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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終于可以哭了。
估計是因為全球變暖的原因,花季的時間提前了許多,以前向日葵會在八月才開,這一年已經提前到七月左右。
七月是要放暑假了,但是補課又一直持續(xù)到了七月中旬。
每天崔勝澈和尹凈漢都會在向日葵的面前分手,從花開到花敗,已經過了整整一年。
崔勝澈有次在廁所里被幾個人堵著不讓他出去,那些人嘴里叫囂著說“我們已經給了你面子了。”崔勝澈突然想起尹凈漢給他講的哪個冷笑話:“你應該收斂(收臉)。”差一點就繃不住,笑出聲來,讓幾個人都被嚇了一跳,以為他要和他們打一架。
平時確實在學校挺威風,但實話實說這幾人也不是練家子,也不會打架,就是憑著人多作威作福。
可看了崔勝澈還是那副慫樣,也只是在心里留了一個心眼罷了。
尹凈漢給崔勝澈說“你應該去學學跆拳道,要不然真的很容易再被打。不過從來錯的都不是你,是他們,你不學也不是你的錯。”
崔勝澈開始還有些反抗,和父母提起這件事的話,一定會說他學些沒有用的事情,馬上就要上高中了還不好好學習。
嘮叨雖然是嘮叨,最后也給了崔勝澈錢讓他去學了。
尹凈漢沒有過問太多崔勝澈在學校里的事情,全然聽崔勝澈說,他想說多少就說多少。可尹凈漢好像知道了所有一樣,從來不去過問崔勝澈太多的細節(jié)。倆個人學著老式電影里兄弟的模樣蹲在路邊,手里端著的是幾塊一瓶的易拉罐飲料,假裝是酒,模仿著電影情節(jié)借酒消愁的模樣。
尹凈漢說他家住在街尾,崔勝澈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去過街尾,暑假不是蹲在家里看書,就是等著上補習班或者去練跆拳道,父母依舊是早出晚歸的日子,把他一個人留在家里。
尹凈漢會敲他家的門,崔勝澈第一次開門的時候還被嚇到了。
“你怎么來了。”
“我不是無聊嗎?”
對方笑嘻嘻得毫無邊界感擠進了崔勝澈的房間,崔勝澈連忙關掉了電腦,上面的網頁還停留在同樣有被霸凌經歷的人的帖子里。
尹凈漢也看見了帖子的界面,不過一句話也沒有問,看著崔勝澈把電腦蓋好,才開了口。
“要出去玩嗎?”
“啊?可是我下午有課…”
“中午前回家就好了。”
說是詢問,其實就是一個肯定句,尹凈漢拉了崔勝澈就跑。
自從搬到了這邊,崔勝澈沒有過和別人出去玩的經歷。
其實也有過羨慕別人的時候,看著同學們約好假期一起出去玩,他也只好安慰自己說自己和他們不一樣,自己要學習,時間不夠多。特別是當出去吃飯,到了餐廳,一群小朋友嘻嘻哈哈擠到一起坐在他旁邊的位置時,真的會羨慕的移不開眼。
可是他又哪能這樣呢?
好像也習慣了自己一個人走去補習班,一個人坐在公交車的最后一排,一個人買下太多的零食,吃了幾口就放在垃圾桶里等著過期。
甚至于還會想自己如果能夠順著別人的意,假裝和別人出去玩也是不錯的,就算只是做跟在后面笑,尷尬的融不進他們的話題的局外人也總比這樣好。
“要去哪里玩呢?”尹凈漢拉著崔勝澈走在街上,“一個上午的話,我們去書店?”
