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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蕊苦笑著應是:“那奴婢這得領個什么罰呀?”
嬤嬤眼皮一翻,嘖嘖道:“就板著吧,但也得過上個幾日,現下宮里忙著咧,誰顧得上管這些小事。照老奴說呀,蕊學士你就當這件事兒已經做了,還免得受這苦,護軍大人每日事務繁忙的,哪有工夫管你是不是真的來領罰啦?”
沒想到領罰這事兒也能渾水摸魚,梅蕊思量了一下,覺得可行,但讓別人平白幫自己這么大個忙也不太妥當,她便取下了手間掛著的玉鐲子,遞給了嬤嬤:“您近來氣色真是好極了,這玉的水色呀稱您得很。”
嬤嬤嘴上說著使不得,但卻還是極為自然地將那鐲子納入袖里,笑瞇了眼對梅蕊道:“蕊學士說的是真的?老奴氣色真的不錯?”
“自然是了,”梅蕊捏了捏自己那空落落的手腕,對嬤嬤欠了欠身,“嬤嬤還有事忙,奴婢就不打擾您了。”
“誒,好的,有空常來同老奴講講書啊,蕊學士。”
“一定一定。”
這樣算是逃過一劫了,但肩上的差事沒了,她在這宮里就成了一個游手好閑無所事事的人,寒風冷得刺骨,被云遮蔽的天白得發亮,是要落雪了。
她將手揣在懷中,慢慢地往回走,懷珠還在榮妃那處沒回來,她便徑直褪了鞋襪上榻躺著,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帶醒來時候,業已天黑了。
梅蕊摸著肚子從榻上翻起身來,她睡了整整一天,午膳都沒吃,現下腹中空空,著實狼狽。這又讓她想起最要緊的一件事來,她如今差事都沒了,那該在何處吃飯?
這是個事關生死存亡的大事。
她正思索著要不要厚著面皮去文學館蹭一段時日的飯,門呼地一下被推開,一個穿著青襖的人影朝她撲了過來,將她胸前撞得悶痛,她揉著胸皺眉,懷珠卻已經開始抹眼淚:“好蕊蕊,你是不是遭人欺負了?”
第3章 大局變
餓了整整一日,梅蕊眼前有些發黑,對于懷珠的發問她搖了搖頭,說沒有,懷珠卻道:“還嘴硬,我都知道了。”
她心肝肉地喊,拉著梅蕊上上下下地將她檢查了個遍,生怕她少了塊肉,梅蕊好笑道:“真的沒事,你瞧,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懷珠捧著她的手壓在心口就開始嚎:“可嚇死我了,今兒紫宸殿那邊正忙著,太子又給丟了尋不到蹤影,陸護軍發了好大的火。那會兒我正和榮妃娘娘在紫宸殿伺候著,嗬!長得周吳鄭王,發起火來比閻羅王都要唬人,腿肚子都給我嚇軟了,過了會兒就有人來說找著了太子,在文學館,我一聽,噯呀,那不是你當值的地兒么?”
懷珠生得好,珠圓玉潤前胸有肉,梅蕊的手就被她捂在她胸前的軟肉上,讓梅蕊耳根有些紅,她噯了一聲:“你先把我的手放開……”
“不放!”聽她這么說,懷珠就捂得更緊了些,又接著道:“陸護軍一走,我這眼皮就開始在跳,心里面把不著邊兒,就央人去文學館打聽,結果他們說你被陸護軍卸了文學館的差事,還被罰板著,我都被嚇壞了!神不守舍的,但榮妃娘娘那廂哭得厲害,根本聽不進我說話,我就只能捱到現在才回來找你。”
她把梅蕊抱在懷里,抽泣道:“我先去文學館找了你一圈兒,文學館的人說你去掖庭領罰了,我又跑去掖庭,那里也沒你的影,我倒是瞧見了好幾個被罰的宮女在那兒,個個撐得面色青白。我這心啊,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怕你已經受不住重罰給暈過去了。緊趕慢趕跑回來,隔壁屋的同我講你已經一日未出來了,我這……”
講到這里她又開始癟嘴,梅蕊忙去捂她的嘴:“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又沒給扔去宮人冢,你哭這么大聲,給別人聽到了像什么話?”
她松開手來捏了捏懷珠的臉,讓她放寬心,懷珠仍是有些不樂意:“陸護軍怎么就這么不講道理,將你差事給卸了,那你往后給調到哪兒當值啊?”
梅蕊搖搖頭:“不知道,當時只說是不再領女學士的差了,我估摸著是護軍他隨口的一句話,也沒入檔,過些時日啊我再回文學館去。”
“那就好。”懷珠轉身去門口拿食盒,方才進來得急,她便將食盒放在了門口,提上了食盒后又將門給掩上了,將自己帶回來的飯菜一道道給端上來,還冒著些微的熱氣,她對梅蕊招手,“蕊蕊你快來,我曉得你肯定沒有吃東西,特地從膳房里給你帶了幾道菜回來,快些吃了,不然再過會兒啊就冷了。”
梅蕊笑著從榻上走下來,又聽懷珠道:“你先去將那道窗縫給闔上,凍死人了。”
且說且埋怨:“你當誰都同你這般,不怕冷么?”
