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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對她的反應倒有點驚訝:“怎么,你竟不怕朕當真要你更名改姓?”更換名姓,便不再是安郡王妃,而可以在后宮做嬪妃中的一員了。只是看蔣氏的意思,似乎完全不憂慮這一點,只是擔心家里的兒子。
桃華揚了揚眉毛:“臣婦并不覺得自己同皇長子妃相似,更不覺得皇上需要有人來代替皇長子妃,若是能代替,那皇上對皇長子妃的情意豈不都是假的了?”
其實她也不是完全不擔心,但此時此刻,當然要把皇帝捧一下才是最明智的。
皇帝揚起一邊眉毛,上下打量了一下桃華,點了點頭:“好。這宮里人——不,朕看是整個京城的人都覺得朕對你別有所圖,想不到倒是你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不過,朕也得說一句,有時,朕也覺得你著實比旁人更得朕中意。”后宮三千佳麗,京城十萬人家,卻少見一個如蔣氏之人。
桃華輕咳了一聲,覺得有些尷尬。皇帝如此隱忍的一個人,沒想到也會說話如此率直。
“雖說名份早定,可朕也是人。”皇帝似乎覺得桃華的尷尬頗為有趣,居然又補了一句,“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桃華再次咳嗽了一聲,正正神色:“皇上說得不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此情不單是男女之情,還有兄弟之情,家國之情。正因皇上也是人,臣婦才覺得,皇上斷不會違逆人倫,行禽獸之事。”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從哪里對朕有如此信心的?”
桃華用手帕掩著嘴又干咳了一聲:“不敢隱瞞皇上。臣婦也因為知道皇上將身家托與王爺和定北侯府,才敢相信皇上的。”
皇帝驀然間哈哈大笑起來:“說得好!”
他神色之中不無感慨,臉上卻是神采飛揚的,仿佛這一瞬間卸下了什么重擔似的:“你說得好!朕敢將一身所系都托與安郡王,安郡王便可將妻小都托與朕!朕也是個人!朕先是人,然后才是皇帝!”
他眼里又露出那種譏諷的神色:“也只有皇后與于家那般喪心病狂之人,才以為人人都如他們一般行禽獸之舉,自以為身居高位就可肆意而行……”
后頭的話他沒有說出來,因為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在門上輕輕敲了幾下,然后杜內監的聲音就傳了進來:“皇上,都處置好了。皇后娘娘怕是一會兒就要過來了。”
這是要來捉奸?桃華捏了捏手里的簪子。現在當然不是動皇后的時候,可最好還是別讓皇后出現在她眼前,要不然她真不敢保證自己能克制得住。
皇帝似乎也是這么想的:“帶郡王妃去秋涼殿住著。外頭那個勒死,還有紅綾也是一樣!”他冷冷地嗤笑了一聲,“既然朕做了見不得人的事,自然要殺人滅口了。”小齊子和紅綾已經完成了他們的任務,可以去死了。他們死了,皇后會更加相信他跟蔣氏必然做了什么。
杜內監推開門,對桃華恭恭敬敬地躬身道:“請郡王妃隨奴婢來。”
暖春閣后頭有一條小道,說是道路,其實就是假山之間僅容人過的縫隙罷了。也就是桃華現在才三個月的身孕,身形并無變化,若是到了五六個月,恐怕還擠不過去呢。
薄荷也從暖春閣下頭的小屋里出來了,臉色有些蒼白。她和小齊子在屋里敷衍的時候,突然杜內監就帶人進去,直接將小齊子脖子上勒了根弓弦。雖然杜內監隨即就將她帶出了屋子,并沒讓她親眼目睹那場景,但僅僅是想一想,她就覺得后背發冷。
“王妃,這是去哪里?”薄荷終于還是忍不住低聲問。
“秋涼殿。”杜內監替桃華回答,“王妃要在宮里住一陣子了。”
“為——”薄荷剛想問一句,就聽見背后暖春閣的方向傳來一陣喧嘩之聲。杜內監回頭看了一眼,平常總是垂著的眼皮抬了抬,露出一線陰沉的冷光,恰好映入薄荷眼里,將她后面的話全都嚇了回去。
這里離秋涼殿后門竟然并不很遠。一個宮人守在那里,一言不發地將桃華主仆接了進去,穿過一片竹林,送進了內殿。
陸盈正在那里坐立不安,一見桃華便激動地迎了過來:“桃姐兒!”
