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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幾位的恩情?！睘趺远苁怯|動，慎重地朝他們行禮，“以前確實是我太過狹隘……你們?nèi)蘸蟊愣际俏覟趺远男值?！若有什么我?guī)偷蒙厦Φ?，盡管說就是！另外幾個攻打長澤縣的部族可查出來了？我們鐵勒人也信奉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我會替你們好生打探消息！不過，若是他們并非什么大奸大惡的部族，就恕我不能祝你們一臂之力了?！?

“無妨。你們安身立命不容易，也不必理會這些紛擾。”李遐玉瞥向他，神色平靜，“既都是鐵勒部族，也不好讓你們插手我與他們之間的恩怨。盡管放心罷，我不會濫殺無辜，定會查明此事再動手。”

草原上的冬季既漫長又殘酷，許多部族悄無聲息地消失，亦有一些部族默不作聲地崛起。就在這個冬日，足足五六個部族失去了名字與圖騰，失去了精壯的控弦勇士與族長。余下的奴隸與老弱婦孺以及不懂事的幼童，不得不追隨一位名叫烏迷耳的男子，建立了名喚鐵力爾的部落。在鐵勒語當(dāng)中，鐵力爾有強大而正直之意，正是烏迷耳所追求的理想部族。在部族充分融合的過程中，自是出現(xiàn)了許多不滿的聲音，皆被烏迷耳強行壓制下去。至于那些曾經(jīng)心生仇恨者，則早已被徹底肅清。

鐵力爾部落，就這樣悄悄地盤踞在漠北草原的東部，暗中與來自大唐的粟特商隊往來，用牛羊馬匹與珍貴的皮毛換取糧食、香料、絲綢、茶葉以及金銀器物。在變得足夠富有與強大之前，他們宛如蟄伏的狼群一般，從未露出過自己鋒利的爪牙。

同樣在這個冬季中，一支大唐的斥候軍隊，帶回了足以教人震撼的戰(zhàn)果。區(qū)區(qū)二百四十府兵以及數(shù)百部曲女兵侍衛(wèi)，殺敵五千眾，殲滅五個膽敢來犯大唐的鐵勒部落，既是“上陣”又是“上獲”，足以教靈州上下一片嘩然。年輕的校尉慕容若，他麾下的旅帥謝琰，兩個名字，再度進入朝中不少重臣的視野，亦令伯樂們津津樂道越發(fā)期待。

最終，慕容若得計五轉(zhuǎn)功勛，升為果毅都尉，暫時不離開河間府。謝琰則計三轉(zhuǎn)功勛，接替他成為校尉。他麾下之人，皆紛紛計勛三轉(zhuǎn)或者二轉(zhuǎn)，孫夏升任旅帥，郭樸升任隊正。其余各種封賞，足以令其他府兵眼紅耳熱。

☆、第一百一十章 悲盡喜來

適逢元日，年歲更替之時，弘靜縣城中處處響徹著爆竹之聲。驅(qū)儺隊伍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帶來了驅(qū)除邪祟、保佑來年五谷豐登之類的祝愿。貞觀二十年再度安然無恙地度過，貞觀二十一年即將來臨。無論是北疆靈州、夏州、涼州等諸地的百姓，或是長安城中喧鬧歡笑的民眾，都祈盼著這將又是安寧而富足的一年。然而，朝廷中的高官與鎮(zhèn)守北疆的將士們卻早已嚴(yán)陣以待。

李家老宅中，外院正堂前，幾堆竹節(jié)正熊熊燃燒著，發(fā)出噼啪的響聲。正院屋檐底下圍起了避風(fēng)的行障，李家老少們皆正襟危坐，笑看仆婢們輪流上前領(lǐng)賞錢。因謝琰與孫夏此番功勛卓著，柴氏心情極好，很是大方地給了他們比往年更多幾成的賞錢，令仆婢們皆是眉開眼笑、感念無比。

