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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腳出門時鳳姐道:“等等,二爺先去賬上支些銀子再出去,請人吃飯喝酒哪一樣不要錢?年租才送來,又收了不少年禮,賬上少說有二三千兩銀子,府里別想叫二爺去打探又一毛不拔。家里有我,二爺快去罷,別騎馬,叫人套車,天寒地凍的,仔細吹破了皮。”
賈璉心想不錯,腳步一轉,先去賬上支了二百兩銀子,然后揣著銀子坐車去找素日相熟的紈绔子弟,又叫人留意朝中的消息。
可是,往日和他來往十分親密的幾家,聽他拜見,都說不在家,隨即關上了門。
賈璉越發覺得不祥,走訪了好幾家都是這樣,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去衛家找衛若蘭,他雖守孝,但未丁憂,又有徒弟在宮中,想必知道的多些。
衛若蘭和黛玉得到的消息早一些,確實清楚元春之死的來龍去脈,不僅知道元春臨死前念念不忘手書懇請長泰帝網開一面饒了賈家,還知道元春之死牽扯到了皇太后、吳貴妃、周貴人和齊淑妃等后宮嬪妃,還有兩三個不大顯眼的也出了手。
長泰帝在后宮安排打聽消息的線人甚多,但鳳藻宮中只那么一兩個人,即使皇后有心讓元春平安生產,防得到了一兩個,防不住所有人。
元春滑倒確實是意外,但是說話的小宮女卻是吳貴妃安插在齊淑妃宮里的人,故意在說那些話叫元春知道,令其憂心忡忡難以靜心養胎。元春身邊也有周貴人安插的人,也有齊淑妃安插的人,生產時也被動了手腳,因未到分娩之期,皇后沒來得及安排人手接生,等到聽說早產時,早有齊淑妃和吳貴妃安排的穩婆進去了。
元春行事也算小心,她不信任任何人的安排,連皇后都不信,何況宮里那些居心叵測之人?因此自己找好了穩婆,早產時就命人去請。可惜那四個穩婆中兩個腹瀉不止,一個前幾日跌斷了腿正養著,下剩一個進了產房也未能近身。
其實皇后早就打算好了,平時千防萬防,等元春生產時更需防著穩婆動手腳,聽聞她早產,也命人去,可惜沒能進產房,原來是皇太后到了,不許進去。
值得一提的是,賈家和義忠親王確有見不得人的來往,而元春深知。
然而,這些話卻不能告訴賈璉,以免再給他惹來大禍,更不能叫賈家一干人等知道,衛若蘭忖度再三,方嘆道:“宮闈之爭豈是能打聽的?兄長不似其他人那般驕矜異常,又是目光長遠的人,細想想那些娘娘們哪個能容賢德妃平安生子?”
賈璉“嗐”了一聲,道:“我就知道!那些娘娘們哪個是好相與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的,就跟烏眼雞似的。早在聽說娘娘有喜時,我就和你嫂子擔憂著,果不其然。好兄弟,好妹夫,就沒有別的原因?我去打聽,人人都避著我,恨不得和我沒結交過。”
衛若蘭看著他,道:“兄長自己想不到?”
賈璉苦笑一聲,說道:“一聽史家被抄、義忠親王壞事,我就知道不妙了,想來他們都是怕被我們家連累了,誰叫我們家和義忠親王有來往、又和史家是老親呢?”
說完,他又問衛若蘭道:“我們娘娘的喪事什么時候辦?”
衛若蘭搖頭道:“聽說時值年下,皇太后覺得晦氣,賢德妃娘娘之喪不大辦。”其實長泰帝對元春向來淡淡的,又因查出義忠親王許多事,便同意皇太后說的。即使沒有皇太后的懿旨,一個無子的貴妃沒了,平常倒還好說,年下決計不會大辦。
想了想,他又道:“無論如何,賢德妃之喪總得按例而來,陛下并沒有免去賢德妃的封號身份等,只是不夠風光體面罷了。”
賈璉嘆道:“到了這樣的地步,還奢求什么?謚號可下來了?”
