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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無倫次,袁繼宗卻背過身去,半晌才回頭道:“季泓父母早亡,只有一個兄長,你去了不用伺候公婆,也無太多姑嫂妯娌關系打理,府中有他大嫂,亦無須你操持,這般看來,確實是門好親。你不要擔心爹爹,只要你好好的,爹爹便也好。”看著她道:“時間長了,很多事情都會淡忘的。”
六月初二日,艷陽高照,袁繼宗穿著喜服,早早坐在廳中等著季泓的花轎。他素來低調,不少朝臣要來道賀,均被他婉拒,廳中只有謝遠一人。謝遠輕啜一口茶道:“丞相,家父臨行前吩咐,天氣炎熱,此去江陵路途遙遠,舟車勞頓,祖母年事已高,不可當真讓她送嫁。我是長兄,便由我送阿寶前去。丞相可同意?”
袁繼宗一怔,旋即笑道:“還是侯爺思慮周全,如此最好!只是,此去多日,皇上那里……”謝遠笑道:“丞相不必擔心,我已與皇上告了假,且你我兩家的關系他也是知道的,并未說什么。”袁繼宗嘆道:“你們照顧阿寶多年,又給她添了這許多嫁妝,袁某感激不盡!”謝遠道:“阿寶本就是入了謝家家譜的女兒,這些都是應當。”話音未落,門外鞭炮齊鳴,季府的花轎已到了。
府門大開,鼓樂聲中季泓一身玄色紅邊深衣大步走到廳中,對袁繼宗拜道:“小婿拜見岳父大人!”袁繼宗忙將他扶起,令人去將謝老夫人與崔氏請來,季泓一一見禮,參拜了袁氏先祖牌位后,喜娘將阿寶扶了出來,與家人話別。阿寶向謝老夫人與崔氏叩頭,老夫人已泣不成聲,崔氏含淚囑咐了片刻,阿寶一一應下,轉過身來到袁繼宗面前跪下拜道:“爹爹,我走了。”袁繼宗點點頭,扶起她道:“記住爹爹的話。”
喜娘拿過玄色披肩給阿寶披上,扶著她便要上轎,忽聽一陣急促的馬蹄之聲,一名內侍跳下馬來,奔到阿寶身邊躬下身道:“袁姑娘,陛下有賞賜!”說罷自懷中拿出一個錦盒雙手奉上。阿寶愣在當場,只聽身側季泓輕笑一聲,跪下道:“謝陛下!”阿寶這才反應過來,也跟著跪下雙手接過錦盒。那內侍輕聲道:“陛下口諭,姑娘務必保重!”阿寶聽得季泓又笑了一聲,不禁又氣又惱,霍地站起身道:“袁寶兒已是他人之婦,不勞皇上費心!”
眾人都是一驚,阿寶已掀開轎簾自行進了花轎,她這般作為已屬大不敬,內侍卻不發作,只是恭敬地站在一邊。季泓笑了笑,沖眾人拱拱手,翻身上馬,管事忙高聲道:“起轎!”一時鳴炮奏樂,煞是熱鬧。
花轎緩緩前行,阿寶偷偷掀開轎簾,見袁繼宗定定地站在門外望著,心中一酸,忍了許久的淚流了出來,滴滴落在喜服之上,亦打濕了手中的錦盒。她打開錦盒,里面放著一卷畫軸,她心中疑惑,徐徐展開,只見一方荷塘,柳絲低垂,一個少年靠在柳樹上,望著面前的小女孩,小女孩手上拿著一張紙,似在說著什么,畫風旖旎,透著一股纏綿之意。阿寶看著那少年肖似蘇煦的眉眼,怒意勃然而起,自己被迫遠嫁,與盧縉相愛卻不能相守,皆拜此人所賜。她腦中一熱,雙手用力,竟將那畫撕得粉碎,掀開轎簾,揚手扔了出去。
按雙方議定,季泓將阿寶接回江陵再拜堂,花轎到了季府別院,直接換成馬車,謝遠帶著十余名親衛已等在了那里。季泓上前笑道:“勞煩大哥了。”他二人年齡相仿,真論輩分,季泓尚要長一輩,他這一聲大哥卻喊的毫不尷尬。謝遠不敢妄自尊大,忙道:“二公子客氣!”季泓見他這般,想是謝謙早有吩咐,了然地笑了笑,眼見阿寶已上了馬車,對謝遠道:“大哥,動身吧。”謝遠點頭,見他又策馬來到阿寶車前,低聲說了幾句話后,方令車隊前行。
阿寶坐在車內,悄悄掀簾看去,季泓與謝遠并肩走在車前,似在說話,季泓不時微笑點頭。她又往左右看了看,馬車周圍除了季府的侍衛便是謝遠的親衛,季府侍衛尚好,謝家親衛個個嚴陣以待,個別眼尖的發現了她在偷看,立時變的更加緊張。
阿寶放下車簾,隨行侍女將她衣擺整理好,又安靜地坐了回去。袁繼宗本已給她準備了幾個陪嫁的婢女,她那時正在與父親賭氣,索性全都趕走,一個沒要,如今這兩個是季泓自江陵帶來的。
阿寶的嫁妝細軟足足裝了二十輛車,車隊龐雜,行走緩慢。謝遠恐在路上耽擱太久,生出事端,幾次催促,季泓均笑道:“大哥不必著急,走得太快,車馬顛簸,阿寶會受不了。”謝遠見他如此顧及阿寶,反倒不好再說什么。
