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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氏昨日難得來了臨霜院一趟,婦人拉著屠春的手,噓寒問暖了半天,好像她這個小兒媳當真是身體不適似的。
屠春面上笑意柔順,心中則警惕起來,自從她被李重進軟禁起來后,竇氏可是連個面都沒露過,如今突然過來探望,恐怕是別有居心。
接下來,竇月娘果然說到了正題上,她擺出推心置腹的慈母模樣,“本來是想緩上幾年,可如今春兒你身子不適,娘尋思著,應該給你找個幫手,分擔一下?!?
婦人說得含蓄,但她一開口,少女馬上就明白了,這是要給李重進屋里再塞幾個人了。
屠春自然不能拒絕,還要溫順賢惠地檢討一番,因為這種事本該她自己提出來,讓婆婆先開口說,倒顯得她不懂事了。
可不知為什么,那一大堆討喜的場面話到了嘴邊,屠春突然間卻感到由衷的厭倦,她勉強順著竇氏的意思附和了幾句,最后輕聲說,“這件事,全聽娘您的意思。”
婦人對小兒媳的識趣感到滿意,她想兒子死活不肯松口,多半是在顧慮妻子的心情,屠春這么一點頭,事情就好辦多了。
雪剛開始下的時候,還細小如米粒般的花骨朵兒,屠春站在屋檐下看了一會兒,那白白硬硬的雪粒便漸漸在空中蓬松豐盈起來,開成了漫天的飛花。
這些日子來,她每日規規矩矩地睡覺、吃飯,有一句沒一句地同丫鬟們聊著天,實在無聊極了,就這樣站在院子里看看。她本來還想向丫鬟們學學刺繡的手藝,她們答應得好好的,事后卻突然反悔了,“少夫人,你想繡什么,告訴奴婢們就好,可別把自己累到了?!?
屠春不怕勞累,她害怕的是這樣無邊無際的寂寞與安靜。三個多月了,李重進始終沒有回來過,少年口口聲聲說要在南郊別莊避暑,看樣子,興許他真準備在那里過個夏天。
少女初時還惶惶不安,但凡有個風吹草動,總疑心是李二公子要回來找她算賬,這次的事情不小,說不準李重進一怒之下就要掐死她。然而時間一久,她連害怕的情緒都淡了,只只覺得日子像是毫無波瀾的水,緩緩地向前流淌,無論她多么努力,與人們說說笑笑的,想將這日子過得熱鬧一些,但暗涌之下的流水,依舊是沉靜幽冷的。
從屋中帶出的熱氣還沒有被寒風吹涼,丫鬟們便盡忠職守地圍上來,說“少夫人,外面天冷,趕快進去吧?!?
屋門將風雪隔在外面,她們接過少女脫下的披風,其中一個無意中說了句,“今年的冬天,可比往年冷多了。”
屠春心中微微一動,她想起李重進自幼畏寒,今年的冬天這么冷,對于少年來說,會不會很難熬……
她剛擔心了一下,立刻就嘲笑起自己的多慮來,李二公子從來不是個會苛待自己的人,更何況,有莫愁和解憂這樣知冷知暖的妙人兒在,他的這個冬天,應該會過得很愜意吧。
院子中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將屠春飄忽的心緒拽了回來,隔著窗戶,她意外地看見竇氏有些慌張的身影。
少女心中納悶起來,昨個兒剛剛說過納妾的事,這么快就過來同她商量下一步了?
南郊林子中的鳥雀甚多,疾馳的馬蹄踏過,雀子們驚慌失措地飛起來,張穆下了馬,他來不及同守門的下人說話,將韁繩一扔,徑自就往別莊里面跑。
大廳的門轟然推開了,堂下抱著琵琶的女子艷妝尚濃,醉醺醺地撥著零散不成調的曲子,張穆急匆匆地穿過滿廳醉生夢死的人們,他湊到橫躺在榻上的少年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
李重進的酒意還未完全退下,少年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下屬,似乎在消化對方話中的意思,然后他猛地一下清醒了。
“景王妃將春兒叫到了王府里?”李二公子推桌而起,他俊美的臉上有種措不及防的慌亂,“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穿過曲折的連廊,前方的視線豁然開朗起來,竹葉早就干黃衰敗了,白雪覆在上面,有種蕭瑟的蒼勁。
引路的侍衛默不作聲地立在一側,他相貌俊美,倨傲如一只年輕的鶴,而等見到珠簾后的女人時,年輕人臉部凌厲的線條頃刻間就柔和了下來。
屠春拘謹地站在珠簾外,她發現景王妃失寵的傳言并非空穴來風,這個景王的正妃住在王府中偏僻的西南角,與這一林清冷的竹海相伴,與李側妃寵嬖專房的風頭相較,顯然要黯然失色多了。
少女恭敬地行過禮,她正想起身,只聽見珠簾輕晃,一雙柔荑般的手輕輕地扶起了她。屠春惶惶不安地抬起頭,她看見景王妃眼眸含笑,女人和善地說,“這就是屠姑娘吧?我虛長你幾歲,你喚我瑛姐即可,不必拘禮?!?