崔勝澈覺得有些不太真實,他沒說話,尹凈漢手肘抵了抵他,叫他說話。
“都可以。”
“那去吃冰淇淋吧。”
便宜的路邊小攤的冰淇淋2塊一個,是香精味比較重的冰渣塊,吃得慢的話還會流的滿手奶油,尹凈漢還想說話,才開口又得張嘴去吸快要化掉的冰淇淋。
站在室外吃東西的夏天總是燥熱的,蟬聲叫的讓人煩躁,風吹過來也是熱得要死,仿佛呼吸都黏住了空氣中的熱氣,把劉海和后背弄濕,唯一的涼快的來源是手拽起衣服帶來的一絲風,不過很快也被熱氣掩蓋了。
他們吃完冰淇淋的時候正好走過向日葵的街口,因為流了一手的奶油黏糊糊的,崔勝澈蹲下來去扯向日葵的花瓣想要把手擦干凈。
一朵向日葵被拽的搖搖晃晃,金黃色的向日葵晃得眼睛很疼,尹凈漢也過來擦手,擦得他倆都覺得這樣是不是對向日葵太過分了。
松了手,那倆株向日葵還是搖晃地東倒西歪,有些好笑。
崔勝澈有想過問尹凈漢為什么他要這么突兀的出現,不討好所有人的在那天送給他傘,尹凈漢似乎看出了他的問題,會搶先一步的回答說“因為我是你的朋友啊。”
又是一年的夏天,他們都上了高中。
這也應該是記憶里還有尹凈漢印象的最后一次。
崔勝澈一直說撐到中學畢業(yè)也就沒有事了,可是這一片區(qū)的孩子也幾乎只能上同一所高中,當分班的時候他看見那幾個人的名字的時候,尹凈漢注意到了他的臉色一變。
“沒事吧?”
嘴上說著沒事,卻勉強地點了頭。
尹凈漢指了指他名字附近的另外一處,那里是叁個字的名字。
“你看我在這里啦。”
崔勝澈沒心情注意他的話,敷衍的嗯了一聲,想起母親說的,把分班照一張給她看,于是掏出了手機照下畫面。
這是在學校的公示欄里,外面蓋了一層玻璃板子,照下來的照片會有一點反光,正好模糊了尹凈漢剛剛指著的右下角。
崔勝澈收了手機,往身邊看了一圈,沒有發(fā)現尹凈漢,仿佛說話的人從來都是他的幻覺一樣。
倒是有一個說話聲音很像他的新同學指著一塊海報對另外一個人說這是他做的宣傳海報。
他想,可能尹凈漢是被誰叫走了吧。
學校的運動會再一地展開了,崔勝澈百無聊賴地用書擋著太陽,看著眼前跑步的人。尹凈漢是在隔壁班,他去參加了跳遠。
崔勝澈從來沒想過尹凈漢看起來那么小的身板竟然可以跳這么遠,每跳一次,都會有人發(fā)出起哄的加油聲,還有人伸手去扶尹凈漢,拍了他的背好似在說加油。
他沒有戴眼鏡看不清具體的情況,但他也不想要惹麻煩上身,去近距離站在旁邊看尹凈漢跳遠。雖然上了高中之后,學業(yè)變得更加復雜,那幾個人也沒有太多的時間想出法子刁難,可還是會有意無意地帶頭排擠一些人。
他覺得就這樣遠遠看著挺好的,就像他第一次看見尹凈漢時,從樓上遠遠望著向日葵一樣。只要能遠處望著,就可以欣賞那些耀眼的顏色了。
瞇起眼睛看了一會兒,突然有人朝他扔了球過來,他還聽見有人朝著他叫“臭小子,玩躲避球嗎?”
