,應生在心中連連嘆息。
如此等了近一個月,前方果有消息傳來,北狄大軍未攻下山口便悉數撤軍。阿寶聞訊長舒一口氣,應生自那日送信回來后就一直留在城中,此時笑道:“我說的吧,公子怎會算錯!”阿寶放下心中巨石,亦笑道:“不知大哥何日回來?”應生道:“這可不知道。你若著急,寫封信我讓人送去。”阿寶想了想,果真回房寫了封信,應生命軍士快馬送往山口。
秦文拿著信匆匆來找盧縉時,他正站在垛口處,遙望北方,面色沉靜,不知在想什么,察覺到動靜,側頭道:“何事?”秦文將信遞給他道:“將軍,您的家信!”盧縉一怔,立即拿過來,正欲拆開,見秦文仍站在一旁,輕咳一聲將信塞進懷里道:“你命人去謝將軍那問問情況,北狄軍有沒有去了他那里。”秦文奇道:“探子不是說北狄大軍往王庭方向去了么,怎會到五原?”見盧縉沉著臉看著自己,忙低頭應了退去。
待他走遠,盧縉才自懷中掏出信,果然是阿寶寫來的,洋洋灑灑十余張紙。他細細看著,慢慢彎起了嘴角。阿寶想是不知要寫什么,從他出征以來,事無巨細,流水帳一般,他卻看得津津有味。
塞外深秋寒風瑟瑟,城樓之上,巡邏的士兵見他們的主將身姿挺拔地站在風中,眉目舒展,臉上泛著柔和的笑意,凝神看著手中的書信,秋風卷起他的衣擺,飄然若仙,不由放輕腳步,唯恐驚擾了他。
盧縉一張張看著,不知不覺已是最后一頁,阿寶寫道:“那個苗圃翻整好后,本打算種些耐寒的花草,便去買花種,路上見到有人賣菜籽,不由改了主意,苦寒之地,花花草草哪里有新鮮蔬果實在!于是請教了村中農婦,在苗圃中種了幾種蔬菜,大哥你回來時我做給你吃。”
盧縉不由笑出聲,搖搖頭輕嘆一聲,這丫頭明明極想問他何時回去,卻不直說。他將信仔細疊好,重又塞回懷中,抬頭望向遠方,在那目所不及的地方,正發生一場巨變。
盧縉在與謝遙約定發兵之時,又令人通知秘密潛回北狄王庭的遲昱,要他在大越攻打山口的同時發難,奪下王位。遲昱久久未有回音,盧縉心知他對自己極為不滿,不免擔心他不肯就范。待到北狄援軍趕到,看到領兵的主帥不是弧木保,這才放下心來。弧木保對遲昱生父忠心耿耿,這些年雖在賢王帳下,卻是貌合神離。遲昱回到北狄,弧木保聞訊,不久便帶所部投奔了過去。他乃北狄第一猛將,在軍中聲望極高,他這一反,北狄內部已然亂了。
如今北狄棄山口不顧倉惶回軍,想是遲昱已在王庭起事。北狄內訌,不論哪一方戰敗,都有可能南下,為防戰火蔓至大越,他才暫不回軍駐守在此。他皺了皺眉,若遲昱此番成功奪位,只怕將來比那賢王更難對付,驅狼吞虎,焉知對錯。
他沉思許久方緩緩下了樓,回到營中,提筆給阿寶回信,將這些都告訴了她,喚來親兵將信送走,出了大帳,在營中巡視。
不遠處秦文正與一群士兵圍著一匹馬議論著什么,見他出來,高聲喚道:“將軍,快來看看這馬!”盧縉快步走過去,眾人散開,只見一匹黑馬正在人群中焦躁地踱步。盧縉上前細看,那馬甚是高大,并未配鞍,只上了轡頭,四肢修長健壯,通體黝黑,毛色發亮,顯然是匹良駒。
盧縉道:“這不是營中的馬,從何處來的?”秦文道:“昨夜值守的弟兄從寨外抓回來的,想是牧民走失了的。”盧縉點點頭,伸出手摸摸那馬的鬃毛,黑馬猛然掙扎,前肢騰空,竟然人立起來,那牽著韁繩的士兵猝不及防,被它掙脫了開,黑馬得了自由,放足狂奔,在營中橫沖直撞。
秦文叫道:“好野的性子!將軍,這馬如何?”盧縉笑道:“不錯!”提氣縱身追去,幾個起落便躍上馬背,伸手拽住韁繩。黑馬哪里肯就范,掙扎地越發厲害,盧縉緊緊夾住馬腹,低伏在馬背上,饒是他武功高強,也險些幾次被掀翻下來。
黑馬鬧騰了半晌,終于力脫,動作緩了下來,盧縉騰出一只手輕撫它的鬃毛,黑馬漸漸平靜,突然嘶鳴一聲,停了下來。盧縉見狀,輕拍拍它,笑道:“叫你什么好呢?我家里已經有了一匹小紅,就叫你小黑吧!”黑馬嗚咽一聲,竟似聽懂了一般。盧縉大笑著躍下馬背,牽著它向眾人走去。
秦文等人早已向這邊跑來,口中道:“恭喜將軍馴得良駒!”盧縉笑著點點頭,將韁繩交給士兵道:“把它與小紅放在一處,好生照料!”眾人皆知自家將軍那威風凜凜的汗血寶馬叫小紅,哄笑著應下退去。盧縉撣撣衣袍,看著眾人遠去的身影對秦文道:“你準備準備,今夜隨我出營一趟。”
二更時分,營中一片寂靜,幾匹快馬出了山口大寨,往北而去。秦文謝據隨盧縉一口氣跑出十余里,才見他漸漸放緩速度,任馬慢慢向前走去。秦文問道:“將軍,這是要去哪里?”盧縉左右看看,道:“此處頗為平坦,應已出了柯蘭山。”謝據道:“再往前去,應該就能看到北狄人的聚居點了。”
北狄人游牧為生,逐水草而居,此時已是深秋,塞外苦寒,一路行來草木大多已枯黃。若在往年,北狄人早已南下山南一帶放牧,大越勢微之時,朔方五原城下都是北狄牧民的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