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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威怕她還要繼續(xù)說下去,連忙喝止道:“無知婦人,你胡說什么,還不快快住嘴!”
杜薇抬眼看了李夫人一眼,慢慢地道:“奴婢倒是覺著李夫人的話好似暗藏玄機。什么叫‘明明該是她才是’?倒像是李夫人早就料到會是奴婢一樣,莫非夫人也有能掐會算的本事?”
李威慌忙道:“自然不是,只是賤內(nèi)一時情急,這才瘋言瘋語起來。”他看起來像是對杜薇解釋,實際上眼睛看著的卻是宮留玉,若不是她上頭的主子太過棘手,誰會把這么個小奴才放在眼里呢?
宮留玉冷笑道:“無風(fēng)不起浪,李國公倒現(xiàn)在還要偏私不成?”他一轉(zhuǎn)頭吩咐道:“去,讓督察院和錦衣衛(wèi)的人來,孤倒要仔細查查,到底是誰編造出這等動搖國本的謠言,還牽扯到孤的身上。”
李威雙膝又抖了起來,這事兒若是往大了鬧,他就是不死也得褪層皮,他又轉(zhuǎn)頭看了看慌得不知所措的沖霄真人一眼,神情既是狼狽又是陰狠,干脆橫下一條心,從一旁的護衛(wèi)腰間抽出長刀,空中一道銀光閃過,‘唰’地一聲,沖霄真人脖子上就出現(xiàn)了一條血口子,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李威,雙手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卻堵不住汩汩冒出的鮮血。
李威嫌惡地把刀丟在一邊,對著宮留玉呵腰道:“殿下,如今妖道已除去了,您看...這錦衣衛(wèi)和督查院就不必請了吧。”
杜薇看了倒在地上的尸體一眼,轉(zhuǎn)頭對著李威,淡淡笑道:”國公好謀算,殺一個真人卻保全了自己。”
宮留玉側(cè)頭看她一眼:“你倒真是個機靈的,以為殺了人證,孤就拿你沒辦法了嗎?”
李威垂頭道:“臣不敢。”
宮留玉看著自己修長的手指,慢慢地道:“那就查,沿著線查,他來這京里吃過什么用過什么見過什么人,還有到底與國公說了什么,讓你咬死我府上的人不妨,上上下下都查個清楚明白,總會揪出線索來的。”
李威臉色發(fā)白,顫著嘴唇道:“這,這般查下去,我李家豈有寧日?”
宮留玉冷冷道:“國公犯下這般大錯兒還想要寧日?”
李威轉(zhuǎn)頭看了眼站在樓上的李夫人,橫下一條心道:“不瞞殿下,這妖道是這無知婦人說是要給宅子里看風(fēng)水,這才請來的,她識人不明一力躥騰著臣,臣這才把這妖道領(lǐng)來,犯下如此大錯,這都是臣家教不嚴(yán)所致,臣已決心將她送回西北李家家廟靜心苦修!”
這般懲罰不可謂不重,李夫人一下子癱在帽子椅上,宮留玉卻仍是覺得不足,淡淡的道:“國公以為這事兒這般輕易揭過就成了?”
李威轉(zhuǎn)頭看了眼杜薇,咬牙道:“杜姑娘這番受驚了,臣自會補償。”他心里斟酌一時,最后還是出了大血:“就十車的財物,外加上些珍寶珊瑚。”他心里清楚得很,這錢不是給杜薇的,而是給眼前這位的。
宮留玉嗯了聲:“光是前兩樣還不成,如今你毀了她名聲,須得想個法子補償回來才是。”
李威面色一滯,他可以不怕失財,卻不能不怕跌了面子,不過事情被逼到這個份上,再說什么也是枉然,他一抬頭,對著樓上吼道:“還不下來給杜姑娘賠罪!”
李夫人瞠大了眼,又看到丈夫嚴(yán)厲的目光,登時面如金紙,但又不敢拗了丈夫的意思,扶著丫鬟的手不甘不愿地走了下來,顫顫地手指取了茶碗,掙扎了半天才開口道:“杜姑娘,這事兒是我不對,我...“
杜薇也懶得聽她口是心非地道歉,福下身子打斷道:”夫人折煞奴婢了,奴婢不敢奢求夫人道歉,只求夫人下次別冤著奴婢就是了。”
李夫人聽她話里藏著暗諷,氣得心口亂跳,顫顫地退后了幾步,卻只能硬是忍著。
事到如今,誰也沒了開宴的興致,眾人都帶著自己女眷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就離開了,宮留玉連眼風(fēng)都懶得給李家人一個,抬手攜著杜薇就走了。
一路上都是沉默無言,杜薇見宮留玉臉色冷淡,如同罩了寒霜一般,在他身后躊躇了下,隨意尋了個話題,試探著開口道:“您這就走了,不怕李家人賴賬?”
宮留玉哼了聲:“敢賴我的賬的人還沒出生,你操的這是哪門子的心?”
杜薇‘唔’了聲,兩人又是久久的不言語,直到上了馬車,宮留玉半靠在車圍子上,微閉著眼睛。
杜薇在旁看了看,從抽屜里取出薄毯子搭到他身上,這時他卻睜開了眼,反手攥住杜薇的手腕,她神色淡然地任由他握著,直到宮留玉緩緩?fù)铝丝跉猓胤帕耸帧?
杜薇幫他把毯子蓋好,低聲問道:“您今日心緒不太對?”