崔勝澈下意識地抬起手來去擋球,過了幾秒感覺手臂一陣酸痛,還有很大力的砰的一聲。
好像身邊所有的環(huán)境突然一瞬間安靜了,剛剛還在加油的女生的聲音突然禁了聲,廣播里也沒有人放土的掉渣的歌曲,連嘈雜的說話聲都變得聽不見,這種極致的安靜下面更加明顯的是小臂的疼痛,還有太陽穴突突的跳動。
是被球砸到了。
尹凈漢在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看清楚的,他其實自己也沒有望跳遠的場地看,甚至看都沒有看一眼,但他就是很肯定尹凈漢一定看著他。
左耳灌進的是對方嘲諷他反應力不行的嘲笑,帶上了從初中就開始的羞辱性的話語,而右耳他仿佛聽見了尹凈漢的話“你要不去學跆拳道吧?”。
再一次清醒的時候自己已經沖到了那人的旁邊,手臂不受控制的借助慣性打了出去。崔勝澈并不清楚自己打人其實這么厲害,他的身體抖得厲害,一拳一拳地往對方身上砸。
有人驚叫起來大喊“打人了!”,膽小的一些同學直往人群的后面竄,有幾個人急匆匆地跑去叫老師。
尹凈漢跑過來拖住了崔勝澈,被打趴在地下的人狼狽的爬了起來,臉嚇傻了,嘴上還不忘叫囂一些話。
“崔勝澈,你別以為你上了高中就是個人了,你也不想想你曾經那副跟在我們屁股后面趕著舔的樣子。你知道嗎,沒有人愿意和你做朋友,你當我們真的瞧得起你啊?你以前給我們的那一點錢還不夠一頓飯吃的,你還覺得你自己委屈了?你還真當你長大了一歲就是可以教育人的了?崔勝澈,我告訴你…”
剩下說的話崔勝澈也聽不清了,他覺得自己很累,不僅僅是手打人打得痛的累,也是整個人虛脫一樣的累,累的連眼淚都不能流出來。
父母是在幾周之后才知道這件事情的。
他清楚地看見了父母眼睛里的失望和無奈,可他一句話也不想解釋。這一段故事太長,長到他自己都忘了開頭是什么樣,既然走到了現在的樣子,也無法回去了。
“你怎么能這樣呢?我和你媽當年人緣多好,怎么到你身上,什么都沒有了?”
崔勝澈反駁了一句說他有朋友,就是一個高中的,住在街尾的那棟房子里,叫尹凈漢。
父母聽了相視一眼,倆人都沒有說話。
“你確定是住在街尾的房子里?”
崔勝澈想,雖然他沒有去過尹凈漢家里,但是對方不止一次告訴過他。
母親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機劃了很久的照片,如同被嚇住了一樣,手止不住的顫抖。
有次半夜,他起身上廁所,有聽見過父母商量是不是應該給他咨詢心理輔導。
父親嘆了口氣說“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總是會有原因的。”
確實是有原因的,崔勝澈想,可是這一切早就過了。自從自己打了對方開始,除了尹凈漢誰也不敢和他說話,那幾個人早就慫得不敢來找他麻煩了。
而所有的一切結束在另一個夏天。
因為一場盜竊案,警察調出了幾年前的監(jiān)控,正好其中有一段的視頻錄進了崔勝澈被人推搡著給錢和打臉打得紅腫的片段。
這一段視頻先是被初中老師看了,他才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覺得不對勁的地方,翻出了聯(lián)系冊聯(lián)系了崔勝澈的父母。
那一天回家的時候,他和尹凈漢一起走在向日葵的路邊,因為要補課放學晚了許多,尹凈漢說又是一個下雨的夏天。
突然崔勝澈停住了腳步,他看見對面向他走來的父母,這是自搬家以來他第一次在回家路上看見自己父母來接他。
按理來說,這應該是很感動的場面,崔勝澈很小的時候幻想過很多次。生日的時候他也幻想過父母能夠接一接他,他其實不想要什么幾百塊的模型汽車,他覺得學校附近的十多塊的一個文具盒就可以當他的生日禮物,或者帶他去吃一頓好吃的就足夠了。可等了很久,每次幾乎等到的都是那幾個人叫他幫忙做衛(wèi)生,和回到家桌上放著的已經變得軟塌塌的一小塊蛋糕下面壓著的永遠不會變的“父母去工作啦,寶貝很懂事的,我們知道,生日快樂”的紙條。
所以當他被母親抱緊懷里,一遍又一遍撫摸著他的背,說“一切都過去了”的時候,他不適應的有些莫名其妙。
母親哭的比他還厲害,眼淚啪嗒得掉在校服上,把校服的藍色都暈染開。
不過也許那也是因為母親哭的喘氣而手抖沒有拿穩(wěn)的傘灑下來的雨滴,反正總是濕了一片。
連在旁邊站著的父親也紅了眼眶,但是崔勝澈想到的卻是去拉尹凈漢的手。
母親說的沒錯,這一切早就過去了,他應該早就走出來了,這都是托尹凈漢的福。
尹凈漢叫他學跆拳道的,要不然他現在估計還是被欺負的份。
