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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冷笑道:“即便如此,哀家不信連一間房屋也沒有富余,你與近襄侯分明是故意為之。”
蕭琰聽了這話,不自覺地橫掃我一眼。我坦然道:“起初近襄侯住在暄化城守備將軍府中,后來兒臣居住的院落被派作他用,守備將軍不敢委屈兒臣,便將兒臣接入府邸中同住。雖說是同住,可他與近襄侯疲于應對遼兵和城防,少有時間回府休息。更何況,”我抬眼深深望了太后一眼,道,“暄化的守備將軍竇化之,是兒臣的親舅舅,兒臣以為國難當頭自家人,無需太過避嫌。”
太后乍聞此言,大驚之下不覺向后仰去。鄭尚宮眼疾手快扶住了太后,一個凌厲眼色朝我掃了過來。蕭琰不明所以,見太后變色連忙一個箭步跨過去:“母后您怎么了?”
太后拂開蕭琰,眼睛里掩飾不住的驚恐,盯著我道:“你都知道了?”
太后口中的都知道,意思自然是指先帝同我母親在暄化那一段糾葛。我嘴角噙了一絲笑意,頷首道:“舅舅見到兒臣,十分歡喜。兒臣也與舅舅投契,沒過幾日舅舅便都告訴我了。”
太后神色呆滯,僵了良久嘴角溢出了一絲苦笑,道:“他竟然不怕惹來殺身之禍。”
驀地,太后眼中閃過一絲陰鷙,沉沉掃了鄭尚宮一眼。鄭尚宮低頭,想來已經會意。我看在眼底,情知太后對我和舅舅都起了殺心。
陳年舊事,掩埋了前朝最不光彩的一段歷史,于皇家天威有損,太后又豈會容忍。
我遂在此刻清脆問道:“舅舅不過與兒臣相認,何來的殺身之禍?”太后聞言嗤地一笑,眼神中寫滿了不屑與不信。我也不急,放緩了聲音涼涼道,“何況半年前那場惡戰中,舅舅失了一臂很快亡故。再有人想殺他,也不能了。”
想到他臨死前還記掛的人是眼前的太后,我心底不禁泛起一陣酸澀。我無法把他口中當年溫柔嬌羞的孫純寧,和如今心狠手辣的太后聯想成一人。
思緒忽然翻轉,我記起了十年前初見孫儀藍的景象。那時候的孫儀藍沉靜溫和,裊娜窈窕,的確是名門閨秀的氣度。那么當年的太后,是不是與最初的孫儀藍有著同樣的風韻呢?
倒的確能讓人一見傾心。
“亡故了……”太后喃喃一句,“他竟然死了?”
我被太后的話拉回現實,平靜道:“是,舅舅在半年前就已經亡故了。”
“母后,您到底怎么了?”蕭琰茫然地看著呆滯的太后,又看了看平靜的我。
太后仍不理他,目光一聚又問我:“你是說他只是與你相認,那么他有沒有說過別的?”
我一愣,反問道:“自然只是相認,難道……還有什么別的么?”
太后瞇著眼盯著我,銳利的目光幾乎把我刺穿。我眨了眨眼,只做不知。
末了,太后疲倦地揮揮手,道:“罷了,他應當不會……”
若非我發現了金紙黑印,若非我本身就知道內情,他的確不會吐露一字。這份緘默并非是顧忌自身安危,而是他能給太后的最后一份情義。
蕭琰探尋地看著我,問我道:“既然是你舅舅,又為何去駐守暄化?朕記得竇氏一族大部分人在江南原籍,只有少數在外任官,卻也沒有人在西北當差。”
我道:“舅舅沒說,兒臣也不清楚。但舅舅為人好靜,大概是喜歡西北的寧靜吧。”
蕭琰道:“早知是你舅舅,朕便該把他調回來。京城雖然浮華,但他亦可閉門謝客安度晚年,不至于戰傷致死。”
話音未落,蕭琰神色已變。的確,如今提起京城不相適宜,那里已經是楚王的京城,皇宮也已經是楚王妃的皇宮。
周晗想要的未央宮,終究得到了。
太后見蕭琰變色,便拍拍他的手背,道:“你不必憂心,玓兒意在清君側,如今郭氏已死,他沒有理由再占據京城。”
蕭琰眼神驟冷,陰沉沉道:“母后當真以為他是為了郭氏么?”
太后安然道:“他自有他的考量,但是沒了名頭便是謀反,絕不會得到天下人心,又怎會成功?”說罷,太后看向我,“皇后,你說是不是?”
我道:“楚王罔顧骨肉之情,君臣之義,興兵二十萬虎踞北方和荊州,恐怕不會輕易退兵。”
太后凝眉而冷笑:“那依皇后之見該當如何?”
