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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想過,你替朕出面去篩選,意味著什么?”蕭廷深的聲音放輕了些,他眼睛一眨不眨,仔細觀察著顧忱的表情:“你好好想想……再告訴朕你是否真的想去替朕篩選。”
他若是不說顧忱也的確沒想到,然而他這么一說,顧忱猛地意識到,替天子行事,能做到這一點的,大約也就只有前朝的一個臣子了。據說那位姓陳的臣子生得形貌昳麗,頗得前朝一位皇帝的寵愛,多次替天子行事,民間甚至還有私下稱呼他為“小天子”的。
這個稱呼若放在尋常臣子身上,只怕早就被皇帝下獄賜死了。誰知前朝那位皇帝聽說了這件事之后只是笑了笑,依舊對他寵信非常。于是便有一部稗官野史寫道,那位陳姓的臣子實際上是前朝那位皇帝的內寵。
自抓內奸之事后,蕭廷深對顧忱的寵信就已經傳得滿朝皆知,其中固然有蕭廷深壓根就不想收斂的原因,也有蔡敏等人推波助瀾的原因,然而最根本的還是在于……蕭廷深對他確實不止于君臣關系。
顧忱本就臉皮薄,一想到這個問題頓時整張臉都紅了。他輕咳兩聲低頭掩飾性地喝了一口酒,心里卻依舊想著這件事。
他想起之前江崇問他:你喜歡陛下嗎?
他嘗試著去想:我喜歡……
然后腦子里就轟地一下,炸開了無數朵煙花,停擺了。
他抗拒去想這個問題。
他正在那兒出神,忽然感覺面頰上貼上來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他被嚇了一跳,猛地回過神才意識到是蕭廷深的手指。
“陛下!?”顧忱手忙腳亂往后縮了縮,“你、你這是……”
“你臉好紅。”蕭廷深收回了手,一雙漆黑明亮的眸子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沒事吧?”
“沒事……”顧忱低聲開口,“臣只是……這酒……有點上頭。”
說完他就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浮青瓷這酒之前他和蕭廷深喝過好多次了,根本就不上頭,后勁也不大,他這不是明晃晃地找借口嗎?
然而蕭廷深聽后卻只是笑了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伸手去他手里拿酒杯:“那就別喝了,不要勉強自己。”
說到最后一句的時候他的眼神微微黯了黯——他明白,顧忱還是不愿承認他們之間……哪怕就算是“寵臣”,他也不愿意。
顧忱怔了一下,總覺得蕭廷深所說的“不要勉強自己”并不是在指喝酒,反而像是在指適才那件篩選官員定罪之事。又見蕭廷深眼神一黯,他頓時心里就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發酸又有點發軟。
因此他用了點力,并沒有放開手里的酒杯。
“臣愿意。”顧忱低聲說,“臣愿意替陛下篩選這些人,請陛下準臣前去。”
蕭廷深眼底的光陡然又亮了起來:“……你想好了?”
如果顧忱當真替天子行事,替蕭廷深去篩選這些人,只怕整個朝堂都要知道蕭廷深對顧忱的“寵信”了。再聯想到前朝那名陳姓臣子……顧忱絕對會在一些流言中被傳為蕭廷深的內寵。
這是平時顧忱避之不及的。
然而現在他卻點了點頭。
他說:“臣想好了,臣愿意。”
第四十二章
隨后蕭廷深把內廷密報和往來書信一并都拿給了顧忱,厚厚的一疊,大致估計一下的話,朝中得有半數以上的官員都卷在其中了。
兩人在書房的一張書案前相對而坐。顧忱整理需要調查的名單,而蕭廷深則把一部分人從“情有可原”的名單上面劃去。
“這些人都不需要再調查了。”蕭廷深拿著朱筆,邊看名單邊勾掉名字,“證據確鑿,無可抵賴,朕也不打算放過他們。”
一忙起來就忘記了時間,很快天就黑了。宮人掌上了燈,魏德全進來給兩人換了盞亮一些的琉璃燈。又過了數個時辰,他們才終于整理完了名單,顧忱寫完最后一個字擱筆,長長出了口氣。他轉頭去看蕭廷深,對方低頭攏著眉,手里拿著一份折子,看得十分專注。
他心里又軟了些。
蕭廷深能坐到這個位置上吃了多少苦,又受了多少罪,他本人雖然從來沒說過,但顧忱卻從這一路走來的事情中得以窺見一二。前世蕭廷深孤立無援,身邊沒有一個可信的人,而今生終于能有所改變了。
他還有顧忱陪著他。
為了他這份不易,也為了讓世人對蕭廷深少些誤解,更為了讓他可以放下手中刀劍,放棄前世那條沾滿鮮血的荊棘之路,顧忱想,哪怕自己被傳成了前朝那位陳姓臣子,在史書上留下一筆佞幸之稱,他也愿意替蕭廷深去做這件事。
不回頭,也不后悔。
他拿起那份名單疊好收入袖中,輕微的響動驚動了蕭廷深。他從堆積如山的折子里抬起頭,琉璃燈光驅散了他眉宇間的陰鷙,把他英俊的眉眼暈染得一片柔和。
他看著顧忱站起身,簡單問了一句:“要走了?”
“嗯。”
“別太勞累了。”蕭廷深很自然地叮囑,“外面天色晚了,朕派人送你出宮。”
顧忱笑了:“謝陛下。”
.
接下來的半個月,朝內展開了一場悄無聲息的調查。這場調查就像早春的細雨,細膩無聲,并沒有掀起太大的水花,但卻緩緩滲透進了群臣之中。
顧忱依照自己的設想,采取了一種完全有別于蕭廷深的方式,在暗地里進行篩選和調查,并盡他所能挽救眾臣對蕭廷深“冷酷、暴虐”的印象。畢竟他此次是代天子行事,他所行便等同于蕭廷深所行,他所言便等同于蕭廷深所言……盡管蕭廷深根本就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但顧忱卻不能不在意。
半個月后的某一天,蕭廷深命人傳來口諭,叫顧忱進宮。
顧忱想著定是詢問調查的進展,于是揣好折子進了宮。蕭廷深依舊在甘泉宮書房等他,他進去的時候蕭廷深并沒有坐在平時坐的御案之后,反而坐在窗前他們上一次坐著的那張小桌前,似乎正翻看著一本書。顧忱進來后他擺手止住了顧忱的行禮,很隨意地指了指對面:“坐。”
待顧忱坐下,他開口說道:“以后無外臣,你不必向朕行禮了,朕看著頭暈。”
顧忱:“陛下,這……”
“……于禮不合,朕知道。”蕭廷深笑笑,“禮節都是給外人定的,你又不是外人。”
顧忱耳朵紅了。
蕭廷深把一盞茶放在顧忱面前:“嘗嘗,梅子茶,朕記得你愛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