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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姐被如何給給老孫家弄到修房子的錢愁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胡世奇原本就不光滑的臉上又開始長痘子了,一長一大片,滿腦門都是。我們兩個坐對面,他這樣對他自己其實影響不大,但是我一抬頭就能看到就真 是不開心,便勸他去醫院看看皮膚科,要不然吃點燕窩吧?溫和地補點雌性激素,雖然胸部有可能會發育,但是你腦門上的痘子就沒了呀… …
老胡恨恨然看我:“你花錢給我買燕窩嗎?你花錢我就吃,胸部發育我也不怕了?!?
“這個還是得你自費吧… …”
老胡拿出鏡子照,心疼自己:“你還敢說風涼話,這都是給我愁的!”
——把老胡給愁成這樣的是個七十二歲的翟大爺。
翟大爺住著山水佳園最大的一套368米戶型的房子,他自己原本是做醫療器械生意的,老伴是醫大二院康復科的護士長,傳說中翟大爺家被護士長打理得有多干凈呢?說他們家不用的舊床單扔到廢品回收站去了,被不法商販裝起來疊好放袋子里當新床單賣,就這么神奇。
可是自從翟大爺的老伴前兩年去世之后,翟大爺換活法了。兩年,整整兩年,別說家里的舊物了,就連生活垃圾也不扔,不僅生活垃圾也不扔,他現在最大的愛好就是去翻回收箱和垃圾堆,把別人家扔的東西往自己家里撿。我跟胡世奇大致算了一下:像翟大爺這種單人家庭,一個月產生的生活垃圾在50-70公斤左右,乘以十二個月,再乘以兩年,再加上他從外面往家里帶回來的,翟大爺家中現在應該是已經儲備了至少兩噸左右的垃圾。
臭魚爛蝦果殼廢渣,塑料袋紙殼子臭鞋子
破椅子,最讓人不得其解的是,有一次同小區隔了兩棟樓的鄰居重裝衛生間,家里拆下來的坐便那天晚上臨時放在樓下,天黑一個沒看住被翟大爺撿回家了,我們在小區的監控里看到單薄的翟大爺把別人家拆下來的坐便抱起來搬走的時候,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被叩問到了:他這是要干啥呢?
第二章 (3)
兩撥人對翟大爺意見最大:首先是每天兩次定期進山水佳園回收垃圾的師傅們,從前就靠撿垃圾搞回收,在山水佳園就能日入300元,現在來了個占據天時地利,每天二十四小時在院里溜達的對手,他們要的他都要,他們不要的他還要,他們派了個人去找他說大爺你好像是有毛病了,要不然你吃點藥吧?翟大爺根本不屑搭理他們。
但是對翟大爺更加難以忍受的是他本單元,以及本棟樓,甚至相鄰兩棟樓的鄰居們。冬天天冷,各家閉門閉戶還好,到了夏天,兩噸垃圾在大熱潮濕的天氣里發酵蒸騰,變餿長毛,小風一蕩,得是什么味道?
翟大爺家上下左右的鄰居想要賣房子的時候都已經晚了,來看房子的買家一經過都捂著鼻子問,怎么著你們這棟樓里面還開了個內部垃圾站嗎?還是電梯把下水道給砸漏了?據說帶看房的中介小伙子的媳婦剛懷孕,總吐,小伙子跟同事私下里說怎么懷個孕至于嗎?他此時在翟大爺家樓下經過,話音沒落,一陣小風吹來,小伙子吐了… …
翟大爺的鄰居來社區跟我們拍桌子:“你們可管一管吧???!你們能不能管一管?我們這棟樓現在房子都賣不出去了呀!”
滿腦門痘子的胡世奇沒忘了袁姐的教導,微笑著抬頭看來反映問題的群眾:“您先別急,翟大爺的問題我們知道,關鍵是家門外面的我 們能管,家門里面的是人家自己的事兒,我們怎么管呢?”
