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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驚訝地看著她,季泓道:“她身形與你相仿,又會模仿你說話,只要不與謝遠照面,他是發現不了的?!卑毎櫭嫉溃骸按蟊砀缫惶煲獊砜次規谆?,怎么能不見?!奔俱疽馐膛鋈ィ瑢Π毜溃骸斑@些無需你操心,我自有辦法,你只要聽我安排即可。怎么樣,想好了沒有,走是不走?你若不走,到了江陵便沒有機會了。”
阿寶坐回榻上沉思起來,季泓也不催促,坐在桌邊品茶。過了半個時辰,阿寶終于開口道:“我走!”季泓微微一笑道:“好!你放心,銀錢細軟我會幫你準備好,不會讓你受苦?!卑汓c點頭,季泓看著她道:“你準備去哪里?”阿寶道:“自然去找盧……”她猛然住口,看了看季泓,季泓搖頭道:“真是夠笨的!謝遠發現你不見,首先想到的就是盧縉那里,即便讓你跑到朔方,只怕還沒見到盧縉,便被謝家的人抓回來了?!?
阿寶愁道:“我還能去哪里?”季泓道:“聲東擊西,待他們發現你不見了,我會找人假扮你往北而去,讓他們以為你去了朔方,而你,要往南跑!”阿寶看著他眨了眨眼,季泓忽然有些不忍,只聽她問道:“那我何時能去找盧大哥?”季泓想了想道:“少則半年,多則一年?!卑毑挥砂櫨o眉頭,季泓柔聲哄道:“你且忍一忍,銀錢我會給你備足,避過風頭你便能與盧縉長長久久地在一起了?!?
阿寶又想了良久,這才重重點下頭道:“好,我聽你的!”季泓暗暗松口氣,笑道:“如此最好,我也不愿與你鬧到反目成仇那一步,你且聽我安排就是?!闭f罷起身撣撣衣擺便要出去,阿寶忽然叫住他,他轉過身道:“還有何事?”阿寶猶豫了一瞬,問道:“你適才說的我娘與你大哥的事……當真?”季泓挑眉道:“什么事?”見阿寶不悅,笑道:“他們兩情相悅之事?呵呵,世人只當我大哥傻,對她謝謹一味單戀成癡,卻又哪里知道謝謹的手段?!?
☆、四十四、無處可去
阿寶這次沒有打斷他,靜靜地聽他說著,季泓道:“謝謹三歲到我家,與我大哥一同長到十五歲,論感情,只怕比她親兄長還要深些。我那時雖小,也知他二人將來必要成親,季家上下人人都將她當作世子夫人看待。她對我大哥也絕不是你聽到的那般,只怕她心里真正有情的還是我大哥?!?
阿寶道:“既然如此,為何她后來又會嫁給我爹爹?”季泓道:“當日她回家時,兩家約定待她十八歲便完婚,誰知過了三年,謝家絕口不提婚事,我父母幾次催促,他們百般推脫。后來有一天,謝謹突然來到江陵,與我大哥密談了一夜,次日一早又走了,我大哥失魂落魄地過了半個月,便傳出謝謹戀上了太子府的一個寒門幕僚,而你外公忽然又來提起了婚事。”
阿寶心道:“那個幕僚便是我爹爹了?!奔俱又溃骸耙蛑x家屢次推諉,謝謹又有那樣的傳言,我父親本不欲答應二人之事,我大哥卻堅決要定親。父親無法,只得同意,兩家過了禮。誰知沒過多久,謝謹居然留書出走,與那幕僚私奔了。父親勃然大怒,要去謝家理論,大哥卻十分地平靜,攔住了父親,自己也對此事不聞不問,仿佛謝謹不是他的未婚妻一樣。”
“可是有天夜里,我卻看見他獨自一人在謝謹從前住過的房間里哭泣,我進去才發現他喝醉了,口中說著‘我成全你……你要做什么我都幫你……我只恨自己無能……’我那時尚小,待后來大了才漸漸明白,大哥事先應是已經知道謝謹會這么做,所以才會阻止父親去找謝家?!?
阿寶心中極不平靜,季泓所言與父親告訴她的往事都能吻合,只是其中卻有這些內情,母親當年倒底要干什么?季泓不待她細想,又說道:“謝謹這一去便是幾年了無音信,直到睿宗皇帝登基,她才又同袁繼宗回到了京城。父親因氣惱謝家欺人太甚,去謝家退婚,又被大哥阻止,這時就聽說謝老侯爺死了,謝謹被逐出了家門。再后來她便與袁繼宗成親,生下了你?!?