但是尹凈漢不想打擾這一家人的溫馨場面似的,徑直走遠了,走到向日葵的后面,他回頭向崔勝澈說了一句話。
雨下的太大,他聽的不清楚,看口型應該是“再見”。
他最后還是休了學,最后一天去學校收拾東西,他覺得身邊的人看他的眼神都變得奇怪。崔勝澈全身不舒服,想去找尹凈漢告別,到了隔壁班,問同學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尹凈漢是誰,大家都像是唯恐躲他不急的樣子。
崔勝澈想,之后總會有時間再見面的,畢竟他住在街尾嘛。
之后他被父母帶去看心理醫(yī)生,他覺得簡直多此一舉,干嘛事后諸葛亮啊,根本沒有用。
但是怎么說呢,心理醫(yī)生也就像是另一個發(fā)泄的窗口一樣,崔勝澈想著早些了事就一五一十地把他和尹凈漢的事情告訴了對方。
直到他在房間里呆著無聊去走廊里走動,正好聽見轉角處醫(yī)生和父母的談話。
“孩子還是得再靜養(yǎng)一段時間,應該還是因為那段被霸凌的經歷對他影響太大,才會還想出一個朋友來陪伴他。這也不怪二位,二位也是工作太忙,沒有注意到…”
崔勝澈被氣得笑了,說他幻想出一個朋友來陪伴他自己?他是瘋子嗎?還是說其他人都是瘋子?尹凈漢他住在街尾,高中在他隔壁班,還送了他一把傘,這些難道都是他自己一個人幻想出來的嗎?他要有著想象力他直接去當小說家好了,在高中呆著可真是屈才了。
他剛想出聲就聽見他父親說:“他說他的朋友叫尹凈漢,住在街尾的那棟房子里。但是實際上那棟房子已經空了許多年了,前幾天經過的時候那里還是雜草叢生,怎么可能住人?但是我們家孩子十分確定,甚至連他的外貌都說出來了,真的沒有大礙嗎?”
可崔勝澈一句話也聽不下去了,他推開拐角處的門,在父母和醫(yī)生驚異的眼神中跑回了家附近的那條街的街尾,那是尹凈漢告訴他的他們家在的地方。
他期望那棟房子應該是一副井井有條的樣子,就像所有人的家一樣,整潔,干凈,現實卻是那的確是父母口中的空了許多年的雜草叢生的空房。
而當他回了家,翻出第一次見面尹凈漢送給他的雨傘的時候,他才猛地發(fā)現那把雨傘其實是很早以前他以為“借”給欺負他的同學的。
他甚至翻出了拍攝的高中分班的照片,上面的每一處名字他都看完了,只有反光處的一部分不是很清楚,但是海報的排版卻清晰的表示那個地方沒有別人的名字。
他想起那次和父母說自己有一個住在街尾的朋友時,母親顫抖的手打開了那張照片,其實那張照片的名字上從來沒有過尹凈漢的名字,可他當時完全沒有注意到。
崔勝澈終于明白為什么尹凈漢每次在學校旁邊的向日葵等他喊他名字的時候沒有人注意;為什么尹凈漢踢那個欺負他的同學的膝蓋的之后沒有遭報復;為什么高中分班的時候轉頭就沒有看見尹凈漢,而只是看到了很像他聲音的另外一個同學;為什么尹凈漢從來沒有邀請自己去他家玩;為什么尹凈漢總會會將一些好像在暗示他的笑話;為什么自己最后一天去找尹凈漢的時候大家都把他當怪咖看。
因為他知道,尹凈漢只不過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朋友,從一開始他一直都只是一個人。
而最后一天下雨的夏日,尹凈漢站在向日葵的后面朝他說的嘴型雖然是“再見”,但被雨水沖刷成的形狀分明說的是永別。
為何永別?因為尹凈漢也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大概是人們口中的精神疾病所帶來的幻覺。
總會有一天,崔勝澈不應該被纏身,他要回到正軌上去的。
他的父母終于發(fā)現的那天,應該就是永別的時候。
崔勝澈后來又再一次搬了家,上了大學。
大學里的人來自各種城市,誰都有很復雜的背景,崔勝澈也有了朋友,一群打鬧嬉戲的朋友。
他接受了很久的心理治療,心理醫(yī)生和父母不斷反復確認,在他的心里那個尹凈漢是一個虛構的朋友,似乎這樣子就算完全痊愈了。
崔勝澈一直無法理解為什么他們那么執(zhí)著于這件事,甚至于感覺所謂幻想出來的人是一個副作用一樣,他忘記了對方就應該是痊愈的表現。
父母帶他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經過街尾的那座房子都緊張得不得了,害怕他想起些什么。
大家都把不得他忘記過去的一切。
所以當心理醫(yī)生問他是否還記得尹凈漢的時候,他看向他的父母,兩個中年人似乎因為這件事情老了許多,鬢角的白發(fā)多的幾乎快要染白整個頭。
“尹凈漢是誰啊?”