如此停停走走,過了十日才到襄陽,阿寶鮮少說話,白日悶在車內,晚間只在驛館或客棧房中,幾乎不出門。
襄陽屬荊州,百年前曾是兵家戰場,謝遠與季泓俱是習武之人,便在此處多盤桓了幾日。待到再啟程時,已是六月中,天氣炎熱,謝遠季泓騎在馬上尚好,阿寶在車中悶熱之極,走了兩日剛到宜城,竟發起了低熱,眾人無法,只得又停下,季泓令人先行帶著嫁妝回江陵,并請季瀚速派良醫前來。
這日,阿寶覺得稍好了些,令侍女將矮榻置在窗邊,靠在榻上發呆。季泓原給她尋了幾本雜書,謝遠卻怕她顧著看書不好好休養,將書收走了,她又不愿找人說話解悶,只能每日在房中悶著。無所事事間,自然不可避免地會想起盧縉,心中難過,神色便越發的萎靡,眾人看在眼中,只當她因病所致。
夏日的傍晚并不涼爽,窗邊也無一絲風,阿寶不禁有些氣悶,忽聽身后有人道:“在想你那情郎嗎?”阿寶一驚回過頭,只見季泓正站在身后,輕搖紙扇,面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笑。阿寶微微皺眉,起身行了一禮喚道:“二公子。”季泓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弱柳扶風,我見猶憐,難怪連皇上都對你念念不忘。”
阿寶抬頭看看他,不悅地問道:“公子何意?”心中暗暗奇怪,自雒陽出發以來,他一直彬彬有禮,待她比謝遠還要溫柔體貼,今日怎么這般無禮。季泓收了扇子揮揮手,兩名侍女無聲退到門外,關上房門,他才看著阿寶道:“你真讓我失望!”
☆、番外
內侍回宮復命時,蘇煦正站在案前做畫,見到他輕輕一點頭,內侍跪倒在他腳邊道:“奴婢到時袁姑娘正要上轎,奴婢將畫交給了袁姑娘,也說了皇上的口諭,袁姑娘……”蘇煦手一頓,沾了墨繼續畫著,口中道:“說!”內侍匍在地上道:“袁姑娘說她已是他人之婦,不勞皇上費心。”
蘇煦執筆的手僅停了一瞬,輕笑一聲,繼續畫了起來,內侍不得吩咐,不敢離去,仍在原地跪著。過了大半個時辰,方安自門外進來,見狀愣了一下,微微皺眉道:“陛下!”
蘇煦放下筆,抬頭笑道:“舅舅來了。”對內侍道:“下去吧。”內侍忙行禮退了出去。方安向案上看了一眼道:“陛下讓人給袁姑娘送禮了?”蘇煦點點頭,方安道:“袁姑娘大婚,陛下是該有所賞賜,只是應給袁丞相,而非送到袁姑娘轎前。”蘇煦笑道:“早前太忙,未曾想到,今日才想起來。”方安看著他道:“陛下,袁姑娘確實是皇后的最佳人選,只是如今已是這個局面,還是另選他人的好。”
蘇煦斂了笑,坐回案邊道:“選妃一事以后再說。”方安皺眉,想了想終是說道:“陛下,大局為重,袁姑娘已是不可能再入宮了!”蘇煦垂下眼簾不說話,方安看著他道:“陛下乃是明君,臣逾越了。”
蘇煦沉默了半晌道:“你說的沒錯,朕是還存著念想,朕希望季泓因此疑心她,不要對她好……”方安一怔,輕喚道:“陛下!”蘇煦自顧說道:“她臨走時曾說過,如果再見時認不出我,便任我處置。我說我不罰你,我要你做我的小娘子……”方安見他稱呼都變了,不由心驚。蘇煦苦笑道:“到頭來,她全不記得了。”
方安疑惑道:“陛下與袁姑娘曾是舊識?”暗道莫非他執意于此,并不是為了謝袁兩家?蘇煦道:“母妃不受寵,父皇的心思在朝堂,后宮全憑皇后做主,宮人勢利,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后來,袁繼宗把寶兒帶來了,她小時候玉雪可愛,我一看到她便歡喜,她也喜歡和我在一起,對眾人都追捧的皇兄卻不大理睬。再后來母妃死了……我最艱難的幾年里身邊只有她,雖然她什么都不懂……”他聲音低沉,方安知道大姐當年在宮中確實不得寵,想必母子二人受了不少委屈。
蘇煦忽然冷笑了一聲道:“我以為袁繼宗是個君子,原來也和那些小人一樣。他見寶兒與我親近,竟然將她送去了廬江!我們若不分開,她怎么會忘了我?!我們若是不分開,她又怎會戀上盧縉?!”方安道:“袁丞相乃是襟懷坦蕩之人,應該有其他原因。”蘇煦道:“不論什么理由,他已經拆散了我們。如今,我有這么好的機會讓寶兒來到我身邊,他卻寧可抗旨!”