阿寶看著他道:“這些我都知道。”季泓冷笑道:“好,我現在就講你不知道的。你可知謝謹并不是真的愛上袁繼宗才與他私奔?你可知她受傷其實是一場戲?你可知若不是袁繼宗心軟,謝家當年死的就不止你外公一個?你又知不知道謝謹臨死前曾寫過一封情意款款的遺書給我大哥,致使他這么多年仍對她不能忘情?!”
阿寶已然呆住,季泓看著她道:“也許連你的出生,都是謝謹用來謀算袁繼宗的手段!”阿寶突然“哇”地大哭了起來,口中說道:“你胡說!你胡說!”季泓被她嚇得一愣,片刻后道:“你想讓謝遠聽到嗎?”阿寶忙止住啼哭,輕聲抽泣,季泓輕舒一口氣,想了想道:“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你不知道也好,你只需記住,聽我安排行事即可。快把眼淚擦擦,別被謝遠看出來!”說完轉身出去,令侍女進來伺候阿寶梳洗。
晚間謝遠果然又來看望阿寶,見她精神比白日還要萎頓,雙目紅腫,忙問侍女出了何事。侍女只說姑娘想家了,哭了一場,謝遠不疑有它,安慰了阿寶半晌。
次日,季瀚派來的大夫到了宜城,立刻便與阿寶診治,謝遠季泓皆陪在一旁。那大夫把了約莫半個時辰的脈,才收回手慢慢說道:“姑娘無甚大礙,只是感了暑濕方有此癥,休養幾日便可。”謝遠松了口氣問道:“可能動身趕路?”大夫道:“無妨,只是要遮住頭臉,勿要再受了暑氣加重病情。”
阿寶靠在床頭,聽到這句不由看了季泓一眼,見他神色如常,眉宇間似有關切之色,感覺到她的目光,竟將臉轉了過來,沖她微微一笑道:“阿寶可聽到了,不用擔心!”謝遠見狀,暗暗點頭。
大夫開了藥方便退了出去,季泓忙命侍女去準備帷帽面紗,對謝遠道:“如今天這么熱,真是難為阿寶了,不如等兩日再上路?!敝x遠搖頭道:“已耽擱了不少時日,大夫既然也說沒有大礙,小心些就是?!鞭D過頭對阿寶道:“阿寶你且忍忍,最多三日便可到江陵?!卑毧戳丝醇俱?,點點頭。
晚飯后,謝遠又與季泓來看了阿寶一次,阿寶已戴上面紗帷帽,季泓道:“晚上也要戴著嗎?”一名侍女道:“大夫說如今是盛夏,晚間暑氣也重,姑娘嫌氣悶不愿關窗,只能戴著?!敝x遠道:“那便戴著吧?!倍伺惆氄f了會兒話便離去了,季泓在門口對侍女道:“一會兒你們去外面買些瓜果給姑娘消暑?!笔膛?。
阿寶看著他們出去,靠在床上想道:“那個大夫應是季泓安排好的,不知他何時讓我走?!辈唤窒肫鹆吮R縉:“盧大哥現在怎么樣了?爹爹有沒有按時把信送去?他若知曉了我的事,會不會傷心?”她想的出神,全然沒有注意侍女已悄悄將門關上。
兩名侍女走到床邊,一人輕喚道:“姑娘,請更衣!”阿寶回過頭,正是那名會模仿她聲音的侍女。那侍女與阿寶互換了衣裳,又將面紗帷帽戴上,對阿寶道:“姑娘出了房門往右行出回廊,有一侍衛會帶您出府,路上不要說話,侍衛自會幫您應對。”另一侍女上前,將阿寶送出門。
阿寶低下頭沿著回廊快步向右走去,果然見一名年輕侍衛站在前方等著,見到她后也不多言,微微點頭輕聲道:“隨我來!”阿寶緊緊跟在他身后來到角門,被守門侍衛攔下,那侍衛面不改色地說道:“二公子令我二人去給袁姑娘買些瓜果消暑。”守門侍衛認得他,又看了看一身侍女裝扮的阿寶,點點頭開門將二人放了出去。
阿寶強自鎮定地跟著侍衛出了門,走出約莫兩丈許,那侍衛放慢腳步落在她身后,擋住她的身影,輕聲道:“不要緊張,他們沒有發現?!卑氝@才發現自己的腿在發抖。二人慢慢向前走去,漸漸離驛館越來越遠,侍衛帶著她轉過街角,阿寶只覺腿一軟,忙扶住墻站定。侍衛回過頭道:“此地還不安全,姑娘再堅持片刻?!卑毶钗豢跉?,點點頭。
二人又走了半刻,來到一處院落門外,那侍衛左右看了看,推門進去,阿寶連忙跟上。院中一名女子見到二人,對侍衛點點頭,侍衛說道:“姑娘請隨她去更衣?!迸訉殠У椒恐?,拿出一套粗布男裝讓阿寶換上,自己穿上阿寶脫下的衣服,收拾停當便帶著阿寶又來到院中。
那侍衛已牽著馬等了多時,見到阿寶出來,說道:“姑娘,馬上有銀錢干糧,還有兩套衣物?,F在城門已關,委屈姑娘在此等到天亮,出門往南二里便可出城?!闭f著將馬拴在院中樹上,揮手令那女子出去,才說道:“一會兒我就帶她回去,按公子的安排,到江陵之前應是不會有人發現您已走了。”阿寶剛要道謝,他又說道:“公子令我傳話,今日一別,后會無期!姑娘若是被找到,便是死也不要出現在他面前!”
