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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前的世界是一片猩紅的。
血水鋪天蓋地般傾瀉下來,烏云陰郁地蜷縮在天邊,像是一團團黏膩膩的肉塊。
方靜站在高處,女子還沒有從滅天焚世的恨意中醒來,那個小賤人的血粘在手上,讓她有種熏熏然的暈眩。
她看見平日里老實木訥的弟媳指著自己的裙裾,似乎在焦急地說著什么,可這電閃雷鳴實在太大了,她心中的熊熊烈焰也太大了,將所有知覺燒得混沌,對一切都不聞不問了。
原本與李府眾人劍拔弩張的侍女們紛紛回過頭來,這些熟悉的臉上浮現(xiàn)著扭曲的惶恐,她們涌過來,七手八腳地扶住她。
靜滯的世界忽然間重新轉(zhuǎn)動起來,方靜茫茫然地低下頭,她聽見許多噪雜的聲音交雜在一起。
“小姐,”她們急切地喊著她的名字,猶如冰冷的湖水淹沒她,“你在流血!”
李照熙渾身都濕透了,這個風(fēng)度翩翩的貴公子,可能一生再不會有如此狼狽的時刻。他氣色灰敗,看都沒看昏倒的妻子一眼,徑自沖進竇朝云的閨房。
竇引章已經(jīng)率先跑了進去,這世間慈父對女兒的心,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比擬。
李重進制止住其余想要跟上去的人,“快去請大夫,”少年的臉色凝重沉郁,他望了一眼圍著方靜亂作一團的侍女們,低聲吩咐張穆,“派人把大門看住,別讓方家人回去報信。”
竇氏和李嘉行尚未趕回來,少年一邊煩躁地命人再去催促,一邊則派人去通知景王府中的大姐。氣急敗壞在雨中忙了半天,李二公子僅剩的耐性消失殆盡,他轉(zhuǎn)過身,正欲去看看表姐的情況,忽然發(fā)現(xiàn)屠春居然還站在自己身后。
瓢潑大雨中,少女也沒有打傘,她面上毫無血色,身子微微顫抖著,不知是冷是懼。
往事陰魂不散,前塵歷歷在目,她曾經(jīng)無數(shù)次想,是不是自己上一世太過隱忍退讓,最后才會落得那樣的下場,而方才李照熙與她錯身而過的瞬間,屠春終于明白了,她的結(jié)局,從當(dāng)年她踏進李家的那一天就決定了,不過過程如何變化,依舊是殊途同歸。
女人們爭寵,要勢均力敵才能爭,倘若男人的心一開始就在旁人那里,磐石無轉(zhuǎn)移地忠貞著。那么縱然彪悍如方靜者,也不過平白沾了兩手的血,再把男人心頭那朱砂痣繪得更艷麗幾分。
“你怎么不進屋!”李重進開始暴跳如雷,隨后見少女臉色慘白如鬼,以為她是被嚇到了,不禁嘆了口氣,勉強將聲音放柔了一些。
“別怕,”他拉起對方的手,把自己的傘硬塞到她手中,疲倦地安慰道,“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不會再有事的。”
話雖如此,不過李重進自己心如明鏡,這件事絕不會善了,還有一堆麻煩事等在后頭呢。
被方靜請來的大夫癱坐在角落里,見有人進來,他顫抖著指向床邊,“不關(guān)我的事……”男人似乎是嚇懵了,反反復(fù)復(fù)地呢喃著,“她就是問我,到底是不是懷孕了。”
他是回春堂的大夫,今日有人請他到府里給女眷把脈,給的酬勞甚是豐厚,他便喜滋滋地來了,誰知意外之財竟是飛來橫禍,叫他眼睜睜目睹了一場人間慘劇。
男人心中后悔,當(dāng)時床上那少女痛哭流涕地求饒時,他不該貪圖酬金,非把她懷孕的事情說出去,原本以為是高門大戶里的小姐做了偷漢子的丑事,悄悄打掉也就算了,而緊接下來發(fā)生的事卻遠遠超乎他的想象。
李照熙抓住男人,“你不是大夫嗎!”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變得沙啞,“求求你,救救我表妹。”