但是他到底忘了什么呢?
其實他什么也沒有忘記,就像是向日葵總會在夏天開,大雨總會在夏日傾盆。
還有尹凈漢給他遞過來傘時,問他的那一句語調:“我們一起打傘吧?”
洪知秀過來拍了崔勝澈的背,那意思是要不中午一起吃飯,崔勝澈急忙關掉了手機上的“沒有朋友是怎樣一種體驗?”的頁面,如夢初醒一般朝他點了點頭。
他現在也有了朋友,所以為何要去糾結過去呢。
學校來了新生,如同沒有吃過飯一樣地往食堂里沖,洪知秀很是不滿還沒幾分鐘就擠滿了人,叫崔勝澈去點外賣。
而崔勝澈沒有聽到他說的話,有一群新生因為插隊發(fā)聲了口角,眼看就要打起來。
崔勝澈趕緊上去拉人,正好拉住一個差點被推到在地的瘦弱小孩。
小孩長得很瘦,看起來像是營養(yǎng)不良的樣子,可是身高卻好像因為分配不均拉了許多,如同一個抽條的竹竿。
他雖然瘦,但崔勝澈拉他的時候也廢了好大的勁。
洪知秀跟在后面問崔勝澈:“你是要吃麻辣香鍋還是炸雞?”沒聽到崔勝澈回答他的話,就抬頭看了一眼確認情況。
“艸,尹凈漢?”洪知秀朝著小孩問。
被崔勝澈拉走的小孩聽到有人叫他,回頭一看,也笑了:“媽的,這也能遇到你。”
那倆個人還在說著什么“你也在這里讀書?”“你休學的那一年去哪里了?”“伯母還好吧?”等等一系列的話,崔勝澈卻愣在了原地。
應該是他曾經幻想出來的那個朋友也叫尹凈漢。
雖然說他到后來也漸漸說服自己尹凈漢是自己幻想出來的人,畢竟那棟沒有人住的房子,大家都不認識尹凈漢,甚至于連分班名單上都不存在的名字,可為什么他總是懷疑自己會有那么真實的體驗。
像是外貌,像是聲線,像是每天跟他說的話,那些無聊且好笑的諧音梗,他有去網上查過,有一些是有原版,而有一些好像是原創(chuàng)。
他沒有和心理醫(yī)生說過這件事,他其實已經想好了,這應該就是自己想象出來的,自己的想象力很豐富,超過了常人。
反正大家都這么說不是嗎?
甚至自己也承認了這鬼話。
但是,他自己真的相信嗎?
