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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越想越復雜,甚至開始懷疑景王府的那個老女人是不是從中插了一手,不然方靜怎么會突然發現表姐懷孕了……
李重進眸色清淺,他微微瞇起眼睛,神色中流露出了些許危險的氣息,“屠春,你知道我的脾氣,別騙我。”
他這時突然有些理解了方靜的心情,倘若屠春敢背著他和外人勾結,他暴怒之下能做出什么事情,連他自己都說不準。
屠春被他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她忽然意識到,洞房的那天,李重進并沒有多么認真地想要強迫她,男女畢竟力量懸殊,少年真正用盡全力的時候,她是很難輕易掙脫他的。
“你說什么胡話!”屠春覺得李二公子簡直不可理喻到了極點,整天想一出是一出的,她恨恨道,“方小姐一直想著做你們李家的好媳婦,怎么會無緣無故地幫我?”
“不錯,方小姐是不該下這么狠的手,事情是大公子惹出來的,要打要殺理應沖他去,”屠春的胳膊被捏得生疼,她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要碎了,少女一時也發了狠,沖著對方重重地踢了幾腳,“可她畢竟是你們李家娶回來的,難道出了事,你們一家人就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什么叫你們一家人,你嫁給我,自然也是李家的人。”李重進見她情緒激動,倒真像只是出于義憤,他下意識地放松了手上的力道,語氣忽然間也緩和了一些。
他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這會兒看見屠春胳膊都被自己捏紫了,心中又開始后悔,覺得都是大哥不好,屋里的事擺不平,鬧得府中不安生,還害他誤會屠春了。
他不說這句話還好,一說正好戳中了屠春的心病,少女拉下臉來,冷冷地說,“方小姐是尚書的女兒,你們尚且敢這樣做,如果有天我礙了你的眼,豈不是要落個更加凄慘的下場?”
她平日里委曲求全地伺候這陰陽怪氣的小祖宗,早就堆了一肚子的火,如今反正打也打了,得罪也得罪了,索性繼續說了下去,“大公子若真的喜歡表小姐,當初為何不娶了她,不敢給人家名分,還要不清不白地招惹?方小姐也是你們李家主動求娶的,現在出了事,你們倒好,居然不讓大夫過去看她……”
她心中早就明白了,卑微如她者,強勢如方靜者,皆不過是這家人向上攀登的工具,既然是工具,不聽話不好使的時候,自然可以毫不顧惜地拋棄,然而為何說到這些事時,內心深處依舊還是有些難過……
大概是曾以為眼前這個人是有一點不一樣的,可他終究還是李家人,流著那樣勢利冷酷的血。
李重進訕訕無語,他心中是非觀念淡薄,雖然明知是自家大哥的錯,但幫親不幫理慣了,很想趁機把這樁麻煩大事化小了。
然而被屠春這樣劈頭蓋臉地罵一頓,李二公子也不敢吭聲,一方面是有些自責剛才弄傷了她,另一方面則是見少女雙眼濕潤,擔心她自我代入太深了,日后總疑心自己要害她。
“我沒有害大嫂的意思,”他干巴巴地解釋道,“你沒聽方家的人說了,萬一她死了,方家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是很希望方靜能夠靜悄悄地死去了,畢竟是她自己要發瘋般對著表姐亂砍一番,結果傷了身子,這件事傳回方府,尚書大人怪不得他們李家。但順水推舟和刻意加害是兩回事,倘若方靜安安分分的,他這個當小叔子的,肯定不會閑著無事找她麻煩。
“是啊,”屠春沒好氣地說,“日后你就沒這個顧忌了,我娘家又沒本事。”
一想到前世某時某刻,李重進或許以同樣涼薄的態度目睹著她的慘狀,屠春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少女知道這遷怒來得毫無道理,前世發生過的許多事情,都在今生偏離了原定的軌跡,何況李重進本就沒義務幫她,然而她心中依舊堵堵的,仿佛咽下了一大塊寒冰,整個身子都是冰涼的。
幸好這時竇氏急匆匆地回來了,將窘迫無言的李二公子解救了出來。婦人聽小兒子說完事情原委后,第一句話便是問,“那大夫去看過方靜了?”
