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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軍中不乏有士族中人,也都聽過魏蘭璋這個名字,得知是他在守城,這城池久久未能攻下,他們倒也沒有太意外。敬仰魏玠的人不在少數,見他落入今日的窘境,也不免有些唏噓。魏氏是可用的人才,并非沒有人前去勸降,然而魏氏出身魏氏,以魏氏的風骨與氣節,降了反倒是件稀奇的事,他們也不曾抱有多少希望。
因此,在魏玠愿意降城之時,連叛軍中都是嘩然一片。
有人心中鄙夷,亦有人為留下人才而慶幸。
雖說叛軍中的人參差不齊,有士族與寒門,亦有粗鄙野蠻的夷狄與庶民。倘若能將魏玠收攬到鈞山王手下,放過這滿城的軍民也不算難事。何況很快世子便會趕到,要殺要留,還要看他的定奪。
降城當日,成安郡罵聲一片,魏玠一人攬下所有罪責,即便他們早有屈服的心思,此刻也像是找到了出口,將所有不堪的辱罵之詞都推到魏玠身上。
敵軍應允了魏玠的要求,不殺城中百姓,不奸|□□子,將草藥送回城中。而他愿投鈞山王麾下,不再替當今圣上效命。
魏玠一人換一座城,已經極為值當。然而軍中不少未曾開化的蠻夷,并未聽過魏玠的大名,自然也不知曉他的分量,想要攔住他們在城中燒殺劫掠才是難事。
既然應允了魏玠的要求,他們也該盡力去做,只能讓手下人攔著,不許他們在城中濫殺無辜。
聽聞魏玠還有一愛妾,他們便將兩人一同關入地牢,等到趙郢趕到成安郡再行發落。有寒門學子前來拜見魏玠,態度還算恭敬,甚至還允許魏玠帶上自己的琴。
只可惜看守的人是兩個夷族,聽不懂中原的官話。魏玠讓他送些水來,對方絲毫沒有理會,他便放棄了。
薛鸝意識不清,難得地開了口,呢喃著要喝水。
魏玠并未多想,用琴弦割出了傷口,將血喂給了她。
夜里的時候他又喂了兩次,再緩緩替她擦凈嘴角的猩紅。
薛鸝意識不清,半夢半醒的時候嘗到了口中的腥氣,恍惚著睜開眼,聽到黑暗中響起細微的咯吱聲,卻沒有聽到魏玠的聲音,遂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次日晌午,才有人遲遲送來了藥。
趙郢趕到的時候,見到的便是魏玠將薛鸝抱在懷中,替她擦凈下頜處的藥汁。魏玠的衣袖滑落,露出幾道深淺不一的傷痕,半個小臂上都是干涸的血跡。
“魏蘭璋。”趙郢面色陰沉,冷聲喚他的名字。
魏玠并未抬眼看他,只是自顧自地替薛鸝擦凈唇角和衣襟,好一會兒了才抱著她起身。
他平靜道:“治好她,我會為你效命。”
趙郢冷著臉將薛鸝接過,憤憤道:“倘若不是你,她也不會是今日的模樣。”
魏玠沒有答話,臂彎間的重量忽地消失,似乎一切都隨之變得空蕩蕩的。
第85章
薛鸝醒來的時候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還是黎明,聽到動靜,守在一旁的女子立刻醒了,連忙將她扶起來。
她見對方面生,警惕地往后退,正想開口詢問,嗓子卻又疼又啞,一開口就像有刀子在刮,又覺著口中似乎有種古怪的腥氣。
女子看出她的不適,連忙倒了杯茶水遞給她。
薛鸝小心翼翼地接過,卻不想如今連吞咽都帶著疼痛。好在喝了兩口茶,勉強能開口說話了。
“你是何人?”
女子不會說官話,薛鸝勉強聽出她說的是:“奴家是小將軍派來的。”
薛鸝笑了,說道:“小將軍,怎得還有人叫他小將軍?”
魏玠聲名遠播,長著一張沒有煙火氣的臉,與帶有殺伐之氣的將軍名號總有幾分違和,薛鸝實在是聽不習慣,如今這小將軍,她便更覺得好笑了。
女子答道:“軍營里的人都這樣喚郎君,還有人喚他世子。”
薛鸝這才覺得不對,試探道:“你們是何時到……”
她的話尚未問完,門便猛地推開,一個人影迅速跑到榻邊,將她緊緊按到懷里。
“鸝娘,你可算是醒了。”趙郢驚喜地抱緊她,而后又退開些,捧著她的臉,笑道:“幸好我來的及時,你險些要被那幾個蠢貨害死。”
“趙郢?”薛鸝的身體霎時間僵住了,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病糊涂了,為何眼前的人會是趙郢。片刻間,她腦海中已經閃過了許多種可能,如同那些令她窒息的噩夢一般壓上來。薛鸝慌亂地移開眼,在屋子里尋找熟悉的身影。
“魏玠呢?”她緊揪著衣角,語氣中有連她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死了嗎?”
趙郢見她不安的樣子,立刻又將她摟到懷里,拍著她的肩膀安撫道:“你莫怕,往后他再不能傷到你了。”
薛鸝一聽,也不知怎得,控制不住地流眼淚,一邊咳嗽一邊抽泣,肩膀也跟顫栗不止。趙郢還當她是喜極而泣,輕拍她為她順氣,好聲好氣道:“怪我當日沒能好好護著你,讓你落到魏蘭璋手上,吃了這樣多的苦不說,還險些被他害得丟了性命……”
她只能強忍著壓下情緒,艱難地撐出一個笑來,滿面淚痕道:“我總……等到兄長了,義父與蕓娘近日可還好?。”
“他們一切都好,你不必憂心。”趙郢說完后,面色上露出了些許為難,瞥了薛鸝一眼,別開目光,略顯心虛地壓低了聲音。“只是父王他一向愛惜人才,魏蘭璋雖為人卑鄙下作,卻還算有些聰明才智。如今他被魏氏所棄,父王命我留他性命,日后再替我軍效命……只怕是不能替你殺了他。”
言罷,他瞥了薛鸝一眼,看到她愕然的神情,忙又說:“你莫氣,我定不會叫你白白受辱,只需留著他的性命,往后自有法子磋磨他。”
薛鸝搖搖頭,說道:“多謝兄長,既是義父的意思,還是好生留著他吧。既要收他為我軍所用,便不該故意折辱,以免他生了旁的心思,不會忠心替義父做事。鸝娘并非不識大局的人,怎會為此事與兄長置氣。”
趙郢聽她這樣說,心中頓感寬慰,憐惜道:“你莫怕,往后我好好護著你,再不叫你受委屈。”
薛鸝的病逐漸好轉,只是身體仍虛弱。新來的侍女是趙郢在城中隨意找的人,薛鸝醒了以后,她便回家去照顧孩子了。而后又來了一個女人,據說是被那些蠻夷擄到軍營中的軍妓,看著與薛鸝一般大的年紀,剛到院子里的時候,目光總是怯怯的,也不大敢說話,一舉一動都透著小心翼翼。
軍中多是男子,趙郢見她還算安分乖巧,才挑了她來伺候薛鸝。薛鸝問了才知曉,那女子也是吳地的人,雖說鄉音不同,薛鸝也能勉強聽懂些。
女子也告訴她,成安郡不是被敵軍攻陷,而是魏玠甘愿降城。
魏氏百年來從未出過叛主之人,而魏玠這個被魏氏捧上神臺,成為魏氏風骨象征一般的人,卻做出了叛主降城的恥辱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