“所有部曲女兵，都重重給賞。”李和猿臂一揮，“若無他們盡心盡力，咱們家如何能出得這般年紀(jì)輕輕的九轉(zhuǎn)護軍、七轉(zhuǎn)輕車都尉？若是元娘也能請得功勛，恐怕六七轉(zhuǎn)也是少不得的！”說罷，他很是感慨地望著含笑舉杯敬酒的謝琰與忙不迭斟酒的孫夏：“你們二人既有能力亦有運道，絕不能錯過如此良機！”

“能力且不提，孫兒們的運道確實不錯?！敝x琰將酒一飲而盡，“祖父當(dāng)初若如孫兒們這般，能得貴人不斷提攜，定也不會止步于折沖都尉。”他早已知曉，李和全憑著驍勇與一身戰(zhàn)功，從部曲、兵卒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然而當(dāng)部曲時殺敵無數(shù)也無功勛可得，放為良人之后作兵卒亦是歷經(jīng)千生萬死。功勛計轉(zhuǎn)看似公平得很，其中卻有許多值得計量之處。往高了計與往低了計全然不同，吃了敗仗還會削奪功勛。故而，他雖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老將，卻僅僅只是八轉(zhuǎn)上輕車都尉。

“孩兒什么都不必想，只要跟著三郎就什么都能掙來。要說功勞，也都是三郎的功勞?！睂O夏搔著頭，敬了謝琰一杯，而后又轉(zhuǎn)向李遐玉，“按我說，也該讓女將出出頭。阿玉這樣的身手，又得了那么多功勞，居然連一點犒賞也沒得到，實在不公平?！?

李遐玉飲下杯中酒，似笑非笑：“阿兄怎知我得不了犒賞？祖父先前正與都督提起此事呢。十娘姊姊捎信說，都督也很是贊賞我，有心為我討些功勞。不過，眼下暫且不是時候，日后再說。”能夠給予女眷的功勞，也只有命婦的身份了。若是成婚之后討個誥命身份，大概也容易許多。

孫夏恍然大悟，忙又與她飲了一杯。孫秋娘與李遐齡也是頭一回聽得此事，兩人都高興得很，也過來湊熱鬧。謝琰微微一笑，低聲吩咐幾句，令侍婢們將他們的酒都兌上水，免得互相灌來灌去都吃醉了。

柴氏望著他們，眉眼之間皆是慈和的笑意：“說來，因你們戰(zhàn)事著緊，不得不給憨郎、茉紗麗換了吉日迎親。此事是咱們家的不對。你們這兩日去靈州向姑臧夫人拜年時，可得替我們好生賠罪。”

“祖母放心，兒省得?！崩铄谟駪?yīng)道，“方才祖父提起給部曲女兵賞錢之事，不如祖母做主，喜上加喜，再給他們都配個好親事罷。過些日子，我想將一些人放為良人，由得他們想當(dāng)府兵也好，經(jīng)商也罷，務(wù)農(nóng)亦無妨，總歸能有產(chǎn)業(yè)安置下來。”

柴氏怔了怔，鬧騰的李遐齡與孫秋娘也突地停了下來。一家人的目光都齊聚在李遐玉身上，卻見她釋然微笑：“祖母，阿爺阿娘的仇既然已經(jīng)報了，我也不再執(zhí)著每回都隨著兄長們外出。部曲女兵既然都能獨當(dāng)一面，又立了這么多功勞，也不好再拘著他們。而且，新人也可漸漸練起來，往后能差使的也會越來越多?！?

李和撫了撫長須，道：“你這些年東奔西走，身子骨也該仔細養(yǎng)一養(yǎng)?！?

柴氏聞言也立即皺起眉：“你既然能看開些，再好不過。行軍打戰(zhàn)，看似并未受什么重傷，其實風(fēng)餐露宿的也極為傷身子。不論是你，還是三郎、憨郎，這些時日都須得好生將養(yǎng)一番！”她早年隨著平陽長公主行軍，身上也留了頗多暗傷，以至于好不容易才生養(yǎng)了一個兒子，沒能再得一個體貼爺娘的小娘子，一直頗為遺憾。如今，自是不能眼睜睜見心愛的孫女亦因此而受了什么虧損。本想改日好生勸她一勸，不想她卻自己想通了——生養(yǎng)不過是其一，將身子骨養(yǎng)好最為重要。

