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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衛(wèi)重看來,自從那天渭水月夜見過李二公子后,女人就有些念念不忘了。
“我爹娘早逝,也沒有兄弟姐妹,今天見到屠姑娘,心中覺得很是投緣。”
景王妃幽幽地感慨道,她似乎真的很喜歡屠春,末了突然話鋒一轉,“姑娘不嫌棄的話,可以認下我這個姐姐,平日里無事,就過來多陪我聊幾句閑話。”
有人猛地咳嗽了幾聲,屠春抬起頭,看見景王妃身側的年輕人面色鐵青,正目光炯炯地瞪著她。
事實上,用不著衛(wèi)重提醒,少女也不敢貿然答應下來,她在心中斟酌著語句,尋思著應該如何將這個話題含混過去。
“屠姑娘不說話,”女人一直和善如鄰家長姐,直到這個時候,才乍然顯現出上位者應有的威嚴來,她將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緩緩地問,“可是看不起我這個當姐姐的?”
少女的手心汗膩膩的,正當她硬著頭皮準備謝絕的時候,衛(wèi)重身子一動,厲聲斥道,“外面是誰,怎么鬼鬼祟祟的?”
景王妃端坐在位上,神色不變,看樣子,她已經知道來人的身份了。
珠簾晃動,香風襲來,剛生下孩子的李側妃窈窕如昔,她媚眼如絲,似怒非怒地看了冷峻的年輕人一眼。
衛(wèi)重面無表情地行過禮,馬上又退到景王妃身側了,他像是護衛(wèi)著主人的獵犬,對這位不期而至的貴客流露出鮮明的敵意來。
“好春兒,”李如茵對面前的景王妃視若無睹,她一把拉起弟媳的手,不動聲色地將屠春拽到自己身邊,嬌滴滴地嗔道,“你過來,怎么不同姐姐說一聲?”
“如茵你來得正好,”景王妃亦是態(tài)度安然,穩(wěn)坐不動,李側妃沒有像往日那般向她行禮,女人面上也絲毫沒有不悅之色,她笑吟吟地說,“我想認屠姑娘當妹妹,她答應不答應,還要聽聽你這個正經姐姐的意思。”
李如茵這才轉過臉來,她好像這時候剛剛看見景王妃一般,親熱又不失恭敬地喊了聲瑛姐姐。
“這是天大的好事,看把春兒都高興傻了,”她美艷的臉上洋溢出笑容來,用手扶住屠春的肩膀,少女感到對方的指甲快要掐進自己肉里了。
“有了瑛姐姐在背后撐腰,春兒,”話雖然是沖著弟媳說的,李側妃的眼睛卻在盯著前方不遠處的女人,她笑語嫣然地打趣道,“你以后可別嫌棄重進啊。”
李如茵沒呆多久,便尋個由頭,領著屠春離開了。兩人前腳剛走,衛(wèi)重便跪到了女人的面前。
“你知道今天犯錯了?”女人有些心不在焉的,淡淡地說,“起來吧,我不怪你。”
“王妃,”衛(wèi)重梗著脖子,憤恨道,“屠春是李重進的妻子,認了她當義妹,難道您真不準備對李家動手了?”
“能夠化干戈為玉帛,自然是更好,”她漫不經心地回答道,女人伸手輕叩了幾下桌子,突然又露出興致勃勃的神色來,“屠春要真喊我聲姐姐,李二公子豈不是也得這么稱呼我?”
她年紀不輕了,這時卻像是個剛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樂此不疲地擺弄著,“你猜,那小子會忍下這口氣,還是……”
年輕人終于忍無可忍了,他打斷了景王妃的話,“不殺李重進,日后必定后患無窮。”
女人眉毛一挑,這是她發(fā)怒前的征兆,然而看見對方臉上那種執(zhí)拗的倔強,她語氣卻忽然一軟,倦倦地揮了揮手,“好吧,這件事稍后再議,你先退下吧。”
衛(wèi)重不情不愿地離開了,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景王妃的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這么多年過去了,她興許是有些淡忘了那個人的樣子,于是見到衛(wèi)重的時候很歡喜,覺得上天將一個小小的他送到了自己的面前,然而那日見過李重進后,褪色的回憶忽然間又栩栩如生了,她回來再瞧瞧衛(wèi)重,越想越失望,覺得自己當初是眼瞎了。
這兩個人年齡相仿,連名字都有幾分相似,說起容貌儀表,她養(yǎng)大的孩子分明要更相像一些,可那種世家子弟的驕矜傲慢之色,是寒門出身的年輕人永遠學不會的。
她縱容嬌慣著衛(wèi)重,連句狠話都舍不得對他說,她怕他連桀驁與不馴都沒有了,那樣就不更像那個人了。
景王府外面的小巷中,一輛馬車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車頂覆滿了白雪。
李如茵身邊的侍女將屠春送到門口,指了指遠處的那輛馬車,低聲道,“少夫人,您趕快出去吧,今天二公子過來,險些都要急壞了。”
屠春謝過侍女,撐傘走了出去,她腦海中醞釀了許多道歉的話,但等走到馬車前時,嗓子卻仿佛忽然間啞了一樣,什么也說不出來了。
她靜靜地站在風雪中,有些畏懼,又有些不可言說的輕微歡喜。
沒等多久,簾子被人拉開了,少年探出頭來,沒好氣地說,“杵在那里干什么,你不冷嗎?”
屠春慌忙上了馬車,離近了看,她發(fā)現李重進消瘦了不少,春夏辛苦養(yǎng)出的那點肉又不翼而飛了,少年將自己裹在厚厚的狐裘中,他神色冷漠,不看屠春,也不同她說話。
屠春自然更不敢吭聲,她乖乖地坐在李重進身側,時不時側過臉來,偷偷地瞄上少年一眼。
馬車在雪地上平緩地前行,張穆心中很發(fā)愁,他想里面坐的兩個主子都不吭聲,那么他是應該去南郊別莊,還是就這么回到李家去?
夜色降臨,雪越下越大了,路上行人漸行漸少,最后只剩下這一輛馬車,沐浴在清冷的月色雪光中。
匣子通體由南海檀香木打造,外面鑲嵌著金絲銀葉,精美繁復,可以看出主人對匣中之物的愛重。
景王妃打開了匣子,她先拿出那張泛黃了的紙看了看,然后取出了一支金釵,放在眼前細細打量,釵頭的飛鳳由金絲纏繞而成,由于保存得很好,還保留著昔日的光彩奪目。
往日種下的因,如今已經開了花,馬上就要到了結出果實的時候。
女人運籌帷幄了半輩子,很少有現在這么幽怨的心境,她想那個人為什么再也沒有回來過,難道這皇圖霸業(yè)、潑天富貴,都不值得他再轉身看一眼嗎?
“王妃,不好了,衛(wèi)重他帶人出去了,”有人面色焦急地闖進來,俯在景王妃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
女人猛然色變,她啪地一聲關上手里的匣子,素來溫和雍容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戾氣來。
“馬上派人攔住他,實在來不及的話……”
“那也只好斬草除根了。”女人嘆了口氣,仿佛又是憤恨又是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