梅蕊只得又折身去關窗,指尖剛剛碰到暗漆的窗欞時就覺得異常寒冷,窗棱外開出了白花,霜雪皚皚,覆住了滿城的喧鬧。
這是長安城今歲冬日的第一場雪。
梅蕊在屋中待了五日,待得百無聊賴,這幾日的伙食都是懷珠給她帶回來的,但懷珠卻總是匆匆回來又匆匆離去,只在晚間時候同她咬耳朵,說是那位快要不行了。
那位快不行了這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了,梅蕊并不覺得大驚小怪,但懷珠卻很嚴肅的說:“是真的快不行了。”
見梅蕊仍舊無動于衷,懷珠又道:“我回來之前聽說,皇上活不過今晚了。”
梅蕊一驚,忙掩住她的嘴,低斥道:“你曉不曉得你在說什么?這要被別人聽去,屆時就只有在宮人冢里面尋你那和身子分了家的腦袋!”
懷珠將她的手扒拉開,嘟囔道:“這深更半夜的,哪里有人會聽到。”雖是這么講,但她還是壓低了聲兒,“蕊蕊,你怎么都不掛心啊?”
梅蕊懶洋洋地躺了回去,未挽的發鋪在榻上,像是一匹上好的墨緞,懷珠看得心癢,正想伸手去摸一把,就聽她閑閑說道:“這與我本就沒有什么關系,換了個人坐上那位置,于我如今的現狀也沒有什么改換,指不定還能早些將我放出宮去,我又有什么好擔心的呢?”
“你這樣說倒也是,”懷珠收回了手,她趴在榻上,將梅蕊的輪廓都看了個清楚,她覺得梅蕊再好看不過了,性子也好,遇事不驕不躁,那叫一個從容,不像她,稍微碰上些事情就慌了手腳,只曉得哭。
這樣好的人,怎么會安心在深宮待上一輩子呢,文學館那么偏僻的地方,若不是院子里有一棵白花槐,怕是連鳥兒不愿意去的。她不由得湊近了些,趴在梅蕊耳邊上問她:“蕊蕊啊,你要是出宮了你會去哪兒,回家么?”
梅蕊被她問得一愣,喃喃道:“家?”她慢慢閉上了眼,嘴角牽扯出一個笑,“是啊,天地之大,四海為家,我想我若是出宮了,會去游歷河山,閱盡四海寥落,清茶淡酒,閑談遠游,這樣的人生我之前便很羨煞,就只待我出宮后逐一實現了。”
懷珠咦一聲:“可是蕊蕊,你出宮時候都二十又一了,你第一要緊的事情不是回去尋情郎嫁人么?”
梅蕊偏過頭來看她,疑惑道:“你在說什么諢話,我哪有情郎。”
懷珠嘿嘿笑道:“南衙那位趙親衛,不是你的情郎么?”
她嬉皮笑臉地打趣梅蕊,梅蕊抬手就要打她的嘴:“他怎么就成了我的情郎?瞧我不撕爛你這張嘴!”
懷珠從被褥里坐起來,躲過了梅蕊的手,屋子里的炭火已經熄了,冷氣就這么鉆進了被窩,她被冷得驚叫一聲,又朝梅蕊撲過去,梅蕊措不及防被她壓倒,聽她在自己耳邊道:“蕊蕊,我多有幸能識得你。”
梅蕊枕在對羊紋的枕頭上,嘴角的笑意變得柔和了許多,外面的雪停了,冬日干枯的枝椏承不起積雪的厚重,便又有噼啪折斷之聲打破夜里的靜謐。
而夢比雪更沉,梅蕊次日醒來的時候覺得頭疼得很,大概是昨日和懷珠夜里那一通鬧給鬧得著涼了。懷珠不比她這個閑人,一早便走了,梅蕊連著在屋里待了這么些日子,覺得自己都要被捂得骨頭發慌,推窗時雪在昨夜便停了,外面銀裝素裹的,她慢慢穿上衣服,琢磨著去文學館走一遭。
結果將將穿好鞋,就聽到隱約的悲號聲,一撥接著一撥,似浪潮般淹沒了整個宮城,她心里緊了緊,跟著走了出去,果然沒等多久,就見得有小太監從宮道里跑過去,她把那小太監攔下來問:“這火急火燎的,怎么了?”
小太監哭喪著臉,上氣不接下氣地:“學士呀,大家1駕崩了!”
怪不得,闔宮都漫著大喪的感覺,梅蕊將小太監放走了,有些茫然地立在那里,不知道該往哪里去,昨兒夜里懷珠同她說的話就這么應驗了,她當時確實是沒放在心上,但就這么發生了,卻隱隱生出些兔死狐悲的感覺。
按道理來講這件事情確實是和她無關,她向來不是個熱心腸,皇帝駕崩的事情自有三省六部來操心,哭的也是那些同皇上有情誼的人,但她不知為何右眼老是在跳,心里覺得著實不妙,但不妙在哪處,她也講不明白。
文學館里的那些人大概因為這件事情也鬧成了一鍋粥,她現在去也不過是湊熱鬧而已,并沒有什么意思,這樣想著她就又折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