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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帶上元、新年兩節(jié),也不知篡改了哪個酸儒的舊作,攢了幾首哀傷綺麗的小詩,這一番作態(tài)下來,不知道的真要以為皇帝傷情傷緒,再感慨一句帝后情深緣淺。
雖懷據(jù)虛情,卻也能阻住悠悠眾口,于是臣工拋閃立后議題,退而求其次提出請萬歲廣納后宮。這回沈徽又有的說,諸如先帝有二子,朕亦有二子,子嗣綿延,不在多寡,當為儲副賢良,兄友弟恭,如此方為倫常。
云里霧里全是大道理,只是遲遲不表態(tài),拖過好一陣子才下旨,將后宮目下碩果僅存的端嬪晉為端貴妃,代掌鳳印,代為撫育照管二皇子瑞王殿下。
可憐那位被他冷落已久的人,終于得了一份惠而不實的恩賞,此后倒也算是獨霸天授朝一方后宮。
這般想著,容與微微一哂,側耳聽見里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沈徽走路向來無甚聲響,要不是身上特有的龍涎香味道,原也不易被察覺。
不知是因方才歡好遺下的慵懶,還是因緊張的緣故,沈徽嗓音發(fā)啞,低低問,“你都看見了,那是他們胡說的,鎮(zhèn)日聒噪這些,當不得真,你放心……”
話才說了一半,嘴已被容與按住,那手指修長白皙,指尖猶帶著溫存過后的熱度,“我沒有什么不放心的?!?
擁有的時候全情投入,無謂患得患失,一旦失去,也能坦然面對,不至痛不欲生。人生在世沒有那么多肆意自在,即便皇帝也一樣。無論何種結果,都是他自己選的,便絕沒有后悔一說。
所以容與隱去了后頭的話沒提,把它藏在肚子里,不必給沉浸在愛里的人,再添些無藥可醫(yī)的心病。
“我信得及你,倒是瑞王殿下,你真該上心些,前陣子換季病了一場,幸虧他底子好才緩過來。他和太子又不一樣,年紀又小,不該缺失太多父愛。近來我冷眼瞧著,倒覺得他似乎更像你一些。”
沈徽聽他說起這個,知道他是真不介懷那折子上的內(nèi)容,當即放心下,也輕松閑聊起來,“說起二哥兒還有笑話,前陣子他宮里的嬤嬤犯了事,找人求到他跟前,想要從輕發(fā)落,你猜他說什么?”
這事是容與處置的,他自然知道,一早也聽聞了那說法,笑著轉述道,“這些勾當自不與孤相關,難道奴婢犯了事還要累及主子不成?這樣的奴才還該狠殺一批才是?!?
他只是陳述不置評價,沈徽輕笑了兩下,“小小年紀,做事說話這么冷心冷情,也不知像了誰?!?
容與看他一眼,放緩了聲氣提醒,“可能是你平日里看顧太少,大爺是儲君,二哥兒也是親王,統(tǒng)共只有兩個兒子,在親情上應該一視同仁,何況他一出生就沒了親娘,你是該多給他些關愛?!?
看著他滿臉再認真不過的表情,沈徽撲哧一笑,半晌說好,“我也不大會做人父親,你知道的,從前沒有好樣本可供參考,如今少不得磕磕絆絆學著做,就請廠臣多擔待吧。”
于是二皇子沈宇也就在零零散散的父愛下,磕磕絆絆地漸漸成長。到了四月間,花發(fā)枝頭,陽光下春意融融,前朝內(nèi)廷按規(guī)制,都業(yè)已更換上了輕薄紗衣。
出月華門往西,便是現(xiàn)如今的司禮監(jiān)值房,門前正站著一群屏聲靜氣的人,肅穆的靜謐很快被一陣浩繁的腳步聲碾碎,聽上去來者人數(shù)不少,聲音卻不顯一絲雜亂。待一群年輕的少監(jiān)奉御進了月洞門,為首被簇擁的那一個便是讓人無法忽視,又分外打眼的存在。
他穿月白曳撒,在一眾朱紅石青中是最澹然素凈的,純金嵌寶的玉帶襯出溫潤的堅剛,眼角唇邊有著淡淡淺笑,只是那笑意難以捉摸,好似原本就生成這樣,好似只是若有若無銜在面上。行動間,曳撒上那片鎏金時隱時現(xiàn),在日光下漫灑出耀目金芒,如此清雅如玉一樣的巨珰,無疑就是提督西廠太監(jiān)兼司禮監(jiān)掌印林容與。