男人恐慌地搖著頭,“外傷……我不會治外傷。”
李照熙一把丟下男人,跌跌撞撞地跑到床邊,他想把癱倒在地上的少女抱起來,但又怕弄疼了她,只能手足無措地看著。
“表哥,”竇朝云在劇痛中幽幽醒來,她神智還有些恍惚,似乎尚未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見到情人滿臉是淚,少女死寂的臉上突然有了一點回光返照般的嫣紅,她胸口起伏著,似乎在輕輕說著話。
李照熙湊近了,才聽見她氣若游絲的聲音,“你不要害怕,”少女小聲說,“我什么都沒有說……”
“朝云,朝云,”李照熙跪在她面前,他無顏以對,唯有痛哭流涕地發(fā)著誓,“你要好起來,我會娶你的,我會替你報仇,我一定能做到的。”
雨越下越大了,從天而降的洪流仿佛要將人世間淹沒,不知疲倦地洶涌落下,地面上已經(jīng)有了不淺的積水。李府的下人按照二公子的吩咐,將大門鎖住,不準(zhǔn)任何人隨意外出。
方靜陪嫁來的十二個侍女雖然勇悍,可也盡是些十來歲的小丫頭,主子一暈倒,她們便似失去主心骨的蟻群,一部分留在小姐身邊照顧,另一部分則虎視眈眈地守著院子,唯恐李家人趁機進來報復(fù),還有幾個居然想直接硬闖出去,結(jié)果被擋了下來。
請來的大夫從屋里出來,他面帶愧色,“老朽有負公子重托,只能勉強保住這位小姐的命,孩子是留不住了。”
李重進長舒了一口氣,他這時又像是個溫柔和善的小公子了,“先生客氣了,”少年將準(zhǔn)備好的酬金遞過去,低聲道,“我表姐尚未出閣,此事還請先生守口如瓶,日后李家定有重謝。”
那大夫連連推辭,他似乎曾經(jīng)受過李重進的恩惠,屠春隱隱聽見了幾次“大恩”、“萬死不辭”之類的話。
退讓了一番后,李重進吩咐下人將大夫請到客房中休息,待雨停后再備車送走。過了一會兒,四名面色不善的方家侍女走過來,毫不客氣地問,“二公子,你請的大夫怎么還沒到?”
李二公子淡淡地回答,“大夫正在路上,可是今天雨太大了,誰知道什么時候能到?”
“我表姐也躺在床上等呢,”少年見她們面有疑色,冷笑著補充了一句,“不信的話,你們進去看看好了。”
幾名侍女心中惱怒,可眼下小姐暈倒了,她們又出不去,只能指望李府的這位二公子趕快將大夫請過來,一時也不想同他撕破臉。
“二公子,你心里清楚,紙是包不住火的,”其中一名領(lǐng)頭模樣的侍女放下狠話來,“倘若我家小姐真有個三長兩短,你們李家瞞不住的。”
這時,旁邊有個柔柔的聲音響了起來,“廂房里有個大夫,雖然嚇得魂不守舍的,可多少能派上些用途。”
屠春站在李重進身側(cè),她不顧少年驟然用力的手,面無表情地指著西邊的一間小屋子,“就在那里,你們?nèi)タ纯窗伞!?
待那四名侍女領(lǐng)著失魂落魄的男人走了,李重進忽然抓起少女的胳膊,他眼中有陰霾的戾氣,冷冷地說,“屠春,你是故意和我過不去了。”
他從未這樣連名帶姓地喊過她,即使曾經(jīng)她把他打得渾身是傷的時候,少年依舊還一口一個“屠姑娘”地叫著。
屠春想要掙脫開對方的禁錮,然而少年盛怒之中的力氣遠比她想象中要大,推嚷之中,她反而被擠到門邊處。
這樣一來,屠春徹底地鎮(zhèn)定下來了,“二公子,你也希望方小姐出事嗎?”
“她最好就這樣一睡不醒,”少年在她耳邊輕輕地說,語氣涼薄而冷酷,“不然麻煩就大了。”
他們的衣服都是濕的,肌膚相觸間,只感到一片冰冷的寒意和水汽,李重進咳嗽了幾聲,他肋下又開始隱隱作痛,大概是傷口撕裂了。
“你為什么要幫方靜?”李重進生性敏感多疑,他無法理解屠春對方靜這種突如其來的善意,所以不吝于從最壞處猜想,疑神疑鬼地問著,“她私下許諾過你什么,是說要幫你逃出去,一家團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