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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間,地崩山摧,壯士死。自地心深處延宕開一條極狹長的裂縫,將路江尋整個吞下去。流沙碎石來去,臉面也好,臟腑也罷,俱是充血又爆破個干凈,再無新鮮的血液釀造來鼓動一副生命。
他想,一切不會更壞了。即便心臟已經(jīng)像一顆餒縮的氣球皺癟下去,現(xiàn)下也依然能被一句話扎得更萎靡,更何況那是程幸親自捅進他身體里的尖刀利刃。
他找不出負隅頑抗的理由,不知是嘴巴還是耳朵犯了癔癥,開口時也聽不懂自己的語言,“不是的。我只是想,我或許可以幫到你。”
或許可以。或許可以。求求你。
“幫?”程幸輕哂,齒間一聲嗤笑如潰瘍噴劑,冰冷與痛辣二位一體地凌遲兩個人。
“我們的朋友扮演可以到此為止了吧。”
“社交范疇以外的接吻上床是各取所需。但我也希望你清楚,你對我的過分了解是越界。我們就到這里結(jié)束好了。”
既友且恭的一段關(guān)系被她血淋淋地拆卸成原始森林的兩具無心肉體辨析,她只勾勾手指,鍘刀便落地,自此他們二人各執(zhí)一邊。
路江尋的骨骼仿佛正森森長出青苔,皮膚增生出潮膩的創(chuàng)痛感,脊背要滲出液體般嚴(yán)寒陣陣。他屏住呼吸,天真地妄圖以蚍蜉之力撼動不曾停擺的時間——別再走下去了。
也知曉自己這樣太決絕,程幸不敢回頭思索自己的話,一步不停地調(diào)轉(zhuǎn)到背面軟下態(tài)度,她半真不假地苦笑,字句間的哀婉并不全是虛假,“你也知道我有病的,不要逼我,就當(dāng)是我求你。”
她過去從沒有借由病癥獲取福利,大學(xué)期末精神最崩潰時也只能咬牙背書,不曾以確診證明為憑申請緩考,如今抑郁癥卻成了她擺脫路江尋的免死金牌。
她用那么溫柔的聲音吹化他,耐心地將他貪戀的手指根根掰開,如此這般勸他求他,他怎么還會糾纏,他都快要成了她的病因。
路江尋小口小口地呼吸著這里的空氣,像摸到鐵盒里最后一粒糖,恨不能將它供起,逼近的保質(zhì)期卻推著他倉促囫圇吞下,甜味都嘗不出,心里嗚嗚咽咽地下起苦雨。
屏幕中新場景里走出了新人物,看不出身份,演技不佳的兩個演員不知是貼合著舊情人還是新冤家的身份在扮演,概率極低的萍水相逢被藝術(shù)處理成比吃飯喝水更簡單的事情。
但程幸已經(jīng)明白有時現(xiàn)實可以走得比影視作品更高效,電視劇糾纏牽扯往復(fù)數(shù)十集的一場離別,在現(xiàn)實只需要一句話就能了結(jié)。就像現(xiàn)在。
“對不起。”腦海里幾千個常用字在沉浮,路江尋還是只能以最基礎(chǔ)的中文回應(yīng),他的嗓音變成四月的楊梅,青皮生硬,難以克化,直澀得程幸胃里也泛起酸意。
話畢他緩緩起身去洗杯子,雜音低微到仿佛實體的他已經(jīng)消失在某個節(jié)點,如今只剩一個靈魂輕盈行動。
路江尋要將杯子放在餐桌上的杯群里時,程幸出聲適時制止了他。
“你帶走吧。”
她打開電視頻道列表,遙控方向鍵亂摁,屏幕上矩形橙黃光標(biāo)如永不碰壁的一條蛇般橫沖直撞,她的心情也突突地凹出月坑,拆來東墻也補不足西墻。
“我反正要搬走了。你看看,不要有什么重要的東西落在這里。”
路江尋的背影定格住,宕機幾秒鐘才又回過神,微弱地點頭,那頻率像是在抖落眼角的眼淚。
“好。”他轉(zhuǎn)身后局促地用T恤下擺擦干馬克杯的杯身,連環(huán)視室內(nèi)都不曾,便下了決定,“我只帶走這個杯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