眾人伺候著掌印進了值房,這里頭一應東西皆按他本人喜好布置下,屋子里熏的是淡淡沉水香,香篆只用一小餅,自博上爐里吐著裊裊碧絲。衣架上掛著的織金蟒袍,恰如其分彰顯著此間主人的赫赫宣威。然而最矜貴的,還是桌上放置的那幾本書,皆是掌印自南書房搬來閱覽的。天子的御書房,其貴重已是無法言說,他不單能隨意出入,還能隨意借閱,隨意查看,偏生他本人得寵如斯,面上竟沒有絲毫驕態(tài),舉手投足間流露的自持自重,又讓人過目難以忘懷。
待掌印坐定,從內(nèi)書堂、經(jīng)廠、內(nèi)府各庫、宮苑開支費用,樁樁件件,一般有專門執(zhí)事的人按部就班上前回稟。
事無巨細,等一一處置完已交午時,容與指著面前攤開的一本薄薄賬冊,吩咐身旁人,“叫孫秉筆過來,我有話問他。”
傳喜進來時,敏感的覺出氣氛不同往日,似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逼人而來,而里里外外,圍著的全是容與這些年栽培的心腹,好在這里沒有西廠那些個番子。仗著彼此熟稔,他只拱了拱手,然而說話間,卻已不自覺帶了三分小心。
他一向自詡腦子快,已猜出容與要聽西苑行宮修建近況,心下暗暗忖度,不過兩三個月的功夫,一座恢弘殿宇便能建得起來,這里頭他可是居功至偉,這差事辦得不能再齊全,合該讓這位廠公大人滿意才對。
容與此刻閉目凝神,也不著急問話,倒是先滲了傳喜大半日,只等那志得意滿的笑容在枯坐間,一分分,一厘厘的黯淡下去。
傳喜被晾得有些發(fā)慌,想要說話又覺得當著那么多人,不便下氣去討好,正是進退兩難,卻見容與端起面前青瓷茶盞,抿了一口,沖房內(nèi)的人閑閑揮了揮手。
眾人立時整齊躬身,無聲無息卻行著退了出去。除卻衣料摩擦,甚至連那皂靴挨著漢白玉地面,都沒有帶起半點響動。
規(guī)矩這東西,有時候是最好的震懾,傳喜心頭掠過一絲不安,抬眼瞧著那十多年不變的清秀潤致眉眼,笑得便有些發(fā)僵,“廠公近來威勢越來越足,這么著也好,才更像是個手握重權的天子近臣,我瞧著也替你覺得欣慰?!?
見容與不接話,他訕訕一笑,轉過話峰,“新殿建得差不離了,就只剩下最后的山石,皇上指明要太湖石,這會子趕著從南邊運過來,走水路更安穩(wěn)便利,昨兒晌午已經(jīng)到了通州碼頭,不過再有三五日也就能安置妥當了。”
容與唔了一聲,“今次花費原報十萬兩,用了內(nèi)帑八萬,戶部又撥了兩萬,早前你親去部里支了一萬出來,到了這會子算是能省儉出一萬。你一貫最機敏,辦事牢靠,沒辜負萬歲爺御筆親點的提攜。”
傳喜乖覺一笑,往前略湊了兩步,“你這么說,教我無地自容,不過是替主子辦差罷了,誰還敢居功不成。何況旁人不知,我還能不知,這回全托賴你提拔,要不是萬歲爺怕你事情多累著,哪兒還輪得上我冒頭。我承你的情,也盡心替你分憂就是?!?
他素日就極有眼力價兒,說話間見那茶盞空了一半,忙去取了茶吊子來續(xù)上。也不全是刻意要擺討好姿態(tài),只為從前是兄弟,現(xiàn)如今呢,品級上雖差著一等,于權勢恩寵上頭可是有云泥之別。
且不說別的,這會子雖是仲春,屋子里溫度都還帶著幾分寒涼,可滿宮里頭早都撤了炭火的,唯獨這算不上太大的掌印值房里還預備著,不過是為萬歲爺一句話——廠臣為國事夙興夜寐,身子要緊,萬不可有閃失。
圣眷這般隆重,不由得他不小心趨奉,那茶水方注了兩下,忽聽享盡優(yōu)容的人笑了一聲,語調慵懶的說,“花木原說要進些西府海棠,你為了省儉,先改做了梧桐,從濟南府那兒的皇商手里賺了一筆;去歲雨水多,金絲楠木沒有好的,你打聽出有位山西木材商人囤了貨,便假傳圣意,說到這不過是第一座要起的殿宇,陸續(xù)宮里頭還要大興土木,從他那里低價收了不少;太湖石從南邊采買,內(nèi)務府自有備案在籍的皇商可用,你看了又說不夠好,從蘇州提督織造那里引了一個人,這人卻是你兄長外放南京時一個舊識,除卻你兄長得銀五千,這人又送了一處南京的宅子,想來你也跟他承諾了,往后再建園子也好,亭臺樓閣也罷,自然還從他那里進山石,是不是?”
