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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崖山是座未完全開發的山,一般到這12月的寒天,幾乎是人煙罕至。沿路往山上開,看著路旁樹梢草叢都濕漉漉滲著水珠,心里不由添了層陰霾,昨夜那場雨來得真不是時候。
到了事發地點,剛停車就見張繼寒著臉大步走來,略點了下頭就直接對高城道:“筆跡專家鑒定結果出來了,兩枚標記出自同一人。現場足印被破壞嚴重,無法采取,法醫作了初步檢查,暫時肯定尸體為女性,還需等死者家屬親臨現場辨認之后確認身份。”
徐江倫聞言指了小童:“我帶來了,她是童子琪的妹妹。”
立即有兩名刑警過來欲領小童過去認尸,可小童在下車后就似神情恍惚,目光呆滯地盯著那處已被圍起警戒線的現場,身體簌簌發抖。我沉吟了下要求:“我能陪她一起過去嗎?”
張繼瞥了我一眼,沉聲吩咐自己組員:“帶她們過去。”
等我環著小童的肩膀跨過警戒線時,她的腿就軟了,不遠處遮蓋著尸體一塊白布,尤為刺目。而當白布被揭開時,尖叫劃破長空,小童白眼一番向后軟倒。不怪她如此反應,實在是……就連我看到那焦黑的殘骸都嚇得心頭顫動,沒錯,殘骸。
這根本就不是一具完整的尸體,左臂被齊根削斷,至于尸身也被燒得幾乎成骨架。這要讓小童如何辨認?腦中莫名浮出那晚在高城電腦里偷看到的照片,同樣也是焦尸,被分解肢體,兩相居然有異曲同工處。
小童被掐了人中后緩緩蘇醒過來,即使殘忍,該走的程序還得走。突然小童一聲哀嚎出來,眼睛直瞪著尸體的腿部,哭著說:“我姐的腳在前不久骨折過,釘子還沒到時間取。”
眾人視線全都移轉向尸體腿部,極明顯地鋼釘冒頭在外,有人確認:“是兩根?”小童點頭,哭得幾乎岔氣。辨認結束,有女警過來請我們去車里坐,還有相關筆錄得做。
我雖然擔心小童情緒不穩,但心里卻記掛著另一事。
有一種人即使淹沒在人群中,也是閃耀奪目的,這人就是高城。他所在之處氣場壓過一切,即使被圍在刑警中間,也難掩他身形與氣勢。
走到近處,發現眾人是圍在一棵樹前,而在旁邊,就是那輛已被燒毀的車,顯然那樹上正刻著那標記。這也正是我一直掛念在心底的事,明明吳炎案已了結,即使沒查出刻標記者是誰,也該隨著案情結束而淪為解不開的謎才是,怎么會突然又在這虎崖山上再現?這兩件案子之間難道有著什么聯系?
“去請夏竹過來!”一聲沉令打斷我的冥想。抬頭就見幾道目光落在我身上,立即有人道:“在這了。”隨而那方主動讓開了道,被遮擋的視線敞開,高城側眸看過來,平緩而道:“還不過來?”我愣了下立即跑上前,眾人的注目還是不太習慣,臉頰微紅。
等到他身旁,就見指了樹上某處:“看一下,給我答案。”
我的注意被樹上刻痕吸引,眼前這個標記要比那晚桌下找到的工整許多,同樣兩頭字母l與k清晰,中間似有意刻模糊了。我伸出手,旁邊傳來冷斥:“別碰!”但并沒理會,而是用手指定在刻痕外圍,閉上眼。
感覺來得極快,腦中立即呈現一只戴了白手套的手拿著尖銳物在樹上刻畫,隨著他手動,我的手指也跟著一起描繪輪廓。一豎一橫,停頓,空開距離,刻完k后回返中間……影像停止,聽到高城在耳邊問:“有答案了嗎?”
我睜開眼,目光定在他臉上,“我不明白,為何他要將頭尾兩個字母刻完再去刻中間的,是否代表……中間這個最重要?但它又在刻完后將其損毀,是想掩蓋它其實不是m嗎?”
一片靜寂,所有人都注目著我,數秒后質疑的聲音出現:“你的結論怎么得來的?依據是什么?”我轉過視線,那是位中年警官,穿的制服與刑警不同,戴著金邊眼鏡,應該就是那筆跡鑒定專家,鏡片背后的眼神十分銳利。
垂眸再次落定在樹上的標記,淡聲說:“筆觸。我是畫者,最熟悉的就是圖案的筆觸。”
開始漸漸認同高城的觀點了,剛才的影像并非憑空而來,是我首先有了視覺的認定,閉上眼摒棄外界干擾之后得到的圖像反射。眼前的刻痕標記直射給我的訊息是筆觸順序,而之前看到場景折射影像,則是一種大范圍的圖像反射。
這時高城開口:“以她判斷為準。現在我要你將中間的字解出來,需要幾分鐘?”
