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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3)
“袁姐。”
汪寧聞言瞪著眼睛,半張著嘴巴,好長時間沒出聲,跟一塊雪糕咬大了,硬吞到肚子里被涼透心了半天緩不過來的小孩一樣,終于結結巴巴地問:“她不是夫妻關系很好的嗎?怎么可能快離婚了?你,你,你給我說說清楚。”
我就把袁姐那邊怎么怎么夫妻長年兩地分居,他老公非得讓她去深圳,她就是不去,現在自己一個人在沈陽帶孩子念書,前兩天還受傷了在家休息了好幾天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汪寧半晌點點頭,喃喃道:“居然這樣,誰能想到呀… …袁姐可真是女強人呀。”
我們兩個在萬象城的湊湊火鍋門口等位子,各自手里一杯奶茶,我的是大紅袍半糖去冰,他的是白玉普洱全糖全冰,奶茶是我請的,汪寧同意了,反正他現在每個月只有工資,沒有津貼。
不知道是我的精神作用還是怎樣,小汪警官明顯見憔悴,眼睛有紅血絲,兩個大黑眼圈,下巴上有三個痘子,放在白白凈凈的臉上格外明顯,臉頰是癟的,可見瘦了很多,整個人看上去能老了五六歲,不是從前那個總是精力旺盛,眉飛色舞的樣子了,像個三十出頭的老年人。但是當然了,他再怎么樣都是個好看的老年人。
我喝著奶茶看著他。他可真是讓人心疼。要是這里沒人,要是我的心里沒有那么多顧忌的話,我就先親親他嘴巴,然后是他 脖子,嗅嗅他味道,有一點是真的,我覺得小汪警官還有救,還沒有開始自暴自棄呢,他還是干凈的,氣味好聞的,這也難怪,看人家要的奶茶,人家是白玉普洱,聽上去就純潔優雅,我的,我… …我怎么要了個大紅袍呢?名字就好粗魯呀,讓人想起張飛李逵漫威海王等所有胡子系男人,不行,真是有欠思考。下次我要小金桔。不對,我想偏了,繼續想,我要嗅一嗅他味道,告訴他不怕有我在,就算全世界認為你是錯的,我都站你身邊。不就是停職反省,沒有津貼嗎,我還賺錢呢,雖然不多,一個月三千塊,但是我可以上街擺攤養活你… …
“小聾,你為什么那么看我?”小汪警官看著我,上下打量著我,嘴巴里咬著吸管,眼睛里有戒備,他像是一條剛剛被踩了尾巴的小狗,有點敏感,“我是停職了,但是我可不用你可憐我哈。奶茶你請可以,等會兒火鍋我付錢。”
“行行,沒有問題。等會兒火鍋你請。”我趕緊把目光投到別的地方去,心想我這人是有多實在,怎么眼神就讓他看出來我在腦袋里面想什么了?
誰想到一時還停不下來,大滾梯旁邊是高級按摩椅的臨時展示臺,也是我為了躲避汪寧暫時存放目光的地方,一個外國男模特穿著睡衣在上面演示功能呢,售貨員在旁邊操縱著手柄。忽然我的腦袋里面又出現了小 汪警官光著上半身在上面的畫面,接著我看見我自己扔掉了手柄,撲上去跟他不可描述起來!
“36號兩位!”店員叫到我們的號碼,讓進去吃火鍋了。
我被驚醒,趕緊站起來,我在干什么呀?我是來安慰汪寧的,我是想要跟他表白,盡量搶在張阿姨前面跟他結婚的,怎么又開始視奸他了?不可不可,罪過罪過。
火鍋店里人很多,我們兩個被安排在金魚缸旁邊。汪寧低頭點菜,不時問我意見。我心里琢磨著袁姐的八卦已經講完了,我接下來要怎么繼續呢?對了,安慰一個人最好的辦法是說自己比他還慘,從而讓對方知道你這點事兒實在不算什么,他心理平衡了也就好了。我就這樣。
等他點完菜,兩個人可以安靜說話了,我說:“切,我不想干了。”
果然一擊中敵,汪寧很意外,放下了戒備心,提起了注意力,扒了一個小橘子放在我碟子里,表情和聲音也比剛剛柔和了:“… …怎么了?什么東西不想干了?怎么就不想干了?”
——對對對,就是這個普遍反應,我得把不開心的事情說出來,讓他開心一下。
“嗨,就是現在的工作唄。雜七雜八那么多事情,還賺不了幾個錢,還總被群眾不理解,你猜怎么著?”
“嗯你說你說。”鍋底上來了,汪寧給我盛了一碗鴨血,居然還有點興致勃勃的了。
“山水佳園西側的那個海鮮大
飯店,不是跟他們共用進出車道嗎?有居民反映到區人大去了,說道太窄,雙向行駛容易有危險。人大那邊請的專家給的建議是車道改成順行的,然后南北兩個口子由山水佳園和海皇飯店分開使用。然后根據政策,袁姐就讓我們去找居民挨家挨戶簽字。”
“就這個禮拜發生的事兒?”汪寧問。
“對呀。就是這個星期。”
汪寧搖頭,門清的:“要居民簽名這事兒聽著容易,一點不好干。”
“可不是嘛!”我吃了一口鴨血,“就別說敲門不開的,還有怎么講都聽不明白事兒的那些居民了。有個大姨指著樓下的垃圾箱跟我說,我們每年物業費白交了,就你們這個物業服務水平,就你們把暖氣燒成這樣,我家北屋十八度!你們還想要我的簽名?!做夢!”