衛若蘭說沒有,心想賢德二字不就是謚號?何須再擬?本朝凡是嬪妃之冊封,封號哪個不是單字?只有謚號才是雙字。早在元春冊封之初,他和黛玉就覺察出不妥,而且元春的身份皆由太上皇強制長泰帝而來,不被長泰帝厭棄已是她的福分了。
賈璉聽完,只得返回榮國府。
黛玉從內堂出來,渾身縞素,仿若不食人間煙火,手搭在衛若蘭肩上,臉上淚痕未干,哽咽道:“明知他們命運如此,我們卻不曾說,看著賢德妃薨逝,總覺得心里過意不去。”
衛若蘭起身扶她坐下,攏了攏她身上的大氅,安慰道:“你就是心思太細了,才會這么想。若是旁人,哪里會有這么些慚愧之意負罪之心?況且,你自始至終都不曾做過任何違背良心之事,反而極力幫襯幾個姊妹脫離苦海。就是賢德妃,倘或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皇后娘娘豈會出手護著她,只是沒能護住她罷了。”
為帝王者如長泰帝就不用說了,就是皇后也是冷心冷情的人,本該冷眼旁觀的,皆因黛玉的緣故,才用長泰帝的人手盯著防著,想保她一條性命。至于在長泰帝跟前說什么皇家血脈理當重視那都是虛話,要真是這樣,后宮里多少人都不夠皇后保護的。
黛玉點頭道:“你說的我明白,我心里十分感激娘娘。賢德妃當年既進了宮,就該明白宮里的爾虞我詐,性命不由自己。”
衛若蘭最喜的便是黛玉這份良善和明白,無論人和事,她都極有分寸。
凝望著幾上花瓶中插著的一束白梅,黛玉緩緩地道:“賈家被抄只怕就在旦夕之間了,不知老太太享了一輩子的福,遭遇此劫是何等痛苦。”
因書稿迷失,不知賈母之喪是在抄家前還是在其后,雖有人學者考證認為是在此之前,方有金玉良緣成而木石姻緣消,不然賈母在世難說金玉,但是,今生今世她和衛若蘭送賈母許多上等的補品藥材調理,賈母的身體倒還算好。
衛若蘭尚未開口,就聽黛玉道:“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們只能等之后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其他的都不必出手。”
衛若蘭點頭,十分贊同。
卻說賈璉回到家,只見榮國府內一片素凈,沒有一點臘月的喜氣,新婚的寶玉寶釵兩夫妻早脫下大紅衣裳,換上了素服,其他人更不必細說。
賈母已經請過太醫吃過藥了,掙扎著坐起身,問賈璉外面怎么樣了,賈璉恭敬地將喪事不大辦一事告訴賈母和王夫人,然后道:“宮里竟似沒有叫咱們家進去哭祭的意思,至于謚號,也沒聽說下來,二老爺今天上班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朝中沒人提起?”
賈政剛剛下了班,正在賈母房中,聽了這句話,慘然道:“事情很是古怪,喪禮不肯大辦,朝中禮部上折子請追封娘娘謚號,被駁了回來。”
賈赦不語,賈珍滿臉不安,賈璉嘆了一口氣。
賈珍忙開口問道:“賈雨村那里怎么說?他和老爺一向交好,常來咱們府上和老爺一起賞鑒古董字畫,料想老爺打發人叫他去打聽打聽,必定比咱們容易打聽到。”
賈政嘆道:“已經托了雨村,尚不知消息。”
賈母聽他們說完,和王夫人哭得更加厲害了,真真成了淚人一般,泣不成聲地道:“我的娘娘如何這樣命苦?若不是家里連累她,何至于此?在宮里熬了那么些年,好容易才懷上這么一胎,都說是男胎之象,哪知,竟累她性命都沒了。”
鳳姐站在角落里,呆呆望著空空的博古架,想起幼時和元春一處頑的場景,不禁落下幾點清淚,聽賈璉的意思,就是因為說懷了男胎,才叫那些娘娘們容不得。
惜春拉了拉她的衣袖,附耳道:“嫂子,為何我覺得大禍將至?”
鳳姐攬著她的肩膀,低聲苦笑,柔聲道:“好妹妹,莫擔憂,家里有我和你哥哥呢,怎么著都不能叫你和萱兒巧兒兩個受到家里的連累。”
那邊賈母叫鳳姐,姑嫂二人方掩住話題。
這么一件哀事發生,喪禮、送靈都頗冷清,門庭更是寥落異常,前些日子下人還在笑話衛家如此,誰承想竟輪到自己家了,因此賈家上下都沒心思過年。
展眼進了正月,寶釵覺得家中主子少而仆從多,開銷太大,倒不如放些下人出去,而寶玉身邊更不必留下丫鬟,該留小廝使喚,才好靜心讀書,一如賈璉,成婚后跟在身邊使喚的都是小廝,遂進言于王夫人。王夫人近來十分憂傷,不管諸事,皆命她一人料理。
寶玉聽說后,哈哈一笑,道:“好,都走了好,省得留在家里伺候我這么一個須眉濁物。”
寶釵忙道:“一則府里人多開銷大,須得儉省,二則娘娘新薨,該施恩典放人出去,三則二爺身邊的姑娘們年紀都大了,總不能再耽誤她們的韶華。”
寶玉盯著她看了幾眼,坐在炕上道:“我都知道。年紀最大的不是別人,頭一個就是襲人。既然你們奶奶賞恩典與你們,你們就各自收拾收拾,打發人帶信給家里,好接你們回去。我原說過的,凡我身邊的丫頭們,都外放出去。”這話卻是對房中諸位丫鬟所言。
別人猶可,獨襲人如頭頂打了一道霹靂下來,跪倒在地,泣道:“二爺別攆我走。那年我娘和哥哥要贖我出去,二爺不讓,我娘沒了后,我就打定主意一輩子服侍二爺。”
寶釵皺了皺眉,親手扶起她,道:“原是賞了恩典與你們,怎么反倒成了作惡似的?”
襲人聽了這句話,只覺得心里冒著寒氣兒,道:“奶奶,別人不知道我,難道奶奶竟不知道我的心?自從太太下了命,我就是出去不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