方安暗嘆一聲道:“恕臣直言,袁姑娘恐怕自己也不愿意入宮。”說罷偷偷看了眼皇帝。蘇煦勃然怒道:“若不是他從中做梗,寶兒怎會與我生疏!”方安忙跪下道:“陛下息怒!”蘇煦閉閉眼,半晌后輕笑道:“朕失態了,舅舅請起。此事莫要再提,寶兒的事我自有計較。”
作者有話要說: 發神經又開了個坑,應某位讀者的要求,第三部,穿越。目前主要更這個,那邊留著卡文時換腦子用,更文時間不定。
第三部:《郁金堂》
☆、四十三、如此夫婿
阿寶不解,疑惑地看著他,季泓走到榻邊,掀袍坐下,慢悠悠地道:“我給了你兩個月的時間,你居然沒有跑掉。”阿寶愣了一瞬,說道:“我不明白公子的意思。”季泓看著她道:“不明白?哼,你難道是心甘情愿地嫁給我?”
阿寶默了一默,坐在他對面道:“公子不愿娶我?”季泓道:“季某福薄,消受不起,若真與你成親,只怕不出三年便稀里糊涂地丟了性命。”阿寶皺眉看了他半晌,問道:“公子是說蘇……皇上?”季泓微微一笑,阿寶忍著怒氣道:“我與他并無半點關系!公子若不愿娶我,只管明說,何苦壞我名聲。”
季泓一哂,道:“那盧敬之呢?”見阿寶面色陡變,繼續說道:“便是沒有這兩人,我也不會娶你!”阿寶站起身道:“我確實心中另有他人,但既然決定與你成親,此生便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你若不愿,直說就是,為何要這般羞辱我!”
季泓看了她片刻,搖頭笑道:“謝謹居然會有你這樣的女兒……”阿寶一愣,問道:“你認識我母親?”季泓道:“你母親自幼長在我家,我怎么會不認識。”阿寶知道母親與他的兄長有過婚約,卻不知母親竟然在他家長大。季泓看了看她的表情,說道:“看來你家大人果然什么都沒有對你說。罷了,今日就由我告訴你吧。”
他走到桌邊,自倒一杯茶,輕啜一口才道:“你母親小時候身體不好,你外祖父母十分擔心,又因你們謝家自古以來男多女少,他們怕你母親長不大,便四處尋醫問藥。后來遇到一個方外之士,說你母親不能養在家中,須在南方尋一臨水而居的人家寄養,待到十五歲才可回家。可巧咱們季氏世居江陵,又與謝家關系親密,因此你母親便被送到了我們家。”
阿寶聽得發愣,這些事情不僅父親,連謝老夫人都沒有同她說過,不由問道:“我娘親在你家一直住到十五歲?!”季泓道:“正是!與我大哥青梅竹馬,兩情相悅。”阿寶聞言斥道:“胡說八道!我娘喜歡的是我爹爹!”季泓冷笑道:“我就知道你要這么說。他們還跟你說了什么?說你娘溫柔賢淑,對袁繼宗情深不悔,為他不惜與家人決裂,為他受傷、為他身死?”