洪知秀又在喊崔勝澈,說中午就吃炸雞了,尹凈漢想吃。
“啊,忘介紹了,尹凈漢是我發(fā)小。”
他打了個招呼,洪知秀又介紹起,“我室友,崔勝澈。”
崔勝澈沒望見對面小孩像是饒有興趣的打量他,還笑了一下。他覺得自己挺可笑的,世界上重名的人許多,自己就是想要在一些事情上去找倆個人的共同點。
心理醫(yī)生說他想象出來的朋友,其實是他自己很早以前記憶里的信息,就像人做夢一樣,其實是大腦捕捉一些記憶碎片再整合起來的,說了一大推他也沒有聽懂,反正說來說去就是他自己編的唄,只不過他自己不承認。
所以他自己也學著舉一反叁,比如什么那些原創(chuàng)笑話是自己很早以前看紙媒看到的之類的來安慰自己。
可是他還是避免不了一些刻意的聯(lián)系。
像是第一次見小孩的時候,把他拉走,用了很大的力。記憶中尹凈漢也是這樣,在運動會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尹凈漢竟然這么擅長,看他跳遠幾乎就和彈簧一樣,明明看起來應該是一個小身板的男孩。
又或者是洪知秀問起小孩休學的那一年的情況,崔勝澈竟然也會莫名地期待,希望他說出什么與自己經歷有過重迭的部分。
可對方含蓄地望了崔勝澈幾眼,也沒說那一年到底有什么事情。
之后幾天,那小孩總來纏著洪知秀,崔勝澈也就自然而然地跟著聽他們的對話。小孩也總喜歡提一些夏天的事情,洪知秀說過他家住海邊,前者也說他小時候就和洪知秀天天跑海灘上撿貝殼,堆沙堡,什么之類的。
“我家附近沒海。”崔勝澈插了一句,下一句就要冒出什么不過我家附近有一片很大的向日葵田。但是他看向了重名的那個小孩,雖然名字一樣,但干嘛自己要期待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呢,好像他說了這句話,對方就會恍然大悟說我家也有一片向日葵田,或者我也記得有一片向日葵田。
他終究不是自己的尹凈漢。
說了這句話又能怎樣,兩個人等著他說他自己的故事,一段很讓人瞧不起的慫小子的故事,還夾雜著被人嫌棄的“心理疾病”的經歷。
或許對方會驚訝的捂住嘴,甚至還會同情他覺得他身殘志堅,都這樣了還學習不錯考上大學,和正常人一樣,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可尹凈漢呢,從一開始就沒有把他當作“不一樣”的人。
他從來就沒有病過,尹凈漢也從來不會說這是他的過錯。
他本來就是一個普通的正常人。
只不過他有一個別人都看不見的朋友。
有一天下午,崔勝澈逃了課在體育館附近等外賣,正好遇到了先跑下樓去食堂的小孩。小孩問他要不要一起吃飯,洪知秀因為家里的事情請了假。
說不好吧,自己一個人吃飯挺尷尬的,就答應了對方。
崔勝澈提了外賣和小孩一起去食堂,本來以為會是一個非常尷尬的午飯,因為沒有意外的話,應該不會有人說話挑起話題。
但是意外就出現在小孩身上,小孩是個話癆,打完飯嘰里呱啦說了一大堆,最后扯到了崔勝澈提到過的“他家附近沒有海”的話題上。
小孩說,他也沒去過內陸地區(qū),那里的夏天是什么樣的啊。
崔勝澈皺了眉,他印象當中的夏天只有滿眼的向日葵和一直下的大雨,或許有幾天的陽光還有一個叫尹凈漢的自己幻想出來的人。
真的未免有些不舒服,在一個相同的名字的人面前提起另外一個,不存在的人。
對方可能會認為他是在故意套近乎,而他卻掏心掏肺得顯得格外的敏感。
可是這小孩和尹凈漢一樣,沒有分寸感的擠入了他的世界,巴不得把崔勝澈的十八代祖宗問一個遍。
他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告訴小孩尹凈漢的事情,就當是自己的一個了斷。
尹凈漢到底真的存在過嗎?
這一點其實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尹凈漢的確帶給了自己一段難以復刻的經歷,就像是七月向日葵的金色,遇到了八月暴雨的藍色。
“我有一個朋友,”他說,“也叫你這個名字。”
他在我十四歲的雨季時出現,在我十八歲的夏日時消失。
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是在學校附近的向日葵花田,當時我們正在上課,老師講的題很無聊,還在下雨,有人叫我把傘給他用。我正好看向窗外,看到了向日葵花田旁邊打著傘的他,回家的時候他便和我用了同一把傘。
他說他叫尹凈漢。
小孩聽了崔勝澈的一大通講述之后剛要說些什么,洪知秀的電話打了過來,打斷了他的話。
崔勝澈只好接起電話走出食堂。
“真好啊,現在的你也有朋友了。”小孩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崔勝澈沒有聽見。
小孩瞇著眼睛想,自己的話說的真準,再見果然就是再一次見面啊。
可是剩下的日子不是還很長嗎,總會有那么一天,可以再次看見夏日的向日葵。
就算那天雨還在下,向日葵也一直會這么耀眼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