竇氏對竇朝云視若親女,惱怒之下,提起大兒媳的語氣異常冷酷。
李重進搖搖頭,他不敢看旁邊屠春的神色,低聲對娘親說,“不過大嫂當時自己請了個大夫,現在已經過去了。”
竇氏面色冷肅,“誰準他過去的,”婦人平日里溫柔平和,一到關鍵時候,語氣則突然尖刻起來,“你難道不知道,等她醒了,回家再鬧一鬧,會給咱家帶來多大的麻煩?”
屠春實在是忍不住了,她正欲承認,李重進突然握住她的手,開口道,“是我。”
“她死在家里,麻煩沒準會更多,”少年對娘親的斥責無動于衷,淡淡地說,“她鬧也鬧過了,如果還想好好過的話,讓大哥給她賠個罪,再把表姐收進房。她要是找娘家撐腰……這件事要是說出去,他們方家更沒面子。”
“再說了,”他方才還處心積慮地盼著方靜去死,一旦換了立場,居然也說的頭頭是道,“方家有這么多陪嫁丫鬟在這里,事情做得太明顯,恐怕會留下把柄。”
“可你把門鎖住,不讓那些丫鬟回去報信,”竇氏仍是心存疑慮,“等方靜醒來,方家拿這件事追究怎么辦?”
李重進嘲諷般地笑了笑,“小夫妻吵架,哪能次次都鬧著回娘家?讓大哥隨便想個理由糊弄過去好了。”
“放心吧,女人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只要咱們不追究她砍傷表姐的事,方家理虧,自然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這樣安慰著娘親,其實心中也并無十分把握,畢竟方靜這種彪悍毒辣的性格,不是一般人家能嬌縱出來的。
竇氏想起自己可憐的外甥女,一時間心力交瘁,“只是可憐云兒了,”她哽咽道,“待雨停了,你趕快去和你大姐商量商量,云兒受了這么大的罪,咱們李家得給她個名分。”
李重進很少違背竇氏的意思,他疲累之極,還是倦倦地應下了。
外面的雨依舊下得很大,屠春持著傘走在前面,她兩條胳膊上都有青紫的瘀痕,狂風亂作時,持傘的手便在隱隱作疼。
李重進默不作聲地跟在后面,風驟然大了,少女沒握緊傘,她手一松,那傘頓時被狂風吹遠了。
屠春轉過身,想要冒雨把傘拾回來,這時李重進突然抓住她的手,這次他用的力氣很輕,似乎怕一不小心弄疼了她。
少年把傘撐到她的頭頂,自己大半個身子都露在暴雨中,屠春注意到他傷口的地方又滲出了血,冷著臉又把傘推到他的那一邊。
她還是想把傘撿回來,然而一愣神的功夫,那把油紙傘已經被吹得無影無蹤了。
“好了,”少年嘆了口氣,他分明比屠春小,可說起話卻總有種老氣橫秋的無奈,“別生氣了。”
屠春沒有看他,她掙脫少年的手,自己冒著雨快步往臨霜院里走,還沒走多遠,突然毫無預兆地被人從身后拉入到一個潮濕冰冷的懷抱中。
原來李重進也扔掉了傘,氣喘吁吁地追上來,他從背后抱住她,將大半身子的重量壓在對方身上,“我傷口好像裂開了,”少年悶聲說,“你別跑了,再跑就追不上了。”
“你不要生氣了,你和大嫂不一樣的,我不會害你,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也不會讓別人欺負你。”
李重進很少會說這樣坦白直率的話,才說了幾個字,便感覺臉上火辣辣地發著燙,好在雨那么大,屠春又背對著自己,不會看到他的無措。
“我不會像大哥那樣,以后我如果納妾的話,一定提前告訴你,”雨水打得他睜不開眼睛,風將那醞釀許久的話也吹得斷斷續續的,少年覺察到屠春身體忽然間的僵硬,以為對方還不滿意,他為難地想了想,然后慢吞吞地說,“你要是真的不愿意……很不愿意的話,那我不納妾好了。”
遠處響起了一聲悶雷,明亮的閃電撕裂了舊棉絮般的云朵,有那么一瞬間,四周似乎都被這天上的電閃雷鳴點亮了。
“好了,別生氣了,”李重進的聲音難得有幾分溫柔,不過哄來哄去還是這幾句話,他用一只胳膊環住屠春的腰,另一只伸到她面前,“如果你氣不過的話,我讓你打回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