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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眼睛一亮:“師傅放心吧,俺跟順子曉得事,就是今兒栓子舅舅來了。”
安然一聽就明白了,聽栓子娘提過,栓子舅舅是個皮影兒匠人,靠著四處演皮影兒糊口,每年都會來栓子家兩趟,瞧瞧自己姐姐姐夫。
他一來左右的孩子可高興了,纏著演上一出皮影戲,跟過年似的,哪怕沒有舞臺,沒有敲鑼打鼓伴奏的人,只栓子舅舅干巴巴的說唱上幾句,也能讓孩子們興奮好些日子,貧家的孩子,沒什么可心的玩意兒,這樣的樂子已經極滿足。
安然點點頭:“去吧。”狗子剛要跑,安然又叫出他,從炕里的糖盒里抓了把上次出去買的麥芽糖。狗子高興的歡呼一聲跑了,安然不禁搖頭失笑,到底是小孩子,容易滿足,幾塊糖就能這么高興。
想起狗子說下雪了,又想起剛的夢,摸了摸臉,仍有些燙熱,喝了幾口茶,下地在臉盆里撩了幾把水,覺得熱度下去了,才披上斗篷走了出去。
斗篷是狗子娘做給她的,狗子娘身子不好,卻做的一手好針線,新棉花壓實了絮進去,針腳密密實實的縫好,還掐牙滾了小邊兒,便布料平常,又是單調的素青,仍做的讓安然驚喜不已,最重要的暖和。
安然披著斗篷出了屋,便見雪花紛揚而落,仿佛三月里漫天的柳絮,頃刻間,便染白了房檐屋脊,院子里的幾株花樹也掛了一層細雪,一陣北風搖落樹上的雪花,鉆到了廊子里來,倒撲了安然一臉。
安然忙低頭,待等抬頭,發現月洞門邊真站了個人,是梅大,此情此景竟跟剛才夢里的一般無二,安然怔愣半晌兒,不知該不該過去。
讓她像夢里一樣跑過去大膽表白,做不到,她畢竟不是那個蒙古大夫,有時候,安然真挺佩服林杏兒的,也格外羨慕,她可以活的那般恣意,不管什么時候,想做到隨心所欲也是極難的。
自己的性子本就不是那種太外放的類型,過于矜持有些矯情,但她就是她的性子,改變不了。
而且,她覺得也需要時間,畢竟認識的時間太短,只是覺得在一起很舒服,卻并不真正了解彼此,忽然想起安嘉慕,當初自己就是霧里看花,以為自己看到的是一個讓自己動心的男人,后來才知道一切都是假象。
自己不算聰明女人,所以,還是謹慎看仔細些為好,只不過,一個多月不見,還是頗為想念:“梅大哥,你回來了。”這是安然所能表達的全部。
梅大卻走了過來,肩上有未融的雪花,臉上的面具仿佛有些變化,看著仿佛比之前的舒服了些,他身量很高,站在安然跟前,微微低頭才能跟她對視,他的眼里仿佛有些類似思念的東西,看的久了,讓人不覺臉紅心跳。
安然略錯開目光,低聲道:“安然還以為梅大哥不回來了。”
梅大卻忽然拉她的手,安然下意識想躲,卻想起他是要跟自己說話,這才未動,手被他抓住的一瞬,安然清楚的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那般急促,撲通撲通,仿佛成了什么故障一般,好容易退下去的熱浪又沖了上來。
費了很大力氣才感覺出他在自己手心里的寫的什么,他寫的是:“你希望我不回來嗎?”
自己怎會希望他不回來,若真如此,哪會這般,卻又不知該怎么回答,說希望他回來,貌似跟表白也差不多,說不希望又實在違心,沉默良久,低下頭盯著他的靴子愣了愣。
他的靴子上都是泥水,仿佛長途跋涉回來的一般,不禁問道:“你去了哪兒?”