阿寶正要點頭,見他嘴角噙著一絲譏誚,怒氣便涌了上來,問道:“你倒底要說什么?”季泓看著她道:“如果是謝謹,絕不會這么輕易動怒。”阿寶道:“我自然是比不上我娘的。”季泓點頭道:“確實,論心機誰能比得上她。她活著時將我大哥、睿宗皇帝、袁繼宗三人玩弄于股掌之間,死了這么多年,居然還能給她女兒留下一條后路。”
阿寶忍無可忍,怒道:“住口!不準你詆毀我娘!”季泓冷哼一聲道:“你娘親最擅長的便是謀算人心,當年她利用袁繼宗保住了謝家,如今又利用我大哥對她的感情,讓他冒著大風險,用季家保住你。”
阿寶忽然盯著他,季泓被她看得一愣,耳邊聽她遲疑地說道:“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瘋?我娘已經死了十多年,怎么還能利用你大哥的感情?”言下之意季泓已是神智不清了。季泓嗤笑一聲道:“謝謹才智心計天下無雙,袁繼宗也是善于權謀之人,生的女兒竟是這等愚笨!”
阿寶此刻只覺此人說話委實討厭,不愿再與他逞口舌之快,當下道:“季二公子若無事,便請回去吧。”季泓看著她輕聲道:“今日是你最后的機會!”阿寶一愣,問道:“什么機會?”季泓微笑道:“你可愿嫁給我?”
阿寶張了張嘴,那聲“愿意”怎么也說不出口。原先不認識他時,謝家與父親都說此人如何如何好,待見了面,確實也對她溫柔體貼,極為照顧,她雖然不喜歡他,但事已至此,便是為了父親與盧縉,也要與他好好相處。今日他卻說了這么一通莫名其妙的話,言語之中對母親極為不敬,其人也不似外表看起來那般和善,心中對他十分反感,她不會作假,只能避而不答。
季泓卻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也不想娶你!我季家與謝家不同,自太宗皇帝起,便只想做閑散公侯。今上顯然不是個善主,我大哥糊涂了同他搶人,我可沒有。更何況,謝謹的女兒……”阿寶看著他道:“你既然不愿意,為何又要答應婚事?”季泓打開折扇搖了搖道:“長兄為父,我大哥既是兄長又是族長,他同意了我豈能忤逆。我原以為你定會跑掉,畢竟你跑過一次,誰知道你竟如此不濟!”
阿寶搖頭道:“我不能逃婚,我若跑了,爹爹會傷心,舅舅會氣死的。而且我也無處可去,我到哪里蘇……皇上都能找到。”季泓道:“你若不走,到了江陵成親后,我便將你關在家中,哪里也不許你去,天天折磨你,你休想我會待你好。若皇上因你而對季家有所不利,我便將你送給他!”
阿寶叫道:“你敢!”季泓冷笑道:“為了保全季家,我有什么不敢的?便是讓你神鬼不覺地死掉,我也能做到,世家豪門里這些手段向來不缺。你也別指望你爹或舅舅來救你,我既然敢做,就能讓他們查不出端倪。總之,你落在我手里,便任我處置!”
阿寶的臉都白了,胸口劇烈起伏,卻說不出話來。她自幼嬌生慣養,袁繼宗將她捧在手心,謝家諸人當她是寶,盧縉自不用說,便是蘇煦,也對她和顏悅色,何曾遇到過今日這種情況,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季泓看了她片刻,又柔聲道:“你此時走了,找個地方躲上一段時間,皇上慢慢也就忘了你,你爹爹舅舅都是你的至親,又怎會真生你的氣,時間一長氣也就消了。到時你再出來,便能和盧縉永遠在一起了。”
阿寶聽得怦然心動,又有幾分疑惑,問道:“你為何要放我走?”季泓嘆道:“你真是個……還聽不明白嗎?”忽又笑道:“真是報應!謝謹若是見到這樣的你,豈不是要活活氣死。”
阿寶知他又在諷刺自己,正要說話,季泓用扇子朝她點了點,說道:“我再說一遍,其一,你是謝謹的女兒,我不喜歡你,你也不喜歡我;其二,你是皇帝看上的人,我不能也不愿與天子為敵;第三,季家原本是偏安一隅的閑散世家,自保足矣,你身后牽扯太多勢力,與你聯姻百害而無一利;第四,我大哥一心要護你,我若違抗,他絕不會答應。所以,我只有放你走,以你逃婚為由,毀了這門親事。”
阿寶仔仔細細地盯著他看了半晌,確認他所言非虛,這才問道:“你要如何放我走?我大表哥帶來的侍衛都是戰場上下來的猛將,以一當十不在話下。”季泓點頭道:“我知道,他送嫁的目的便是防你逃跑。”說著拍拍手,兩名侍女推門進來,他沖著一人點點頭,那人便開口說道:“公子有何吩咐?”竟然是阿寶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