汪寧抬頭看著我,臉上竟一掃剛才的憂郁敏感,隱隱帶笑了:“… …真的?”
反正都是剛發生的事兒,講起來就跟在農村田頭一穗一穗地掰玉米一樣方便,汪寧一高興,我再接再厲:“這還有假?我糊弄你干什么!無論如何,你們到底是穿警服的,你們干什么群眾是知道的,對不對?不可能去找警察叔叔疏通下水,對不對?可是你看看我,不是,小汪警官,請你看看我,到現在還有居民沒不知道我們社區的和物業公司不是一回事兒,還不知道我們跟采暖公司不是一回事兒!還 拿這個要挾我不給簽名,你說我冤不冤?”
汪寧聽到熱鬧之處,真是高興極了,他認真地笑了,黑眼圈好像都淡了點兒,同時潦草地安慰我:“… …那,那確實不應該… …那你怎么辦的?”
“嗨,就為了一個簽名。我把她投訴的事情跟物業溝通了,又把采暖公司他們這一片的負責人的電話找出來,幫她打了個電話,那邊說不應該呀,今年煤便宜,熱水燒得杠杠的,到現在還沒有居民投訴呢,怎么就她家溫度那么低。結果我在現場看了一圈,說出來你都不信,他們家北屋有個陽臺,大姨就知道把厚窗簾拉上了,后面陽臺門一直沒關,逗不逗?!整整一個冬天呀!就這,人家北屋都有十八度不錯了,采暖公司不容易的呀,對不對?”
小汪警官一只手用餐巾堵住嘴巴,差點沒笑噴。
我知道了,我沒有白白賣慘。
誰知道他笑一笑又回去了,低眉順眼的,筷子夾著豆皮在辣鍋里面上上下下好幾回,都快破了:“你是不是在安慰我呢小聾?… …你當我是小孩兒呢?”
第十七章 (4)
我尷尬地坐在那里,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了,賣了同事的八卦,講了工作里的磨難,使盡渾身解數,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其實他都知道的,糊弄不了他。我拿起筷子在嘴巴里面放了點食物,脖子縮在領子里,沒敢再接茬。汪寧在對面看著我,我們中間火鍋上方散發著霧氣,讓他的臉顯得有點不那么真實,像天冷的時候鏡子里帶著哈氣的倒影,你想用袖子把它擦干凈好看得清楚一點,卻怕給他擦沒了。
“沒有。”我說,有點乏力地替自己辯解,“我不是安慰你。我沒有把你當小孩兒。”然后我倒打一耙,“咱們不是平時關系都挺好的嘛,跟你抱怨抱怨。怎么了?不愛聽呀?算了,那我不說了… …”
“不是,不是不愛聽。是我覺得你可憐我。”汪寧看著我說。
“我拿什么可憐你?我哪里比你強呢?”我理直氣壯的,這要說的可是實話了,“怎么你工作中經歷一個小小的波折,被停職幾天,就開始無病呻吟了?我還巴不得拿著工資放幾天假呢。你呀你偷著樂吧!”我說,“你沒去單位不知道,你一個人不到,現在人手根本不夠,最近簡直忙得不像話。據說李所都黑臉了,去了兩次分局干部處,要他們把對你的處理決定趕緊落下來。有事兒就處分,沒事兒就趕緊讓人回來干活兒。你呀,我看你也休息不了幾天了。”
汪寧放
下筷子:“不是那回事兒。我做錯事情了,我當警察這么多年,居然沒控制住自己跟工作對象動手,這是我不對。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別說被停職,事情鬧得那么大,就是真被開除了,我也認。我是… …我是,”他皺著眉頭,搜腸刮肚的,似乎在費力地尋找合適的方式去跟我解釋,“小聾你懂嗎?一個人上了一條直直溜溜的賽道,他以為自己可以跑到終點,跑到黑,但是跑著跑著忽然就,就糊涂了,腳下面好像沒有路了,往哪里走都是錯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我這么說你能懂嗎?”
“我覺得我懂。不過你可以再說說,具體點… …”
汪寧的兩只手肘架在桌子上,對我耐心的傾聽頗為感激:“不僅是單位里,工作上的事情,還有我,我生活里面的事兒。比如說吧,我最近特別煩我媽。”
“不賴你。”我夾了一顆豌豆放進嘴巴里,“實不相瞞,你媽是很高級,也很漂亮,但是也有點煩人… …我覺得她有點控制欲。”
“她的控制欲不是有一點。”汪寧有點激動,接上我的話像好不容易抓住一根從深井里往上爬的繩子,“而且她總是玩陰的。我跟孫瑩瑩的事情,她知道但是從來不跟我當面談,她居然,那天背后找人家去了,你說像話嗎?”他說完叫服務員把酒水單子拿上來,這哥們兒要了四瓶老雪,“那天瑩瑩叫我過去 ,我一進文具店門口,看見我媽在那兒跟孫瑩瑩她媽掰扯呢,我真是,小聾,我跟你講,我腦袋里面當時嗡一聲。”
我對那天的修羅場還歷歷在目,隨即點頭,表示全部的理解和支持。
啤酒上來了,我跟汪寧每人滿上一大杯,大口進肚,我平時不太喝酒,馬上就上頭了,也不怕得罪人了:“你媽確實不像話,那之前還攛掇我告訴她孫瑩瑩的地址來著。”
“真的?”
“但是我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