他聲音不大,語氣也不嚴厲,阿寶卻莫名地感到一陣寒意,抬手摸了摸臂膀。那侍衛對她行了一禮,轉身離去了。阿寶看了看空曠的小院,忽然涌上一股懼意,前路茫茫,何處是她容身之所?何時才能再見到盧縉、父親?于是也不進房,靠著樹坐下,抱住膝蓋,嚶嚶哭了起來。
哭著哭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待醒來已是天光大亮,打了井水簡單梳洗一番,將頭發挽成男子發髻,拿出包袱中的干糧就著井水胡亂吃了幾口,便牽著馬出了門。夏日的清晨已十分炎熱,路上行人也不多,阿寶騎上馬,不一會兒便出了城。
她一路向南,馬不停蹄,卻不敢露宿,無論多晚都要趕到一處集鎮,尋一家客棧落腳。也不敢打扮光鮮,依舊穿著季泓為她備下的粗衣布衫,唯恐被人發現女子身份,起了歹意。
如此五日后,到了臨湘境內,身后并無追兵,她不由放慢腳步,仔細盤算該往哪里去。季泓讓她往南,再往南行便是交州,真的要去那里嗎?她不禁有些猶豫。她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突然一陣心酸,她怎么會落到今日這般境地,有家歸不得,有情郎也尋不得,天下如此之大,竟找不到一個去處。
她傻愣愣地站了許久,才牽著馬茫然地繼續南行。如此又走了幾日,便到了始興郡陽安縣。這日她在茶舍歇腳,只聽一陣馬蹄聲傳來,一支商隊路過門前。老板出門攬客,那領頭的人笑道:“多謝老板好意!只是我等一個月內要將貨物送到吳郡,耽擱不得。”
阿寶聽到吳郡,豁然開朗,心道:“季泓說他們必往北找,讓我往南跑,我只要不去朔方,往東應也沒事。索性我就去吳郡,去盧大哥的家鄉看看!”拿定主意,有了方向,她忽然覺得全身的力氣都回來了一般,歡快了起來,三兩口喝光茶水,向老板打聽了路,又買了些面點當做干糧,便騎上了馬掉頭向東方行去。行行走走,盡量避開人群集市,如此走了近一個月,終于到了吳郡境內。
☆、四十五、因何而來
乾寧元年五月,北狄不宣而戰,突襲朔方,朔方守將謝遼率部迎敵。北狄有備而來,氣勢洶洶,又有重甲鐵騎,謝遼不敵,大越皇帝蘇煦急派大將軍、同安侯謝謙領兵十萬前去支援。六月,兩軍于朔方以北云中對壘,激戰數輪,互有勝負,戰事陷入膠著。
大越雖未取勝,盧縉卻在對戰中大放異彩,無論兩軍對陣還是攻城守寨,凡其出戰無一敗績,數次擊敗北狄大將,謝謙對其大為贊賞,僅有的一絲偏見也蕩然無存,暗中竟也為他與阿寶婉惜。
這一日戰事稍歇,盧縉又收到了阿寶的信,正欲回帳細看,便見謝遙陪著一人急急向他走來,待到近前才看清,竟然是留守京城的謝遠。盧縉一陣納悶,不知謝遠為何而來,只聽謝遙喚道:“敬之!”盧縉忙對二人行了一禮道:“二位兄長!”
謝遙看看謝遠,謝遠笑道:“敬之這是要去哪里?”盧縉道:“回營?!敝x遠看著他手中的信問道:“阿寶的信?”盧縉笑著點點頭,謝遠道:“聽聞敬之不僅能戰,也極善練兵,我正好無事,去你營中看看如何?”謝遙欲說話,被謝遠橫了一眼,轉過頭去只作不知,盧縉笑道:“求之不得!還請大哥指點一二?!?
