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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樣一說,太子倒真覺得是這樣的,但小孩子的倔脾氣起了,怎么攔也攔不住:“這與你有什么干系!你出去!閉上嘴,不許講話,也不許告密!”
年紀小小,色厲內荏的功夫倒是學了個十成,但配上那張微微有些肉的臉,倒沒什么威懾力,梅蕊忍著笑:“是奴婢逾越了,不過奴婢聽聞腿麻了會長不高。”她慢慢站起身來,向太子行了個周全的禮:“奴婢告退。”
太子乍然一驚,剛想挪動步子,卻發現蹲久了腳是真的麻了,金玉養出來的腿腳受不得這又麻又刺的感覺,腳下一軟就跌坐在了地上。這可是實實在在的摔著了,痛得他嘴一癟,哇地就哭了出來。
梅蕊朝喜順兒遞了個眼色,喜順兒就知趣地溜了出去,她回身彎下了腰,去哄那哭得嚎啕的祖宗:“殿下怎么了?”
小太子哭得傷心,仿佛要將滿腹的郁結都發泄出來,梅蕊就一直彎著腰看著他,時間長了,腰便彎得有些疼。但小祖宗沒搭理她,她也不好再退出去,索性也跟著鉆進了桌肚里,雙手圈在膝前,好笑賠罪:“是奴婢不好,讓殿下挪一挪,殿下才摔了,不過男兒有淚不輕彈,殿下再哭,可要將山魈引來了。”
正揉著眼的太子頓了頓,抽泣道:“騙人,山魈見了……見了本宮……也要跪下的……本宮是真龍天子……天子……是不懼鬼神的……”
他一雙眼哭得通紅,天家的儲君說到底也只是八歲的孩童而已,梅蕊心生憐愛,柔聲道:“這便是了,殿下連山魈都不怕,那還有什么是需要哭泣的呢,男兒有淚不輕彈,殿下應當堅強一些。”
太子沉默下來,小小的肩抽動著,眼見著又要哭出來,梅蕊趕忙道:“殿下喜歡吃糖糕嗎?”
她笑著從懷中摸出一包油紙來,里面整整齊齊地排了四塊糖糕,白嫩嫩的糍糕,上面壓了一顆紅棗,太子咽了咽口水,眨了眨還蘊著淚的眼,指著糖糕道:“這個東西,本宮沒有見過。”
梅蕊想了想,道:“這是奴婢家鄉那邊的小食,殿下向來錦衣玉食,沒有吃過是應當的。”用吃食來收買孩童確實是再好不過的主意,方才還在哭鬧的小祖宗現在已全然被糖糕勾去的心神,他舔了舔嘴:“本宮可以吃一塊嗎?”
“當然可以。”梅蕊爽快地道,并將一塊糖糕遞給了他,他細嚼慢咽地將那塊糖糕吃掉,軟糯香甜的感覺還留在唇齒間,他又睜著亮晶晶地眼睛看著梅蕊,梅蕊失笑,將剩下的三塊都給了他,并貼心地道:“殿下慢些,奴婢去替殿下倒杯水。”
太子一邊吃著糖糕一邊道:“去吧。”她應了后從桌下鉆出來,就這一會兒的功夫自己的腿也已經麻了,扶著桌沿穩了好一會兒,正準備去給這纏人的祖宗倒杯水以免他被噎著時,外面傳來唱喏聲:“護軍大人到——”
文學館古樸的門被推開,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雪,寒風將細碎的雪沫吹了進來,連帶整潔的紫錦袍角也跟著揚起,一雙寶相花紋錦的云頭履踩進來,踏碎了落在地面還未來得及消融的冰雪,如天際翻卷傾覆的云,從不憐憫世間的苦寒。他眉眼的涼薄與生俱來,像對開的窗,穿堂風來來去去,什么都不能在他心間留下影蹤。
他橫眉一鎖,在一片跪拜中漠然開口:“殿下在何處?”
第2章 檐角翹
本還在吞咽糖糕的太子被這突然而來的煞星給激得一抖,真的噎住了,吭吭吭地咳了起來,梅蕊心里焦急,卻跪在地上分毫不敢動,寶相錦花在她余光處晃了晃,略有些急促地走到了桌下,將小太子抱了起來,連珠大團靈鷲窠錦的衣袖便垂在了地上。
他梳著很整潔的鬢角,金革帶進賢冠將他的側臉襯得自有一番威儀,鼻梁挺拔眉峰如山,是個拔尖兒的美人輪廓。梅蕊一邊偷瞄著一邊聽小太子還在咳,那美人卻已經開了口:“殿下方才在吃什么?”
太子似乎對他很是敬畏,又或許是因喉間還嗆著糖糕說不出話,一張粉雕玉琢的臉憋得通紅,短短的胳膊上下揮動,陸稹抱著他,思索了一番后道:“殿下是要喝水?”
小太子猛地點頭,陸稹卻端著慢悠悠的語調道:“臣對殿下說過什么,殿下都不記得了么?”小太子只剩下點頭的份,可憐巴巴地看著陸稹,陸稹一聲輕笑:“那殿下懷中的又是什么?”