我斂袖俯身跪下,鄭重道:“依兒臣所見,楚王雖然是皇上胞弟,母后的次子,但他大逆不道假以清君側之名起兵意圖謀奪皇位,這樣的人必要嚴懲,才能顯得皇上和母后并無偏私。”
“皇后。”蕭琰小心地喚我,暗示我不要把話說的這樣露骨。
我假作未聞,繼續說道:“兒臣這幾個月被困在郭氏手中消息不通,方才來母后宮中時,皇上大約向臣妾講了講這幾個月發生的事。兒臣思量良久,以為如今是剿滅楚王最好的時機。”
蕭琰的臉色已然白了,太后由鄭尚宮扶著,倒還算平靜。
“如何是最好的時機?”太后緩聲問道。
我心內一陣翻覆,盤算了這么久,我真正想說的話想做的事,終于可以痛快一吐了。
“兒臣聽聞楚王曾經兵分兩路,一路自荊州西擊白帝城,一路從京城南下向川蜀靠攏。如今西擊一路已然兵敗退回荊州,白帝城不再受重兵威脅,便只剩下楚王一路在西北與虎賁軍御林軍對陣。皇上何不出兵北上支援,既能解近襄侯之圍,又有能擊潰楚王的勝算……”
蕭琰聽見這話,面色從慘白變得鐵青。他一步上前握住我的手將我拉起,冷喝道:“皇后,你果真與他有私情,竟然為了他求朕出兵!”
我猛然被他拉起,眼前暈眩,好容易站穩了腳跟當即問道:“皇上此言何意,臣妾與誰有私情?”
“自然是魏瑾!”蕭琰咬牙切齒。
我凝眉道:“臣妾不過實話實話,何來的私情。便是有私心,也是為了臣妾的哥哥和皇上的江山。”
蕭琰只是不信,看著我的眼神愈加冷淡。我看著他怒火中燒的樣子,繼續說道:“皇上都不肯聽臣妾分辯一句么?”
太后此刻淡淡開口道:“皇帝,你先放開皇后。”
太后開口,蕭琰少不得給幾分面子,忍了怒氣松開了我。我屈膝一拜,口中說道:“臣妾的哥哥統帥數萬御林軍,但是御林軍并非善戰之兵,如果沒有近襄侯或是其他兵馬為援,極容易陷于被動。臣妾自暄化前線而來,深知百姓處于戰火中是怎樣的苦痛,實在于心不忍,想要早些結束戰事。”
太后頷首:“你能說出這樣的話,可見很識大體。以往郭氏還在的時候,只會抱怨楚王野心勃勃,從未考慮過百姓生死。她還妄圖皇后之位,真是癡心妄想。”
我輕輕道:“母后夸獎,兒臣愧不敢當。”
太后眼波一轉,不疾不徐道:“皇后有心便可,至于是否出兵一事,需要由皇上來抉擇,可由不得你干政。”
我忙道:“兒臣不敢干政。”
太后“嗯”了一聲,又補上一句:“你也要懂得避嫌才是。”
我聞言淡然一笑,道:“兒臣光明磊落,無需避嫌。”
蕭琰冷哼一聲,不再肯看我。我思量片刻,走到他面前盈盈欠身,然后說道:“臣妾雖未女流不懂朝政,也無心干政,但是臣妾身為國母,又在西北住了許久深知那里情形,實在不得不多說一句。近襄侯若危矣,西北戰事便已敗了一半,太子他們也很難回歸故國了。皇上當真不肯相救么?”
蕭琰氣急敗壞:“朕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不跟你計較,你到底還要求多久?朕此刻發兵相助容易,可如果荊州兵卷土重來,白帝城難道要你來把守么?”
我聞言后退三步,再次鄭重下拜,朗聲道:“皇上若是擔心此事,那大可不必。臣妾今早已經修書一封發至江南,請求臣妾父親整兵襄助,平定楚王之亂。”
蕭琰聞言不自覺的張大嘴巴,太后也是一驚,不自覺地問道:“你說什么?”
我朗朗道:“臣妾的父親身為定國公,縱然已無官位在朝,但每年仍享朝廷爵位俸祿。如今家國有難,他豈能坐視。父親在江南頗有些舊名,只要他振臂一呼,江南數州一定俯首聽命。到時候可趁楚王不在奇襲荊州,楚王前后受敵,一定手忙腳亂。皇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請皇上速下決斷吧!”
蕭琰恍恍惚惚:“皇后,你沒騙朕?”
我黯了聲音:“皇上到此刻,還不肯相信臣妾么?”
