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大臣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廠公論才情,論能耐都讓我等望塵莫及,怎可相提并論。小的們自管辦好差事,兢兢業業,再不給廠公惹一點麻煩。”
容與笑笑,從兄弟到廠公,不止是稱謂上的變化。知道畏懼,還只是第一步。對待逐利的人,自然不能全斷人財路,但這一番提點拿捏,聰明人自會心中有數,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凡事都有個界限。恩威并施,方能讓人徹底為他所用。
到底不喜歡那副卑躬屈膝的態度,容與面上一點不顯,只淡淡頷首,“我給你三日,你自辦妥就是,去吧。”
傳喜道是,這回恭恭敬敬行了禮,方退出門外。外頭月洞門上,站著隨他前來的一群少監,見他出來忙一股腦迎上。及至近期,眾人才發覺上峰額頭上密密麻麻全是汗,又手忙腳亂遞過干凈的汗巾子,小心地為他擦拭。
傳喜正自煩躁,擺手一把拂開,把人推得接連倒退幾步。眾人見狀不敢言聲,垂手跟著他走出司禮監。拐上夾道,才有人大著膽子上前詢問,“孫公可是遇上什么麻煩,才剛廠公召見……按說這回的差事,說好不過問的,大家各憑本事,您又辦得這么妥帖,難不成他還有不滿?”
前頭疾行的人猛地扎住步子,惹得后面人一陣踉蹌。傳喜回首,看著那一群人,各自的臉上有驚詫,有惶恐,有不解,也有明顯怯意。
凝目打量了好一會兒,他忽作一笑,又一個個地掃視過去,單寒著嗓子,慢悠悠道,“各憑本事?也要看你夠不夠人家勢大,小的們往后都給我警醒點,看清楚這內廷除了皇上,還有一位天不塌,就沒人撼得動的主子。”
第98章 夏日閑情
今夏來得遲重,一只雛燕倏忽掠過,落在整個西苑最為簇新的承明殿飛檐上。殿前梧桐正是枝繁葉茂時,立于桐蔭下的人,晚來新浴后,更換了一身薄如蟬翼的煙紋紗衣,緩緩搖著一柄泥金折扇,手指輕輕搭在烏木手柄上,骨節瑩潤晧如玉質。
他正抬首,蹙眉看著葉子縫隙間透下的,最后一縷殘陽斜照,沈徽走近時,他卻像是早有察覺,側首微微一笑,“皇上來了。”
沈徽凝目于那如畫的眉目,渾然失語了一刻,方才一言不發牽起他的手,將人拉入殿內,指著窗欞下早已設好的棋局,“這會兒無事,剛好你陪我下棋解悶。”
容與一笑,走到幾案前點燃了一支沉水置于香籠中,再坐回窗下,與他好整以暇地對視。
沈徽執起黑子,“既是對弈,咱們還該說個彩頭,如何?”
聽著這話,容與知他必有事要差遣自己來辦,一時倒也猜不出是什么,便微笑應他,“會試已過,皇上應該沒有文章令臣做了罷?”說著四下看去,目光隨即被榻上放置的一小摞奏折吸引,當即便全明白過來。
沈徽見瞞他不過,果然提出頗為無賴的要求,“若是我贏了,你就得替我把剩下的折子批完。若是你贏了,嗐,反正你也贏不了我,也就不用再費勁想彩頭了。”
“皇上就那么自信?”容與忍不住發笑,“安知臣一定會輸得一敗涂地?”
沈徽不答,蹙起兩道劍眉眉,嗔道,“又說臣,你這毛病時不常就要犯上一犯。”
容與無聲示意他看周圍,滿滿一殿的內侍宮女,這么多人該不算是私下里了,他們原本說好的,是在無人時才以你我相稱。
沈徽臉上閃過一抹無奈,沒再說什么,半晌想起剛才的話,又斗志昂揚起來,“就這么定了,你輸了便去把折子批完。”
容與搖搖頭,沉默著不給他任何應和。沈徽再接再厲,“你就這么怕輸?剛才可還好意思說大話的。好歹先跟我下了這盤棋再說,興許是你贏了呢?”
說完不等容與答應,當即先落了一子在棋盤上。
“好,就算臣讓您一子。”容與含笑落下起手,開始全力應對。
無怪沈徽自信滿滿,多年前對弈,尚輪不到容與思量如何避諱天子鋒芒,便已然被殺得片甲不留。時隔多年,再度與沈徽對弈,他卻不再是當年那個動輒心軟之人。
不多時他已布好陣局,沈徽這廂漸生逼仄之感,心下好奇的同時,禁不住微微詫異的抬眼,終于忍不住想要攪亂他的心神,“現如今非要這么偷懶?除卻西廠和司里的事兒,旁的一發懶得過問。其實大可不必,我不說,旁人自然也不知道。你那好學問好韜略白浪費著也是可惜,就當暗地里為國效力,為君效勞不好么?”
