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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頤之微怔,目光遂而瞥至別處:“從前不知文槿同少卿這般好?!本退谱匝宰哉Z,低眉攥緊酒壺,再仰頭一飲而盡。
她也常說自己欺負她,邵文槿微微斂目,心底剜痛。
半晌沉默,兩人都不開口,一直到邵文松前來。
循禮問候,又道起娘親在家中擔心,他是來尋兄長的。
宋頤之緩緩起身,囑咐句:“早些回將軍府。”
剛行出不遠,宮中近侍官匆匆跑來。附上宋頤之耳邊說了幾句,宋頤之背影一頓,繼而快步離開。
邵文松目送片刻,待得他走遠,才從邵文槿手中搶過酒壺,猛然摔碎:“我知道你同阮少卿好,但你可曾想過家中的父親和娘親。早前聽聞你出事,娘親就病倒過一回,眼下將好,你還讓她記掛到何種時候!!”
邵文槿低頭不接話。
“我同阮少卿也要好,他在殿中冒險救過父親和我,他的死,我也很難過,難道他就希望看到你這幅模樣?”
邵文松俯身蹲下,語氣也稍有哽咽:“北蠻入侵,邵文槿率領三軍在都城抗擊外敵,以性命護我南順大好河山。有人卻想憑一本莫須有的參奏,就要將其家人治罪!可是要寒透了三軍將士的心!”
這是昔日阮婉在殿中所言,邵文槿心頭一滯,手指越收越緊,關節咯咯作響。
“阮少卿是怕你回京送死,想讓你安然回到京中,才寧肯在殿中公然頂撞景王!你回京之后就是這幅模樣,你有何顏面在這里陪他!”口中惡言相向,伸手推上他肩膀,邵文槿卻一手握住,沉聲道:“她是你嫂子?!?
言罷,一把推開,起身離開,留下一臉怔忪的邵文松。
回府一路,邵文松都沒有再開口,方才邵文槿所言太過震撼,他又不知如何深問。
阮少卿是女子?心中就似綴了沉石,再難平息。
南郊馬場,邵文槿沖進亂馬群中救阮少卿;將軍府內,他二人曖昧相處,邵文槿有她的貼身玉佩;西秦逃亡,邵文槿自毀相貌,護她回京;大殿之上,阮少卿公然頂撞景王……
若阮少卿是女子,那一切便都有跡可循。
“文槿不孝,讓父親和娘親擔心,今后不會了。”跪于廳中,好似悔悟。邵母抹淚,快步上前相扶:“回來就好,回來比什么都好!”
邵父眼中難得慈愛,性子所致,待得邵文槿抬眸,他又儼然收起,淡然道:“當初是誰信誓旦旦,待得凱旋之后便要負荊請罪求親娶妻的?回京之后,你自己去了何處?”
邵母意外,邵文松也欲言又止。
邵文槿循禮俯身:“已經去向她負荊請罪了,只是,今生都已辜負,怕是娶不到了。”
一字一語,哀而不傷,沒有大悲大喜,看似平靜的眸子下實則黯淡若一潭死水。
邵文松不禁低頭,邵父也僵住,邵母伸手捂唇,記憶好似紛涌而至。
“西秦逃亡,阮少卿受過驚嚇,每晚要同我說話才能……”
“等阮少卿回來,文槿定會給娘親交待。”
三人都緘默不言,邵文槿再拱手一拜:“文槿先去梳洗,這幅模樣也沒顏面再見雙親,文槿告退?!?
邵母想開口喚他,話到嘴邊還是作罷,憂心忡忡望向邵父。邵父明顯還未回過神來,阮奕秋的女兒,心頭不知何種滋味。
宋頤之近乎是跑回鸞鳳殿的。
鸞鳳殿后殿有一處暖閣,少卿過往在宮中小憩都歇在那處暖閣。
御醫院院士悉心照料十余日,一直沒有離開過。鸞鳳殿的宮女和近侍也都換成了新面孔,旁人一概不曉。
方才,近侍官是來告訴他,暖閣里的姑娘醒了。
少卿醒了,宋頤之激動得險些說不出話來。
沖進鸞鳳殿,宮女和近侍官紛紛退開,御醫院院士低眉道:“陛下,姑娘熬過這十余日,已經脫險?!?
“少卿?!弊诖惭剡叄兆∷氖?,她臉色還是蒼白,唇角血色淡然,聽到他聲音便微微睜眼。
宋頤之欣喜若狂,她是醒了,意識還不太清楚。阮婉也依稀認出是他,喚了聲,“宋頤之。”聲音輕到沒有一絲力氣,他卻還是聽到了。
宋頤之喉間哽咽,稍稍握緊她的手:“少卿是我。”
“宋頤之……”她好像還想說何,又卻說不出,宋頤之眼中掠過一絲慌亂。御醫院院士才道:“陛下無需擔心,姑娘將醒,沒有多少精神,再調養些日子就好。”宋頤之遂才寬心。
她腹間有傷口,宮女呈上藥湯,他便俯身喂她。日日如此,早已輕車熟路,她若咳出,他就伸手擦去。夜間她若偶然醒了,他便陪她說話,也不管她能聽到幾分,有他陪著她,就同從前他高燒不止,她在宮中照顧他般。他燒得迷糊,只記得她在耳畔嘟囔,小傻子,你知不知道我很擔心哪,要快些好起來,聽到沒有!
“少卿,你要快些好,”撫上她的額頭,擦去隱隱滲出涔涔汗跡,心思就似回到早前,“少卿少卿,我很擔心,你要快些好起來,陪我一起去抓魚,吃紅燒肉……”
……
到了十月末梢,京中諸事漸漸步入正軌,景王之亂也日益被人拋到腦后。
新帝登基,各國都應遣使道賀。今年南順正值多事之秋,年終歲尾又要忙于年關瑣事,宋頤之便將日子定到年后。
二月初春意盎然,萬物復蘇,是好兆頭。那時,少卿也該好了,宋頤之唇間勾起一抹笑意。
高太尉告老還鄉,邵將軍請辭,傅相早前過世,劉太尉久病未愈,朝中儼然換了許多新面孔。宋頤之時有想起父皇在世時,宮中設宴,陸相、傅相、高太尉、劉太尉,還有一眾老臣把酒言歡,難免感傷。
彼時寧正出獄,再不肯就職,只道對不起侯爺和老侯爺,離京再未回過。
陸相伙同景王謀逆,論罪當誅,宋頤之因著陸子涵的緣故留了陸家上下性命。陸家或發配或充軍或充賤籍,宋頤之卻屬意要將陸子涵留任朝中,陸子涵婉拒:“父親對臣寄予厚望,臣卻不能侍奉跟前,是不孝。陛下留了父親性命,臣卻不愿留用京中是不忠,不忠不孝之人,何以為官?”
宋頤之良久不言。
轉眼十一月,南順入冬,高入平請求調任都城駐守邊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