懷中?小太子埋頭看去,發現一角油紙從胸前露了出來,方才梅蕊給他的那三塊糖糕被他吃掉了兩塊,正在吃最后一塊的時候陸稹便進來了,唬得他迅速將糖糕包回油紙里往懷中一塞,沒料到就這么被火眼金睛的護軍大人捉了個正著。但他這會兒正嗆著呢,咳得厲害,眼眶都咳得泛紅了,可憐見地。陸稹抱著他往四方椅上一坐,然后叩了叩桌:“還不快給太子倒水來。”
旁的人都在外屋跪著,在這里間的也就梅蕊一人,梅蕊低低應了聲是,埋著頭站了起來。她之前就想替太子倒水,是以水早就在杯中倒好了,她便雙手拿起青花盞來,微微曲著腰遞去:“殿下請用。”
杯盞被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接了過去,那人仔細避開了她的手,碰也未碰著她,梅蕊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失望,但在下一瞬她的失望之情便全然消散無終。
那人手腕一翻,杯中的水便被潑了出來,有些許落在了炭盆里,被燒得正旺的炭火燙得滋一聲化成裊裊水霧,梅蕊聽他在自己前頭說道:“陳水也敢端來給殿下喝?不曉得重新倒一杯么?”
他的聲線偏清亮,說話的語速不快,給人一種游刃有余的威壓感,梅蕊素來聽聞這位護軍的威名,即便是對方無理取鬧她也不想與人頂撞,除非她不要命了。
她垂下眼睫,輕聲道:“大人說的是,是奴婢疏忽了。”言罷便又再去提壺倒水,水從壺嘴傾出注入杯中時,那人又發話了:“文學館這一處天高地遠,沒想到卻這般落了教化,這館中的女學士未曾教過爾等規矩?”
梅蕊默默地磨了回牙,端著盛了大半杯水的茶盞雙手奉上去,并彎了眼笑道:“回大人,某不才,正是文學館的女學士。”
陸稹這才抬起眼來將她正經打量一番,本朝重文史,連帶了后宮也多有崇文之風,皇帝便在文學館中置了女學士一職,專管后宮中人演算讀書,教習禮儀之事。但教習禮儀本有尚儀局在那頭,梅蕊區區一個女學士自然比不得那些深諳宮規的姑姑嬤嬤們,她也索性樂得清閑,偶有那些想識字的宮人來尋她,她便來教一教,更多的時候都是躲在藏書閣中看書。
她約莫是江南人士,眉目間都存著江南煙雨的溫婉,倒不似宮中的那些嬪妃,個個蠻鬟椎髻、烏膏注唇、八字低眉1的悲戚模樣,那沉沉的花冠壓在頭上,仿佛行動起來都是搖搖欲墜。她倒是生的宜喜宜嗔的好模樣,眉梢凝翠,自有風流蘊籍在懷,清清淡淡的一個人,像是某枝于斜月光影中開在水邊的梅。
再往眼前看去,那雙奉著茶盞的手,青花開在她指間,陸稹神思恍了恍,又定了下來,從她手中接過茶盞來喂了太子喝一口水,然后淡淡道:“本以為是不知者無罪,現下看來卻是明知故犯,既然如此,這學士的差事你也擔不得了,自去領罰吧。”
隨后便帶著緩過氣來的太子拂袖而去,之前跟著他進來的那烏泱泱一大群人也跟著魚貫而出,文學館中霎時空了出來,之前大氣都不敢出的人此刻才算是活了過來,都朝梅蕊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得不過都是同件事情。
一人道:“學士就因這樣一件小事兒被陸護軍給卸了差事?護軍也實在是太小題大做了些,且那杯水也未見得有多涼,怎么就惹了他不快呢,怕不是學士您往前得罪過護軍大人,他專程來尋事兒打壓您的吧。”
梅蕊哭笑不得:“我何時得罪過他?大抵是今日出門未看黃歷,上面準寫了諸事不宜。”
眾人很惋惜地道:“那學士您就這么被罰了,往后這文學館該由誰來掌持啊?”
又有人啐了聲,道:“現下最要緊的是這件事兒么?分明是學士還要受罰的事兒,這寒冬臘月的天,不是提鈴就是板著2,學士怎么受得住?”
于是又開始擔憂起來,梅蕊無謂地擺了擺手:“無妨,是我疏忽了,受罰是應當的,護軍他只卸了我的差事,卻忘了將我指派去別處,我正好得幾日的清閑,日子越發冷了,凍得我起床都難。”
“噯,學士你就是心太寬了,這頓罰若是落在了旁人身上,早急紅了眼,板著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哦!”
“我省得,”梅蕊笑道,她搓了搓手,對眾人道,“我既然被撤了差事,便不留在這里了,還得依著陸護軍的話去領罰,各位珍重。”
眾人很是依依不舍,有個宮女拉著她的袖子道:“那冊素書學士都還未同奴婢講完,這就要走了么?”
梅蕊有些無奈,但小宮女的神情很是執拗,觸動了她心底的某根弦,她軟下上神色來,道:“你可以帶著書來我屋中尋我,屆時我繼續替你講。”
“真的?”小宮女驚喜地道,梅蕊記得她叫韞玉,這個名字與懷珠倒是很般配,她笑道,“自然是真的。”
韞玉極為高興地對她做了個揖,字正腔圓地道:“學生拜見夫子——”
文學館中的人都笑作了一團,梅蕊也跟著笑,又作了一番道別后往掖庭內走,掌刑罰的嬤嬤瞧見了她,怪是訝異的:“蕊學士怎么來了?”
這宮里對她的稱呼都亂七八糟,蕊蕊,梅夫子,蕊學士,太醫院還有個太醫,也不知是個怎樣花里胡哨的性子,私下里叫她小蕊蕊,教她好氣又好笑。她帶著很和氣的笑對嬤嬤道:“嬤嬤折煞奴婢了,奴婢是來領罰的。”
這一說,嬤嬤便更是吃驚了:“領罰,什么罰?”
她將事情原委對嬤嬤說了,嬤嬤噯呀一聲:“蕊學士呀,不是老奴說你,你作什么不好,非要去那位護軍大人面前作死。那就是個吃人的鬼呀!你瞧瞧,當今皇上都被他吃得精氣都不剩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