到了這里,桃華才覺得身上有些沒了力氣:“陸盈——”
“皇上說你要在我這里住些日子。”陸盈一臉驚喜,“聽說你又有喜了?只是——旭哥兒不帶進宮來?”
原來陸盈還什么都不知道?
“皇上——說了什么?”
“只說安郡王去了西北,你到宮里來住安穩些。”陸盈微微垂下目光,低聲道,“別的,我也沒問……”她當然知道這只是托辭。宮里原就有那些流言,安郡王不在,桃華正該避嫌才是,怎么可能住到宮里來。且若是真進宮來住,為何又不帶旭哥兒?
然而皇帝讓桃華住到她這里來,而不是別處。不知怎的,陸盈就覺得心定——皇帝定然不是像宮里傳說的那樣,對桃華有所企圖。
“是啊,是安穩些……”且看下頭皇帝要怎么辦吧。只是可憐了旭哥兒,看來是躲不過這段沒爹沒娘的日子了,也不知今天晚上要哭成什么樣兒……
桃華在這里惦記兒子的時候,皇后已經從暖春閣出來了,一臉怒氣沖沖的模樣回了鳳儀宮,進門就發落了一個小宮女。
“娘娘,看來是真的成了。”心腹宮人在后頭打聽了消息,飛也似地跑回來:“小齊子和紅綾都死了。”若不是他們看見了什么,皇帝何必殺人?
皇后沒有說話。心腹宮人抬頭一瞧,不由得駭了一跳:“娘娘,娘娘?”皇后額上青筋暴跳,雙目發直,眼角和嘴角的肌肉不停地抽動,瞧著好生嚇人。
她叫了好幾聲,皇后的眼睛才動了一下,仿佛大夢初醒一般:“什么?”
心腹宮人顧不得說暖春閣的事兒,先問道:“娘娘可覺得有什么不適?”
“不適?”皇后動了動身子,覺得說不出的疲憊,可是心里又有一股子熱氣火燒火燎的頂在那里,讓她亢奮得想要大笑大叫一番,“本宮沒什么不適。你打聽的消息呢?”
心腹宮人看她兩眼賊亮,心里不由得有些擔憂,但皇后問得急,她也只能先作回答。
“都死了?”皇后剛才闖到暖春閣去,卻沒如計劃之中那般捉到桃華,只是屋中桌椅凌亂,桌縫里還夾著一條撕下來的大紅色緞子殘片。這東西皇后認得,內務府制親王妃、郡王妃及皇子妃常服時,用的就是這種料子。
有這條撕下來的緞片,皇后心里就定了一半,只是沒見著紅綾與小齊子,還有些不穩當。這會兒聽說兩人都死了,她反而定了下來。這必定是成了,若是沒成,皇帝想要給她演戲,就該讓小齊子和紅綾都活著作證才是。如今皇帝將這兩人都滅了口,這分明是要遮掩已成的事實!
“蔣氏去了哪里?”皇后興奮地問。
“這——”心腹宮人一時還真打聽不到這許多事,“奴婢尚未打聽到……”
“廢物!”皇后毫不客氣地道,“還不快去打聽。若是蔣氏出了宮,那就糟了!”一旦蔣氏出宮,就算紅綾和小齊子沒死,她也沒有證據能指證蔣氏。更糟糕的是,如果蔣氏出宮,那意味著皇帝還不想跟安郡王府翻臉,于家就危險了。
心腹宮人忙道:“這個娘娘放心。奴婢著人在宮門口守著呢,安郡王妃肯定沒有出宮。”
“那就好!”皇后雙眼又閃亮起來,“去,立刻給府里送信。另外,各處宮門給本宮盯緊了,無論如何,不能讓蔣氏今日出宮!”只要她在宮里過夜,一切就都說不清了。
心腹宮人飛奔著出去。皇后只覺得根本亢奮得坐不住,忍不住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內殿不停地踱步。也不知走了多久,心腹宮人才跑了回來,雙眼也是發亮的:“娘娘,皇上把安郡王妃送到秋涼殿去了!”
皇后驀然停下腳步,才發現外頭天色已經黑了,自己雙腳已經走得發酸,竟然是不知不覺在內殿走了將近兩個時辰。
“好極了。本宮就知道……”皇后喃喃地道,臉上漸漸現出笑容來,“皇上說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賞識蔣氏的醫術,其實——還不都是那么回事!圣人云,食色,性也。皇上嘴上說得再好聽,心里還不是惦記著蔣氏……”
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癲狂起來:“你瞧著吧,色字頭上一把刀,皇上這次,就折在這把刀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