他每說一句,傳喜的手便不自覺地哆嗦一下,到最后抖得是茶湯四濺,連他自己都看不下去,匆忙將茶吊子擱回爐上,搓著手,舔唇道,“你都知道了……這這,原是他們求到我頭上,我見著合適,才狠殺了一回。可買賣么,總也得給人留點好處不是,這才許諾了那話,其實也算不得哄騙,萬歲爺一高興日后指不定就要再修再建。至于那蘇州商人,卻是和家兄有些關系,可他手里的東西委實不差,我就是再不濟也不敢以次充好?!鳖D了頓,只覺得容與肅著一張臉,眉宇間滿是清寒,唯有那雙眼睛還微微帶了點暖意,不由試探道,“素日你原不操心這些閑事的,我這回真是托大了,下次再不敢的,你且看在我并沒抬高價錢虛報的份上,睜一眼閉一眼……”
這求懇的話,被容與以一聲輕笑截斷掉,“往日如何,今日又如何?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既坐在這里,豈有兩耳不聞外事的道理,你是打定主意,讓我擔著尸位素餐的名頭?我卻是不敢那般泰然安坐?!?
往椅子上靠了靠,他展展衣袖,神態(tài)氣韻一派雍容閑雅,怎么看都不像是會計較這點子俗務的人,可說出來的話卻是一字一句,重重敲打在傳喜心口,“我的確信得過你的能力,可不代表我預備做甩手掌柜。要這么想,你也太小看如今司里的這群年輕后生,更小看了西廠十年間培養(yǎng)的那些人。”
傳喜臉色刷地白下去,萬沒料到他在這時候提西廠,再想起近年來私下聽見的傳聞,說他手里握著好幾本冊子,上頭記載了京中五品以上官員諸多細節(jié),大到家資私德,小到應酬間的言談,應有盡有……原來不光是外臣,對內(nèi)廷中官,竟也是一視同仁。
他雙腿一顫,險些就要跪下,中飽私囊的罪名,被一紙彈劾上去,問他個貪墨自是一點都不為過,是杖責還是罰俸,連帶前程亦可盡毀,無論如何他折不起這個面兒。
存了十二萬分小心去探面前人的表情,好在仍是不慍不怒,傳喜忽然有股子直覺,林容與心里還是重情義的,一瞬間他產(chǎn)生了賭徒心理,低下眉眼,甘愿做小伏低,“我是糊涂有蒙了心,一時被利益蒙蔽,下次再有這樣事,你怎么罰我都認,只求你這回肯超生。”
話說一半,卻忽然將底下的咽了回去,原想著干脆拿南京那宅子敬獻,可轉念思量,林容與壓根不缺這個,他現(xiàn)在說一句要京城最好的宅子,外面只怕也有大把人心甘情愿拱手相讓,何用自己在這獻殷勤。
背上的汗一層層的壓下來,快把個精明人壓垮了,可那正主呢,依然氣定神閑,饒有興味的看著他作態(tài)。
傳喜咬了咬牙,躬下身子長揖道,“你知道的,我如今從家兄那里過繼了個孩子,咱們這樣人,連祖墳都入不得,還能圖些什么?現(xiàn)世的權錢,老實說也夠數(shù)了,可還有什么想頭?不過是求將來有個人能清明時掃掃墓,去我那墳頭祭拜一下。不想要了人家孩子,少不得還個人情,你且看在我并沒虛報開銷的份上,饒我這一回。從今往后,我但凡有違逆你,你就是把我活剮了,我也不敢多喊一個冤字。”
“哪兒用得著說這么狠的話?”容與抬了抬眉,露出平易近人的微笑,“我一貫知道你的難處,可你也得替我想想,咱們?nèi)蘸蟛藕孟嘁?。我不斷你財路,也曉得你辦事有手段,原是存了要用你的心思,只是你若和我不是一條心,終究是不成事的。”
伸出細潤纖長的手指,指了指頭那南京宅邸的字樣,“這么著吧,既往不咎,你只把這筆錢繳到內(nèi)府,用什么名目我不管,相信你自有辦法?!?
暗暗吁一口氣,傳喜忙不迭打躬作揖,容與又道,“你心思活絡,把它用在該用的地方,好好施展手段,今后經(jīng)廠這頭,我預備交給你打理?!?
有威懾有施恩,果然伴在皇帝身邊,進益是一日千里,這般清楚什么時候可硬,什么時候該柔。
傳喜連連稱是,又想著緩和下氣氛,便賠笑道,“如今你的話,在內(nèi)廷誰不當成圣旨來聽,我絕不敢有貳心,你且瞧著我日后作為就是了。好不容易爬到這個位子,我不能干自斷前程的蠢事。要說司禮監(jiān)的座椅,早前可都是那幫老家伙占著,提起來沾染外頭那些事兒……個個手里都難保干凈?!?
容與牽唇淡笑,“這話很不必再說了,我不追溯過往,只論現(xiàn)在和將來。這位置也沒那么難晉升,要真論資排輩,司禮監(jiān)哪兒有你我二人的一席之地?還不是皇上肯破格提拔,為報君恩,也該當謹慎小心,如履薄冰。”
這一番敲打算是實情實話,可說到皇帝恩典,他們二人得的分明差著九重天,何況到了這會子,傳喜就算再疲懶,也斷了和容與你我相稱,平起平坐那點子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