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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守忠快速行至容與身邊,向他懷中的譚氏唇上一探,隨即發出低低嘆息,“皇上,譚氏畏罪自裁,已身亡了?!?
啪的一響,沈徽怒極拂袖,將兔毫茶盞揮于地下,“你們都是死人么?連一個婦人都攔不下,眼睜睜看著她死在朕面前!”
眾人急忙跪倒,殿中再度恢復鴉雀無聲的靜默。沈徽揮手怒指胡珍,“此人穢亂內廷,還敢攀誣旁人,朕給你一個機會,說出幕后主使你的人,朕便饒你不死?!?
胡珍驚慌萬狀,連連叩首,直叩的額上紅腫一片,斷斷續續道,“臣惶恐,臣死罪。臣絕不是有意誣陷廠公大人,實在是道聽途說啊,皇上,皇上饒恕臣……”
沈徽冷笑,“道聽途說?好一個道聽途說!你既那么會說那么會聽,朕便讓你從今往后,都沒有這個機會再造口舌之孽!將他的舌頭割掉,以黃銅灌耳。讓宮中人都看清楚,誣蔑朕的近臣是什么下場!”
殿中人聞言,自是個個震懾于天子之怒,伏地瑟瑟發抖。良久之后,待宮人將擷芳殿收拾干凈,嚴守忠復請旨道,“皇上,適才那些穢物,該當如何處置,還請皇上和娘娘明示。”
秦若臻滿臉慍色,猶有不甘,“本宮看這內廷真是亂得不像話了,只怕還有見不得人的丑事,還該仔仔細細好好抄檢一番?!?
皇后話音落,正在為慧妃奉茶壓驚的侍女云蘿手一抖,那茶湯立時四濺,惹得本就心慌意亂的慧妃叱道,“怎么這樣毛手毛腳的!”
那云蘿臉色刷地一白,雙膝癱軟跪在地上,滿眼驚恐,“娘娘……奴婢萬死,奴婢沒有,絕沒有出賣您……這事兒,怕是兜不住了,可不是,不是奴婢捅出去的……”
這話沒頭沒尾,著實透著古怪。別說其余人不解,慧妃第一個就發怒道,“你在說些什么,還不快起來,圣駕在此,豈容你胡言亂語!”
“娘娘……”云蘿神色慌亂,左顧右盼,放低了聲氣,“這會子怕是已瞞不住了,娘娘,萬一皇上搜出那幅畫……可如何是好?”
慧妃柳眉倒豎,“滿嘴胡沁,可是得了失心瘋么!還不滾下去,少在這里現眼!”
說著使眼色給兩旁人,有內侍上前拉起云蘿,正要把她拖去后殿,秦若臻突然喝止道,“等等,這奴婢才剛說的,似乎大有深意,把她帶過來,本宮要仔細問個清楚?!?
第70章 薨逝
慧妃方要阻止,卻見云蘿瘋了似的掙脫眾人,幾步搶上去,撲倒在皇后面前,“娘娘饒命,皇后娘娘,奴婢知道事情遮掩不住了,但求饒過主子,她也不過是一時寂寞,才會被那個人引誘……都是那人包藏禍心……”
秦若臻揚手,厲聲喝問,“你說什么人包藏禍心,竟敢引誘慧妃不成,你且仔仔細細說來,否則本宮即刻命人將你帶去慎刑司拷問。”
云蘿嚇得肝膽俱裂的模樣,伏在地上顫抖不已,“皇后娘娘,主子……主子是受奸人誘惑,因主子有孕,萬歲爺許久不曾來擷芳殿,那人趁機誘惑主子,說愿解主子寂寞,深宮之中,主子攝于他的權勢,才會一失足……并非主子的錯,那人買好擷芳殿上下,又做艷情畫獻給主子……”
“艷情畫?”秦若臻聲音陡然拔高,滿目森然,“此畫現在何處?”
云蘿覷著慧妃,又瞟一眼容與,叩首道,“就在主子臥房中!娘娘著人去搜便可知曉。”
秦若臻毫不遲疑命人抄檢,結果也不出所料,果然搜出一張芙蕖圖。
那畫雖為荷花圖,卻已和早前容與所繪單純荷花寫生完全不同,甚至沒有畫太液池的景致,而是在近處畫了一處清淺芙蓉塘,中間立了一位翩翩少年郎,遠處則是倚門卷簾,偷看這位俊俏郎君的少女。
一看既知,這是說的西晉一則故事——當時著名的美男子韓壽去太尉賈充府上拜謁,賈充的女兒賈午因心慕他的美姿容,躲在簾后偷窺,事后賈充聽說女兒很喜歡韓壽,就玉成了二人的好事。
李義山曾有無題一詩云,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詩中的賈氏窺簾一句,說的便是這個典故。
至于題跋,更是全然不吝的,寫上了相思圖三個頗為曖昧的字眼。
“好一個宓妃留枕魏王才,果真是包藏禍心了。你且照實說,這個敢覬覦宮妃的人究竟是誰?“慧妃聽到這里,翻了翻眼,眼見著就快背過氣去。云蘿小聲雖小卻很篤定,揮手直指容與,“就是他!”