三人來到盧縉營中,謝遠果真駐足看了半晌士兵操練,連連點頭,謝遙腹誹道:“老大裝模作樣的本事越來越強了!”盧縉請二人入帳,奉上茶水,謝遠道:“敬之江南人士,于此北地可還習慣?”盧縉尚未說話,謝遙忍不住道:“大哥,他在高陽待了三年!”謝遠偏頭看了他一眼,盧縉忙道:“此地較高陽還是不同,風沙太大?!敝x遠道聲“確實”,低頭輕啜了一口茶,盧縉道:“大哥因何而來?”謝遠放下茶盅笑道:“祖母與母親擔心父親與弟弟們,命我前來探望。”盧縉猶豫了一陣,終于問道:“不知……阿寶可好?”
謝遠、謝遙突然同時抬起頭看著他,他愣了一瞬,心中涌上一種不祥之感,忙又問道:“阿寶可好?”謝遙看了看謝遠,他已笑著說道:“你不是才收到她的信么,怎么反倒問我?她可不會給我寫信!”盧縉面上一熱,訕訕笑著。
謝遠又與他寒喧了片刻,起身告辭,謝遙站在帳中未動,謝遠輕咳一聲道:“三弟,讓敬之休息吧!”謝遙一拂袖,轉身出了營帳,謝遠笑著對盧縉道:“適才他被父親責罵,想是現在頗為惱火?!北R縉與謝遙極熟,直道無妨。
謝遠出了盧縉營中,遠遠見謝遙等在前方,見他過來,冷哼道:“我早說了阿寶不在他這里吧!”謝遠皺眉道:“她明明是往這邊來了,為何沒有?”謝遙道:“她沒有那么傻,這時跑到這里,難道等著你們來抓么?!”謝遠不語,謝遙忿忿不平地道:“為何到現在仍瞞著他?告訴他也許他能知道阿寶在哪里?!敝x遠搖搖頭道:“此事你休要多管!”快步向前去向謝謙復命。
阿寶行行走走,迷了幾次路后,終于在一個月后到達了陽羨城。陽羨山水極佳,城中河流密布,沃野千里,前朝便是魚米之鄉。又因大越高祖蘇衡十七歲即任陽羨令,后世帝王皆以其為高祖龍興之地,頗為優待,屢屢減免其境內稅賦,百姓富庶樂業,城中一派繁華景象。
阿寶從未來過江南水鄉,只覺小橋流水,滿目青翠,如詩如畫,吳儂軟語,別有韻味,心中想道:“只有這樣的地方,才能生出盧大哥那般的人!”
她在城中尋了一處干凈的客棧住下,簡單梳洗一番后,出門向小二打聽盧家所在。盧氏久居于此,世代經商,財力雄厚,乃是陽羨第一大戶,小二豈能不知,指了方向,阿寶謝過,便往盧府而去。
陽羨城并不大,阿寶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便見到了一座恢宏的府邸,正是盧府。阿寶走到門前看了一會,搖搖頭心道:“我來此做什么?盧大哥如今不在家中,我能找誰?”她又站了一會兒,轉身便要離去,忽聽身后有人輕呼一聲:“是……阿……袁姑娘嗎?”
阿寶循聲望去,只見應生正站在角門處,神色極為驚訝。阿寶也吃了一驚,迎上問道:“你怎么在這里?盧大哥呢?”應生看看左右,壓低聲音道:“公子令我回來送信。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你住哪里,我去尋你?!卑毼匆娺^他如此謹慎的模樣,一時摸不著頭腦,口中已將落腳的客棧名說出。應生點點頭,輕聲道:“我得空便去找你!”說罷進了門。阿寶在原地呆愣了一陣,也離開了。
晚間應生來了,阿寶將他讓進房,應生不落坐便問道:“你怎么來了?公子知道嗎?”阿寶想了想,將蘇煦逼婚,父親許嫁季泓,季泓讓她逃婚等事盡數說了。應生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阿寶問道:“你怎么不在盧大哥身邊?”應生猶豫了片刻,說道:“事已至此,也不必再瞞你。公子見主上遲遲不允你二人的婚事,令我送信回來,當面交給主上,看他到底是何反應。誰知主上看過信后,即命人將我看管起來,不許我回去,也不給公子回信,直到前幾天才準許我出府,卻仍是不讓我去找公子?!卑毱娴溃骸斑@是為何?他若不同意我們的事,直接與盧大哥說便是了,為何要這樣做?”應生搖頭道:“我也不知道?!?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