容與一徑沉默,凝神繼續落棋。沈徽不甘心的接著說,“你若是能做那么徹底也罷了,偏又不能。你不肯幫我,怎么倒去幫憲哥兒代筆,寫他師傅布置的功課?別當我不知道。”
容與眼望棋盤,搖了搖頭,“也算不得代筆,臣不過是幫殿下略改幾個字。”之后順勢將這個話題扯遠,“皇上看過殿下做的,以中立而不倚強哉矯義為題的文章了么?臣覺得即能得古文義法,字里行間又有精透妙語,很能切實指陳。”
“看過了,他年紀不大,倒是一副中庸中立的做派,”沈徽不以為然,“做個守成的君主也還罷了。”
容與一曬,“中立有何不妥?帝王之治,圣賢之道,不外一中字。皇上何必瞧不上中庸?”
“我偏不愿意如此。人生若事事都講求中和,該多無趣。帝王之道?”沈徽瞇起眼,目光在容與臉上徘徊,輕嗤一聲,“所謂帝王之道,不可讓臣下猜出心意,不能表現出喜歡某個人。我如今都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心緒終于被攪得有所浮動,手下跟著一顫,一顆本該下到棋眼上的白子,斜斜的落在了旁邊位置上。
沈徽哈哈一笑,神情大為得意。容與遂凝神守心,以防他繼續胡攪蠻纏。半柱香過后,沈徽再度顯露出頹勢。
見他大勢已去,容與索性放松觀望,且看他如何落子。沈徽咬著唇,忽然發出不解感慨,“怎么你忽然下得這般好了?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了。”
“皇上愿意認輸了?”容與笑問。
沈徽猶自盯著棋盤,半晌忽道,“有風聲,外頭可是要落雨了?一會兒咱們可以去太液池那邊,看雨中芙蕖了。”
容與沒多想,抬首朝窗外看去,不過是天色轉暗而已,并無一絲異狀。瞬間也就明白過來,再回顧棋盤,上頭形勢早已起了變化。
任性的主君撒嬌似的,做著不高明的手腳,容與暗自好笑,不動聲色將一枚棋子放回原位,“皇上真的不愿意勤政了,從前不過讓臣代為讀出來,少有讓臣批閱的時候。倘若臣批的不對,皇上想過,日后怎么和臣工交代?”
“不會,我的心思你都知道。何況你從來都不是會越俎代庖的那類人。我才信得過你。”沈徽湊近他,露出燦然一笑,“偶爾為之嘛,你就權當為我分憂,是人,總少不了想要偷懶的時候。”
容與良久無言,看得沈徽漸漸笑意凝結,目光卻還是一意柔軟,搖頭晃腦道,“郎心似鐵!早知如此就不該派你出去,幾次三番把心都磨硬了。從前百依百順的人,怕是再也找不回來了。”
從前和現在,其實并沒有什么分別,他只是在和自己的理智做斗爭,結果呢,還是沒能敵過沈徽全然不同昔日的無賴作風。
“臣勉力一試,若是惹出什么亂子,皇上可別怪罪。”
詭計得逞的人立即眉花眼笑,少有的露出面頰邊清淺的幾乎看不見的酒窩,對一旁侍立的宮人吩咐,“把朕給廠臣留的糟鰣魚拿來,一會兒晚膳就擺在窗根子底下,朕和廠臣一道用。”
待晚膳擺上來,沈徽斜睨著起身欲服侍他用飯的人,朝旁邊的椅子努了努嘴,“坐下,今兒我特意讓膳房做了你愛吃的菜。有木樨銀魚,鮮菱角,櫻桃,筍片,鴨肉燒賣,還有上回你說過好的燕窩羹,我讓他們按你說的法子,用雞汁和蘑菇汁熬出來,再配上些冬瓜,只把那燕窩熬成玉色才呈上來的。你且嘗嘗是不是那個味道。”
容與怔了怔,半晌才反應過來,“這些都是阿升告訴皇上的?”
沈徽點頭,又搖首道,“也不全是,譬如這燕窩粥就是你親口跟我說的,上巳節那會兒,我讓人送去你房里,你用了之后說好。怎么,你不記得了?”他瞪著眼,感慨于面前人的健忘。
容與嗯了一聲,以垂首淡漠來掩飾心里泛起的暖意,眾目睽睽之下,該當怎生表現才好,至少也做出些受寵若驚的形容兒?
微微苦笑了下,還是演繹不來那樣的姿態,余光掃到殿中宮人,容與善意規勸,“臣先服侍皇上用膳,等下您若覺得哪道菜可以賞給臣,再叫人送去臣房中就是了。”
“不好,我是要和你一起用。”沈徽垂下眼,直嘆氣,“我想找個人陪著吃飯就那么困難?一直這樣,日后陪我出去可怎么辦?不是說好要陪我再去江南?難道下趟館子,還要你站著伺候我不成,教別人看著也不像。”
他忽然抿嘴一笑,“我早說過,這世上豈有你這么好風姿的下人,又有誰家請的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