他忽而大喜,道:“有定國公襄助,楚王之亂一定能平。”
他喜得將我扶起,來回踱步,過了片刻神色又僵了下來:“你的二妹周晗是楚王妃,你父親真的忍心攻打楚王?”
事情至此,他還有這么多的猶疑,還有那么多的不信任。我心內膩煩地厲害,幾乎都要作嘔,只忍著惡心道:“臣妾的母家世受皇恩,還分得清是非黑白。楚王謀逆是大不敬,臣妾的妹妹非但不勸卻與之同流合污也一樣不值得顧忌。”我頓了頓,抬眼直視他問道,“皇上疑心臣妾父親,是否也疑心臣妾的哥哥會因為妹妹而倒戈,所以遲遲不肯援兵西北?”
他連忙搖頭,道:“朕自然不會疑心。既然定國公肯相助,朕即刻召重臣入宮,商議戰事。”
我道:“皇上慢走,太后這里臣妾會照顧好。”
他伸手想拍拍我的肩,卻終究沒有落手,只道:“皇后辛苦。”
蕭琰走后,太后所居的宮室登時冷清下來。我轉身看著這個平素精明犀利的女人眉眼里露出了些許疲倦,在眨眼間衰老的像個尋常老婦。
“太后要保重身體。”鄭尚宮輕聲開口。
太后晃了晃神,看著我問道:“你方才說你爹會來,可是認真的么?”
我攏了攏袖子,道:“父親會竭力收攏江南各部,重兵壓境鉗制楚王。但是他未必會來白帝城,畢竟江南和白帝城相距太遠。”
太后嘴角輕輕一扯,似乎是苦笑了一下。這大殿里的時光悄悄流逝,安靜地有幾分怕人。鄭尚宮看了看天色,說天色不早要安置太后小憩,我正欲離開卻聽到太后喚我。
“皇后,你再留下陪哀家說說話吧。”太后褪去了以往的強勢,輕輕對我說道。
鄭尚宮不安地看了我一眼,道:“太后,是該午睡的時候了。”
“哀家知道,你先出去吧。”太后吩咐道。
鄭尚宮無法,只得出去。我挪動步子走到太后榻前,問道:“母后想同兒臣說什么?”
太后把手伸向我,示意我靠的更近。我猶豫一會兒,也伸手握住了太后的手。
十年了,太后再未拉過我的手。依稀記得我大婚入宮的第二日清早去給太后請安時,太后給我戴上了祖傳的鐲子,并拉著我的手笑道:“阿暄,真是個好孩子。”
那日也不過是貌合神離,隨著賢妃和我的矛盾日深,隨著我愈加了解眼前這個女人,我同她之間除了無盡無休的劍影刀光,再也沒有了溫情脈脈。
此刻,她拉住我的手,似乎是真心地問我:“皇后,你舅舅臨終之前,可有什么話?”
我怔了怔,然后道:“舅舅說很想念我母親,后悔沒能再見見我母親。”
“除了這個呢?”
“除了思念我母親,就是想念我父親了。舅舅說他們從小就認識,感情極好。可惜后來他到西北暄化駐守,一別近三十年,再未見過我父親。”
太后閉目凄然一笑:“是啊,他們感情極好極好。”
我沉默不語,太后睜開眼睛又問道:“你在認真想想,除了你父母雙親,他可還提過誰么?”
我轉轉眼珠,恍如再仔細回想。片刻我說道:“舅舅剛與兒臣相認那會兒,還提過先帝。他說城門口的‘暄化’二字,是先帝當年親筆所書。先帝過世十余年,可他仍然懷念先帝當年的風采,并且痛惜先帝的兩個兒子如今勢如水火。”
太后眼神渙散,喃喃道:“先帝……是暴斃。”
我輕聲:“恰是暴斃,才讓舅舅更加沉痛。”
太后無意識地點點頭,又拉住我張開了嘴。然而過了半天,她也沒有再說話。
我心里清楚她到底想問的是什么,看她如今的樣子,對守備也并非全然無情。只是生于江南孫府,她肩上背負著家族的重任,內心藏有對父親的些許幻想,讓她無視了守備的一片真心。而當守備的死訊傳入她耳中之時,她也抑制不住的為其傷感。
多么像蕭琰!
宣惠貴妃在世時他未曾多加憐惜,連她的出身背景都一無所知。而當宣惠貴妃去世之后,他又陷入自己腦海中編織出的無限期幻而無力自拔,恍如情根深種。為著這份憑空而來的深切感情,他傷了我,傷了謝之桃,傷了程美人。圍繞在他身邊那么多的女子,何曾有一個真的能對他從一而終的愛重?
只是這片所謂的“深情”,說穿了也不過是他們自欺欺人的把戲。在蒙蔽了自己的心之后,他們或許還為自己的多情而感動。想想有多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