“兒都聽祖母的?！崩铄谟裥Φ?，“便是讓兒天天飲那些苦藥湯子，也絕不皺一下眉頭。”她并非人事不通的小娘子，知道以自己如今的年紀(jì)，應(yīng)當(dāng)有些成人的征兆了。然而，該來的卻遲遲未來，祖母與貼身侍婢們早便發(fā)愁得很了。如今心愿已償，自然須得對自己更好一些。

一家人圍著火爐共同守歲，一直持續(xù)到子時之后，方各自回院里休息。李和依舊精神奕奕地喚著孫兒們明日一早演武場見，柴氏則叮囑著孫女們小心莫要受寒。幾個孩子一一應(yīng)了下來，將孫秋娘送回院中之后，李遐玉卻轉(zhuǎn)而去了小祠堂。

小祠堂的香案上，擺著她的父親李信與母親孫氏的靈位，四時鮮果與三牲祭祀從不間斷。小香爐中燃著檀香，輕煙裊裊，宛如白霧。她在香案前的茵褥上跪下來，親手燒著自己抄的《地藏經(jīng)》與《阿彌陀經(jīng)》。因甫歸家不久，又正值年節(jié)，來不及做道場，她只能日日抄經(jīng)焚燒以示虔誠了。

“阿爺阿娘，當(dāng)初攻破長澤縣城的惡人，兒已經(jīng)尋著了，為你們和那些無辜百姓都報了仇。報完仇之后，兒突地有些迷惘，不知往后還能做些什么，究竟該做些什么。然而，仔細想想，這些年兒剿馬賊殺薛延陀人，也并非僅僅只為了報仇而已。這般快意恩仇的生活，應(yīng)當(dāng)就是兒最向往的日子。當(dāng)然，日后不必一門心思地想著報仇雪恨，只需憑自己的心意出征就是。若有閑暇，也應(yīng)當(dāng)多陪一陪祖母和玉郎……”

她燒完經(jīng)文，又命思娘與念娘將角落里的那個大木箱拖過來。打開木箱，其中皆是她所熟悉的家中器物以及孫氏的首飾等。幸而這些年粟特商隊來往漠北并不勤快，惡賊們留著這些也只得自己使用，家中財物竟然追回了一半。剩下的那些不知所蹤，但她已經(jīng)很是欣慰了。

一件一件地親手擦著這些器物首飾，分類放置妥當(dāng)，她眼前仿佛浮現(xiàn)出當(dāng)年在長澤縣城里那些無憂無慮的時日。也不知過了多久，祠堂的門忽然吱呀響了起來，李遐齡與謝琰默不作聲地跨入內(nèi)，跪坐下來與她一同細細擦洗著。

擦著擦著，李遐齡輕輕哽咽起來：“阿姊……我……”

“你記得多少？這是阿爺阿娘放在正房中的鎏金盒子，里頭常年放著些散碎金制錢；這是阿娘的妝匣，拆成了好幾個，過兩日便讓人重新裝起來；這是阿娘的牡丹金玉鐲、蝦須鐲，白玉步搖、赤金蟲草釵；這是阿娘特地給我打的瓔珞圈；這是你最喜愛的小銀馬?！崩铄谟褚患患毤毜財?shù)過來，“鎏金銅瓶，銀香爐……”

“將這些舊物追回來，咱們也多留幾個念想?！彼锌氐?，又翻出一個耀眼的紅寶錯金鐲子，“這是祖母給阿娘的，說是傳家之寶。明日拿去給祖母，日后也好傳給你的媳婦。”

這番話，讓原本有些自責(zé)又有些傷感的李遐齡哭笑不得。虛歲不過十二的少年，性情又敏感，漲紅了臉道：“阿姊若是喜歡，就拿去戴著……”他抹去了臉上的淚，直勾勾地望著自家阿姊袖中露出一角的障刀：“我……我想要這柄障刀……”他依舊記得，當(dāng)年阿爺配著障刀、橫刀，雄赳赳氣昂昂的模樣。

李遐玉頗有幾分不舍地撫摸著障刀的刀柄，將上頭的刻紋深深地印在心底，這才塞進他手中：“拿去罷?！弊屑氄撈饋恚?dāng)年因阿弟身體弱又不喜習(xí)武的緣故，倒是她與阿爺更親近些。舊物不過是念想，給了他也合適。

李遐齡珍之重之地將障刀摟進懷里：“阿姊放心，我一定每天都好好擦拭它，也會繼續(xù)好好習(xí)武，不教它明珠蒙塵?！?