打從那畫被搜出,容與已了然她們的計謀,他的確曾應慧妃之邀做過一幅芙蕖圖,不過那只是荷花寫生而已。
因早前就有疑心,他曾命衛延查過云蘿底細,知道她被皇后收買,那時已留意她的家人。聽到這會兒,倒也不慌,只拱手道,“臣的確奉娘娘之命畫過一張荷花圖,但不是這一幅,此畫乃是為人調包后的結果。臣也并不敢與娘娘有染,請皇上皇后切勿聽信小人讒言?!?
沈徽頷首,可眉頭卻沒展開,那廂崔景瀾已搶先道,“那可未必,誰不知廠公在內廷大權在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宮里用度皆是你說了算,連前日子我要些香料,宮人都要請示過廠公才行,這么說來,慧妃娘娘一時寂寞,怕受冷落,被奸人引誘也就不足為奇了。前朝不是也出現過司禮監和宮妃,不清不楚的秘聞么?!?
沈徽眼風凌厲,掃視過她,她登時一激靈,忙停住話頭,齊國公主見狀打岔,“你說的太多了,小孩子家家,不要插嘴,這里自有萬歲爺和娘娘做主?!?
慧妃早坐不住,由侍女扶了,挺著肚子上前,“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絕不可能做這樣的事,全是這個奴才在血口噴人?!?
“那么這幅畫呢?”秦若臻轉顧她,“這幅畫,你日日擺在枕邊,又作何解釋?”
慧妃忽然晃了晃,顯得無力辯解,容與見她不好,爽性上前直面云蘿,“你說我借公務之便引誘娘娘,可有實證?
云蘿翻了翻眼睛,“怎么沒有,你數次出入擷芳殿,前不久上元節當晚,還讓娘娘假扮了宮人,穿著寬袍與你外出幽會,你敢說當夜你從沒出過屋,沒有登上過城樓?”
這回答令人啼笑皆非,他很想扭頭去看沈徽,還是暫時按捺住了,仍舊指著那畫問,“你既認定我借著畫和娘娘傳情,想必應該是很清楚那四句詩的意思了,你識得字?”
沒料到他突然這么問,云蘿愣了下才說,“奴婢不過粗通文墨罷了……”
容與一笑,“那么當初取畫之人也是你,那時節你就沒看出端倪?為何要等到此刻才肯檢舉揭發?”
云蘿頓時語塞,喉嚨動了動,閃爍道,“奴婢自幼家貧,不過認識幾個字,不當睜眼瞎罷了,哪里能曉得廠公字里行間的深意,原以為不過是贈與娘娘的好物。后來見娘娘愛不釋手,奴婢才長了個心眼,問過識字的內侍,方才知曉這里頭的掌故。”
“從粗通文墨到認識幾個字,你口徑轉換的倒也快。”容與挑眉道,“自幼家貧,怕是也未必吧,錢糧胡同吳家小院,府上還有個米鋪子的,原也算不得太貧,是不是?”
云蘿慌了一瞬,想起眼前這個一臉云淡風輕的清秀太監,原是掌管著那個無孔不入的西廠,想要查實家中情況,根本不在話下,這話里的意思她懂,他是在威脅她。
前有皇后,后有廠公,都是隨隨便便能捏死自己的人物,當此時節可是不能猶豫,既已得了秦若臻承諾,她就得賭一把,反正今日之后,就算她不能再存活于世,好歹也能為家人賺得一分錦繡前程。
“有什么分別?奴婢是認得字,可不懂那些詩文,看個賬本倒是綽綽有余,廠公是在質疑奴婢撒謊?”
容與點頭,“認字就好,我若再寫一幅字來,你可認得出有何不同?”
說罷令人預備紙筆,揮手一蹴而就,遞給云蘿。其實寫的還是那四句詩,只是字體略作改動,云蘿看了半日,心下一面掂量,既已承認識字,便不好再遮掩,前后務必要說法一致,于是指著那個宓字,“這字寫的有誤,中心那一點卻是缺少了,除此之外不過字體有變,可廠公高才,自然有此能為,也算不得稀奇。”
容與接口,“是不算稀奇,臣的字被人模仿更加不算稀奇,臣沒法證明畫和字是人代筆,但端看這一個宓字,就知不可能是臣所為?!?
他轉身深深揖手,“皇上可還記得,臣曾說過有一個姐姐,小字就是宓,臣為避諱,每次寫到這個字,便會少寫中心那一點?!?
他說的是小字,古代女性的名字,本來就不足為外人道,他已知這個身體原主也有個姐姐,至于閨名自是無人能知曉,倒是前世的姐姐,名字確為林宓,取自洛神賦。姐弟倆的名字都從詩歌中化來,父母當是希望他們都能有詩一樣的美好人生,可惜到最后還是事與愿違。
這個故事,他從沒有告訴過沈徽,他沖沈徽行禮,也是賭這一回,賭他絕對相信自己的清白,賭他愿意砌詞幫自己開脫。
沈徽蹙眉思量,半日頷首道,“朕想起來了,是有那么一回,碰到宓字,容與的確少寫了那一點,事后核查,朕只道墨跡干了,沒留心之故,便替他又加上了那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