宮留玉面色卻是穩(wěn)穩(wěn)的,神態(tài)波瀾不驚:“我出生的時候正在中元節(jié),中元節(jié)是鬼節(jié),本就不大吉利,當(dāng)時馬皇后沉疴已久,我出生沒幾日就去了,本來跟我沒甚干系,偏有那心思惡毒的想要逢迎媚上,說我生時不吉,生生克死了皇后嫡母,還說皇上命里本該只有八子,多出的九子卻是天降的災(zāi)星,連帶著我母妃也被人罵作妖孽,后來賜了白綾了事。”
他低垂了眼眸,看著紫檀木案幾上的博山爐,神態(tài)有些悠遠,煙霧漸漸地彌漫出來,將他俊秀的面貌籠了進去:“到底我還是皇上的兒子,就這么跟著被賜死了也不好看,便沒名沒分的養(yǎng)在宮里,對外也不宣稱是皇子,住的用的都是上頭幾個挑剩下的,就連別人剩下不要的這些,我都不敢多挑。”
杜薇心底微微澀然,突然覺著他那古怪的性子也不是全無道理。
他冷冷地仰了仰唇:“等到后來所有皇子都開始習(xí)武學(xué)文,皇上大概是覺著我好歹算是他的兒子,一個大字不識也不好看,便也打了聲招呼把我送了過去。可你知道嗎?我識字習(xí)武都比別人快,但偏偏事就出在這個地方,我若是哪天趕在上頭那幾個前面背出了文章,教書的太傅便來打我手板,我若是哪天偷懶不學(xué)無術(shù),他就臉上帶笑,上趕著來夸贊我...”
杜薇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想說些什么,但又驚覺自己的失態(tài),正要把手抽回去,卻被宮留玉一把按住了。
他透過薄毯,感受著肩膀傳來的隱約溫度,深深地吐納了一口,慢慢地道:“這些說起來都是過去的事兒,如今雖也是大事小事不斷,但到底面上過得去,誰也不敢小瞧了我去。”他側(cè)頭看著杜薇:“就拿今日的事兒來說,若不是我有這個本事,就只能把你交出去。”
杜薇沉默片刻,嘆息道:“您小時候是竟是這般境遇,難怪對妖邪之言深惡痛絕了。”她坐在原處微微福身道:“今兒個真是多謝殿下了。”
宮留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李家人為何這般針對你?”他看杜薇神色有些不自然,輕輕一哂“我知道你有許多事兒瞞著我,你不想說,我也不愿逼你,只是你要記住一條...”他微微傾下身子:“你的主子是我。”
杜薇垂著頭應(yīng)了,這是車轱聲漸漸輕了下來,已是回了殿下府,宮留玉掀開薄毯,起身下了車,抬步正要進府門,就見陳寧慌慌張張地跑來:“殿下,江指揮使來府上了,聽說是有急事兒找您!”
☆、第57章
宮留玉蹙了眉道:“江夙北?他不是去了遼東公干,這般急死忙活地來找我來作甚?”他又哼道:“上次為著陳府二小姐我還沒找他的事兒,他自己還有臉找來?”
陳寧擦了擦額上的汗,連連苦笑道:“這個奴才也不知道,今個江指揮使急急忙忙地趕來,奴才說了您去赴宴,他竟也沒急著先回去,只說要在府里等您。”
宮留玉知道江夙北這人看著粗枝大葉,其實心思縝密謹慎,并非不懂禮數(shù)之人,這般火上房的樣子,怕是真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他在遠處沉吟片刻,然后點頭道:“你帶他來書房見我。”
杜薇冷不丁聽到江夙北的名字忍不住怔了怔。其實說起來她上輩子和江夙北還頗有淵源,錦衣衛(wèi)一直是獨屬于皇上的組織,不管是文武百官還是皇親國戚都插不進手去,宮留善當(dāng)初想盡法子把她送了進去,因著她辦事得力,江夙北對她一直頗為賞識,后來各為其主,宮留善趁著宮重重病獨攬了大權(quán),他當(dāng)然不會允許這么塊刺頭在自己眼前杵著,便隨意編了個罪名將江夙北下獄,后來他在牢中自盡,宮留善便把錦衣衛(wèi)指揮使一職交給了她。
當(dāng)初江夙北對她頗為看顧賞識,兩人也算是師徒之誼,當(dāng)初杜薇還曾去牢里勸過他,讓他干脆效忠宮留善,那時候江夙北便冷笑著跟她說宮留善野心極大,為人又多疑善變,有城府而無胸襟,跟了他必定沒有好下場,她當(dāng)時一心為著宮留善,自然聽不進去,現(xiàn)在想來真是字字真知,后來的事兒都給他料到了。
杜薇在原地想了片刻,就見宮留玉踏進府門,她也急忙跟了上去。
一路沒停歇地到了書房,江夙北一見宮留玉就長舒了口氣,急忙迎上來抱拳行禮,對著他苦笑道:“殿下,您可算是來了。”
宮留玉抬起眼瞧了他一眼,冷冷的眼神刺得他一縮,他一撩袍袂坐下,等杜薇端上茶來才道:“你還有臉來見我?”
江夙北怔了片刻才想起他微哪門子事兒惱火,連連擺手道:“這事兒說來也怪臣,本來沒那么多事兒,我打算等風(fēng)聲過了把一條麻繩把她勒死算完,結(jié)果不知道六殿下哪里聽到了風(fēng)聲,硬是把人給保了出來,臣一直沒找到機會下手,這才...”
宮留玉一揚手,打斷道:“這事兒稍后再說,你先說說你這次急死忙活地跑來是為著什么?”
江夙北臉色一下子苦了下來,抬眼看著杜薇,她正要退下,就被宮留玉一手攔了:“你自己做了沒臉的事兒,還怕別人聽?”
江夙北面色一滯,苦著臉道:“就是這次去遼東出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