“我相信你?！崩铄谟竦馈Ｖx琰不知何時命了人過來將這些器物都分了小箱子裝好，分別送去了正院內(nèi)堂與李遐玉的院子，又云淡風(fēng)輕地對姊弟二人道：“時候不早了，回去歇息罷。明日還須得早起，尋個合適的時候再來拜祭岳父岳母也不遲?！?

剛開始議親不久，他便很是自然而然地改了口，李遐玉與李遐齡都已經(jīng)習(xí)慣了。姊弟倆都覺得他說得不錯，于是便離開祠堂，緩步回了自己的院子。謝琰特地將李遐玉送回院子內(nèi)，摒退左右，握住她的雙手，方道：“阿玉，我所思所想依舊如前——無論你想過什么樣的日子，都使得。無須顧慮旁人的想法，只需你自個兒高興便可。放部曲與女兵為良，是你心底的真意么？”

李遐玉微微頷首，勾起嘴角：“你放心，這確實是我心中真意。這些部曲女兵隨我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地立下赫赫功勞，卻不能得到相應(yīng)的功勛，實在是委屈了他們。故而，我想將他們放為良人，一則可入河間府軍籍成為你麾下府兵獲取軍功，二則日后可光明正大地成為你我可依賴的勢力。以他們的能力，拘于部曲或奴婢的身份到底太可惜了些。更何況，不過是一半人放為良籍而已，還剩一半呢。再尋些新人，補充進去就是了。以祖父的身份，養(yǎng)五百部曲已是極限。”

“你說得是?！敝x琰道，“我和玉郎身邊其實都缺少得用的差使之人?！彼麄冊缫巡环直舜?，這些部曲女兵既然足夠忠誠又有能力，自是能夠替他們做更多的事，日后亦不必困于身份而不得寸進。

“這些年，祖母到底孤單了些，我也想多陪一陪她?！崩铄谟裼值溃爸劣诔稣?，你們的功勞已經(jīng)夠讓人眼紅了，漠北又有烏迷耳在，想必短時期內(nèi)應(yīng)當(dāng)用不著你們了。馬賊如今也漸漸銷聲匿跡，就容得我歇一歇，而后再練一練新兵罷?！?

“也好?！敝x琰淺笑道，“我雖希望你時時快活，卻也不愿你吃苦受累?！?

兩人脈脈相望，到底因夜深之故，不得不分開。謝琰走出院子，想到待孫夏娶親之后，緊接著便是他與李遐玉正式議親，心中亦是輕快許多。雖說他知道李家所有人都并不在意，但以校尉之身議親娶親，到底比旅帥更好聽些。

想到此，他便覺得，孫夏的迎親禮定在正月十八，委實有點太晚了。此外，通婚書到底請誰出面寫就送出？若能讓大兄謝璞出面自然最合適，但他依舊不能冒險。不然，便只能試著請李都督了罷？作為上峰，身份足夠貴重了。

心里盤算著這些，聽著斷斷續(xù)續(xù)的爆竹聲，謝三郎難掩喜意。

轉(zhuǎn)年便見喜，貞觀二十一年應(yīng)當(dāng)是個好年份。

☆、第一百一十一章 時日匆匆

時光荏苒，匆匆而過，轉(zhuǎn)眼便又是兩度春秋。

時值重陽，靈州城內(nèi)秋色正濃。諸多赴各家賞菊宴的牛車馬車在街道上奔走，更有登高望遠者佩戴著茱萸往城外行去。一輛不起眼的青帷牛車緩緩駛進了離利人市不遠的里坊中，在一幢三路五進的大宅邸前停了下來。那宅邸門上掛著匾額，上書著“慕容府”。此三字雖為行楷，較之尋常書體筆跡卻多了幾分娟秀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