梅大在她手上寫了兩個字,安然抬頭看著他:“你去了京城。”
梅大點點頭,近了,安然才發現他身上風塵仆仆,不知趕了過少路,外頭的衣裳都被雪水浸透了,安然忙推他:“你快去換衣裳,我給你煮姜湯,這么冷的天,寒氣入內可要病了。”
梅大低頭看了看她,在她手上寫:“等我。”轉身回了他的院子。
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安然總覺梅大最后寫的這兩個字,頗有些曖昧的意味,摸了摸自己的臉,仍有些燙,不禁搖頭失笑,自己真成十六的少女了啊,一個三十的大齡女青年,竟然還會臉紅心跳,不是真實的體驗了一回,打死安然也不信。
邁步去了灶房,把斗篷脫下來放到一邊兒的板凳上,想梅大大老遠趕回來,必然沒來得及吃飯,倒不如做碗湯面給他。
想好了,便開始和面,面條切的細一些,進沸水打個滾撈出來,兌上熬得濃濃的高湯,多放些姜絲與胡椒粉,香醋,再點兩滴麻油,裝到青花的大海碗里,燙兩顆菜心放到上面,再煎一個荷包蛋,一碗家常的姜絲酸辣面湯就做好了,熱氣騰騰,酸辣適中,下雪天吃這個最好,暖身暖胃。
灶房里的火一悶上,便有些冷,安然想了想還是讓梅大去自己屋吃,說這話的時候,安然還頗有些不好意思,總覺得自己這么做有些勾引之嫌,卻又想梅先生前兒來了,也是在自己屋里坐的。
齊州冬天冷,安然又不習慣點炭火盆子,便只能燒炕取暖,堂屋里冷的坐不住,只能進里屋了,而且,齊州的風俗,來了客大都讓到炕頭上,一個是暖和,二一個也是表示親熱之意,老百姓家里都如此,自己再糾結,反倒顯得心有齷齪。
梅大沒有一絲不自在,直接進了安然的屋子。
富春居雖有江南院落之形,卻因為氣候的原因,屋里不得不盤火炕,如此一來,便有些不倫不類,但安然卻喜歡,就像南北廚子之爭一樣,誰規定南派廚子就一定要做南菜,北派廚子做了南菜又如何,兼納并蓄才能創新發展。
梅大吃飯的樣子雖然快,仔細看卻發現頗有幾分優雅之態,只不過,熱氣蒸騰熏在他的面具上,看上去有些別扭。
安然本想張開讓他摘了面具,又覺不妥,只能忍著,他吃完了,仍把碗收拾進灶房洗了,安然把暖壺子里的茶倒了一杯遞給他。
她不說話,他也不說,屋里一時異常安靜,只聽見外頭簌簌的落雪聲,不知過了多久,梅大拉她的手過去寫了幾個字:“想不想出去走走?”
安然愣了愣:“去哪兒?”話音剛落就被梅大拖了出去,到了側門外,安然看見外頭拴著一匹高頭大馬,還沒回過神來已經被梅大舉上了馬背。
安然嚇了一跳,急忙抓住馬鞍,所有的運動里,唯有騎馬是安然死也學不會的,林杏兒說她是笨蛋,這么簡單的事都學不會。
安然卻不覺得自己笨,人嗎各有擅長,哪可能十項全能,比騎馬自己是輸給了那女人,若是比攀巖爬山,一百個林杏兒都不是個兒。
不過馬還真可怕,之前騎驢沒覺得如何,可驢子跟馬哪里一樣,驢子溫馴矮小,而且,自己坐在驢子背上的時候,是大哥周泰牽著的,除了有些顛,安然覺的跟坐在凳子上的區別不大。
可這是馬,高頭大馬,大概覺得安然不是主人,頗有些不爽的刨了兩下蹄子,打了個響鼻兒,安然都快嚇死了,剛要跟梅大求救,梅大已翻身上馬,安然就覺身后一暖,被他拉進了懷里。
安然還沒來得及害臊,馬嘶鳴一聲,接著就沖了出去,這速度跟騎驢沒有絲毫可比性。
安然能做的就是以有些奇怪的姿勢趴在梅大懷里,兩只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裳,感覺寒風卷著雪粒子從兩人身邊急速滑了過去。
好在梅大的斗篷寬大,幾乎把她整個罩在了里頭,倒沒覺得多冷,只是感覺到身下高頻率的顛簸,想來速度一定不慢。
等馬停下來,安然覺得自己都快顛散架了,卻仍有些說不出是興奮還是羞澀的東西,在心里慢慢發酵,仿佛酒曲,就是不知什么時候,會釀出美酒來。
馬停了,梅大卻并未放她下去,而是把斗篷扯開,眼前頓放的美景,讓安然幾乎忘了寒冷,原來大明湖的雪景可以這樣美,遠山近湖,雪花飛揚,就像一副最真實的水墨畫,哪怕只是單調的顏色,卻有著驚心動魄的美。
不過,這算不算她跟梅大的第一次約會,即使兩人都沒說話,只是靜靜的靠在馬背上,卻讓安然生出一種類似私奔的感覺,有那么一瞬,甚至覺得跟身后的男人從此策馬天涯也是一件不錯的事兒。
安然也不知自己跟梅大現在算怎么一種關系,從大明湖回來之后,恢復了之前的相處模式,梅大仍管著富春居的瑣事,順帶幫安然劈柴提水干些力氣活。只不過也有些小變化,例如兩人吃飯的地方從灶房挪到了安然屋里。
梅大一回來,順子跟狗子就老實多了,不知為什么,兩個小家伙最怕梅大,只梅大在安然這兒,她這兩個小徒弟就再不見影兒的。
不過,一個月的苦練,兩個小徒弟的刀工倒是大有長進,如今安然只讓他們練兩個時辰,其余就去灶房瞧著高炳義做菜。
這一個月安然也不是總在屋里待著,得了空便幫高炳義把南菜的做法都捋了一遍,高炳義是一個有天賦又努力的人,經驗技術樣樣不缺,只是對有些菜的理解不是很清楚,卻相當聰明,一般安然點他一句,或安然做一次,他就能領悟。
也因此,高炳義的廚藝可說一日千里,如今富春居大都是他撐著,只是遇上拿不準的,或者尤其要緊的客人,才會過來請安然,如今請安然的次數越來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