前一句話對眾人,后一句是對我說的。我抿了抿唇答:“十分鐘。”
“好,拭目以待。”
在他的領頭下,樹旁的人都全部散去,只剩我一人獨自凝立當前。事關涉及我的專業領域,心理上有信心,卻仍覺緊張,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手心都冒起了汗。腦中不停翻轉著劃刻向下的每一次落筆手法,因為太過專注,所以當一聲哭喊突然刺進耳朵時,我被嚇了一大跳,不防腳下濕滑,身體失去平衡。
車身被燒毀的位置本在山崖樹叢處,而這棵刻了標記的樹是在崖邊。滑摔而下時,速度快得我來不及抓住什么,只能慶幸不是那種懸崖峭壁,樹木草叢長滿了,滑落一段就止住了身形,但離頂上已經是一個身位的距離。
我正要開口呼救,突然發現草叢里有什么,伸手去捋開后呼吸驟止。張了張口,沒出得來聲,手在顫抖,童子琪少掉的那只手,找到了……
“夏竹?”頭頂傳來徐江倫的呼喊,抬起頭看到他焦急的臉,還是他先發現了我。可我沒想他竟突然縱身跳了下來,滾落在我身旁后就探手抓來,嗤的一聲,到這時我才發現就在我腳邊寸余之處,一條三角頭的花蛇正吐著蛇信。
徐江倫徒手而抓蛇身,本看似極細的花蛇卻不想很長,在他欲甩脫出去時,手臂已被它身體盤住,并扭轉回頭。心中一沉,徐江倫抓的部位不對,并不是蛇的七寸,那距離……已經晚了,手被咬到了。
等我們被救回崖上時,徐江倫的情況已是不妙。手背黑腫一大片,毒素侵入之快難以想象,連臉上都帶了黑氣。我慘白著臉看他被抬走,這個意外實在是來得太突然了,耳旁傳來熟悉的聲音:“將你剛才跌落的過程陳述一遍。”
劃轉眼眸看著高城的眼睛,徒生一種脆弱,訥訥而問:“他不會有事吧?”
“刑警辦案都會攜帶專業醫務人員,即使醫療設備不足,但血清抗毒素這類都還是齊備的。蛇毒雖劇烈,還不到見血封喉地步。”
寥寥幾句,足夠寬慰我的心,這是我聽過高城最中聽的話。
第69章 左臂
深吸了口氣,將剛才的經過一一講述。高城在聽完后就走到那棵樹旁蹲身而下,手指輕捏了一塊泥,我走過去詢問:“是這土有問題嗎?”
“浸了汽油。”
“是車子后來漏油所致吧。”提出來我就立覺不對,被燒毀的車子離開這棵樹就只有一米多遠,假如汽油流到這里,還不把這一片全燒光?我問:“車子為何燒起來有查到嗎?”
高城頭也沒抬地回:“自燃。”
我一愣,車子是自燃的?環轉四下,“是沒有查到縱火的痕跡和火種嗎?可這也不能就此肯定是自燃呀。”高城直起身:“自燃也可以是人為。等他們把那條殘臂找上來后再作定論。”剛才在我與徐江倫獲救時,那本在草叢里的殘臂已經不知滾落到哪里去了,張繼獲知后安排人下去搜找了。
等待期間,高城問我要了答卷。
我凝著那樹上的標記,一字一句說:“之前是我們方向錯了,以為頭尾都是字母,中間肯定就也是字母。曾想過lmk的意思可能是letmeknow,或者代指吳炎、于秀萍、杜向遠三人,可直到剛才才明白完全錯了。中間那個根本就不是m,也不是任何一個字母,而是符號&。之后一共多劃了十三下,他一定想不到,再多的掩飾,也能被一層層剝去,透露底層的真相。”于我而言,每一筆劃下的順序、起筆與收筆都可清晰地辨認出來。
之前覺得手握畫筆,不過是自己喜歡,想畫一些想象空間內的東西,可也就在剛才,我明白一件事,周圍無處不是圖畫,大到一片天空,小至一個劃痕,都其實可以用我擅長的專業來記錄辨別。
正自想著,耳旁傳來高城的聲音:“不,他想到了。只是超出了他預估的時間。”
我心中掠動,“他是故意的?”
高城不答反問:“說說為什么前一次的標記,你沒看出這些來?”
“因為你把標記刻在了印膜上,筆觸亂了,不對,你說過那人刻的時候太急,他沒有時間來做太多的掩飾,所以本就是連筆刻過去的。”我明白他意思了,吳炎屋內的標記可能因時間緊迫沒法作過多掩飾,那么這樹上的,絕對是有充足的時間,如果此人要掩蓋什么,有的是方法與機會。但他偏偏唯獨在中間這字做功夫,目的彰顯。
“張狂而克制,大膽而謹慎,審天時懂地利,如影隨形。”高城眸中閃翼精光,“總算碰到個有點意思的對手了。”
心神一凜,能被高城這樣肯定的,我還是首次見到。要知道吳炎案中,他一眼就看破了案情始末,幕后黑手杜向遠根本入不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