自從成親后,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稱呼過屠春了。景王妃膚色白皙,身材微胖,她五官平平無奇,單獨拆開來看,毫無可取之處,好在也沒有特別不足的地方,平庸得讓人見完就忘。
李二公子養傷的那段時間,日日在屠春面前咒罵這個女人陰險卑鄙,而今日一見,少女倒覺得王妃生得面善,看起來有幾分莫名的親切,并不如李重進形容得那般不堪。
她不敢直視貴人面容,匆匆對視過一眼后,便慌忙垂下頭來,景王妃問過幾句話后,見少女執禮甚恭,對答周全,贊許般地笑道,“是個懂事的姑娘,李家二郎也算是有福氣的?!?
說來奇怪,這三個多月來,屠春一直以為自己心如止水的,可景王妃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險些將她的心刺出血來,少女澀澀地想,李重進娶了自己,既無丈人家的幫扶,又要受外人的指指點點,自己對他……也并沒有很好,這哪里是有福氣的?
她低垂眼眸,勉強陪笑道,“娘娘過獎了。”
侍女上來奉茶,景王妃招呼屠春坐下,看到少女身板挺直,正襟危坐的模樣,她不禁微微一笑,語氣中流露出了些許懷念的意思,“當初我剛嫁到王府,和你現在的樣子差不多,處處只覺得低人一等,別人對我說句話,嚇得連頭都不敢抬。”
屠春心中詫異,眼前的女人華貴似傲然綻放的牡丹,很難想象,她年輕時也如自己這般畏手畏腳的。
“屠姑娘,”女人柔聲細語地說,“我爹爹不過是一個六品的武官,在陣前救了王爺的姓名,王爺重情重義,以正妻之禮待我??稍谔旒彝烂媲埃耶斈晷闹械捏@懼不安,恐怕遠勝過你?!?
站在她身側的年輕人微不可見地撇了下嘴,當初女人可不是這樣子對他說的,還說是王爺三顧茅廬,在大雪中等了她一夜,她不忍拒絕,才勉為其難地嫁進來了。
景王妃親手為屠春沏了杯茶,她雖然貌不驚人,相處起來卻讓人覺得如沐春風,不知不覺地就放松了警惕。
她望著眼前的少女,臉上的神色溫柔可親,“我聽說過令尊與李大人之間的事,你嫁給李家二郎的時候,我還對王爺說過,十六年如白駒過隙,看見你們,就好像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而屠春唯唯諾諾地應著,看起來對景王妃的青睞感激涕零,心中卻并無多少動容之處。
旁人興許會被女人真摯誠懇的語氣打動了,可屠春還在襁褓之中的時候,曾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那個和氣的年輕人對自己大哥說,“日后小午若到了帝都,就去有鳳凰花旗子的銀莊找我?!?
有鳳凰花旗子的銀莊,是李重進不擇手段想要擠兌垮了的九壹銀莊。
那個叫魏長歌的年輕人帶走了原本屬于李家的婚約,當所有人快要忘記這件事了,那紙婚約又突然擺到了明面上,逼得李家人不得不將一個屠戶的女兒娶進門。
她的命運,或許就是在眼前這個女人輕飄飄的一句話中塵埃落定的。
衛重跟了女人將近七年了,還從未見過她這般有耐性的時候,女人的確是個相當溫和的人,她大多數時候很寬容,只是因為認為那些人與事不值得她浪費時間。
現在她已經同這個姓屠的丫頭閑扯半天了,眼見那丫頭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衛重的臉色也越發難看起來,他壓根不會認為景王妃是突然異想天開,想要同一個卑賤的丫頭套套近乎。
她是為了李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