“家門里面的你們就不管了?那家暴你們管不管?老翟頭兒家里垃圾堆的味兒把我們所有鄰居都家暴了,你們還不管?”
——這位是對面中學教政治的老師,邏輯性強,還擅長演繹法,胡世奇根本不是對手,只好道:“你先回去,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一定想辦法!”
這天下午,在我們社區會議上緊急討論的就是這兩件事兒:一,給克儉小區孫好忠家修房子的錢從哪里搞?二,翟大爺家的垃圾堆可怎么處理?
會計說咱們社區公賬上還剩八百塊錢,是之前山水佳園住戶義賣捐給市福利院的收入,給孩子們買夏裝的額度到了,多出來的人家福利院不要,剩下八百塊錢還到咱們賬上來了,這個錢到袁姐這兒批了,咱們就能動。
袁姐馬上問,那咱們還有什么錢?咱們要是拿出來給孫好忠家修房子,得找誰去批?街道主任行嗎?
會計說啊我看看,她很快合上本子,區長也不好使,咱根本沒錢。
我們開的是擴大會議,修房子的陳師傅也來了,袁姐馬上問陳師傅,您看我們就八百塊,就這些了,全給您,您能打個折給他們家修嗎?
師傅騰地站起來,手指顫抖,我要五萬,您給八百,這個折扣是怎么打的呀?這也太狠了!算了,我那邊還要干活兒呢,您這個我干不了,我走了!
袁姐一把抓住他,一疊聲地懇求,就差跪下了:別別別別別,您先別走,咱們從長計議,從長計議哈… …
“要不然咱們先募捐一點吧,”楊哥說,“捐點總比不捐強,先在咱們這個范圍里,在擴大到克儉居民小區里,都是老街坊了,都知道他們家困難,我先拿二百。”
張阿姨手里拿著報紙,在一旁眼皮子都不抬,冷冷一笑:“靠捐款能湊夠五萬塊?你干脆直接自己發行國債吧?再說了,孫好忠那是最愛惜面子的人,你讓街坊四鄰給他募捐,我估計他能跳樓。到時候事兒可比修房子還大了!”
袁姐嘆氣:“那可怎么辦呢?這錢從哪里找呀?我昨天打電話問完了,城建那邊五年前給修過,人家今年沒有這個預算,現在申請最快也是第四季度的計劃了… …”
我在旁邊打字做會議記錄,見袁姐難為成這樣,實在是沒忍住便問道:“克儉小區原來也都是各單位分的房子,他們都有維修基金的呀,不能把那些維修基金要回來給老孫他們家修房子嗎?”
楊哥搖搖頭:“那是他們家老人的房子,老人都不在了,工廠都沒了,從哪里再去找維修基金去… …”
這時張阿姨從手里的報紙上緩慢抬起頭來,聲音幽幽的:“孫好忠岳父是第三鋼管廠的職工,第三鋼管廠沒有倒閉,十六年前被一個挺大的單位給買下來了,是個國企,名字叫什 么來著,叫什么來著… …”
我們其余眾人皆是屏氣斂聲,生怕自己呼吸聲大了,把老太太給驚擾了,把她的思緒給打斷了,張阿姨眼睛亂轉,半天沒想起來,把手機拿出來,扒拉了幾下,終于擲地有聲:“東北材料總公司。”——我現在徹底明白為什么張阿姨那么飛揚跋扈,袁姐還一直溜須著她了,社區里的掌故還有多年間的變化,她掌握得比我們的檔案還全呢。
袁姐舒了一口氣,似乎終于在迷宮里找到了一個可能存在希望的方向,計上心頭,說話也慢下來:“行,咱們明天就去聯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從那里把老孫家修房子的錢要出來… …”她隨即在所有參會者的身上掃視了一圈,眼神最終落在我身上,微妙地笑了一下,我手上仍然在噼啪打字做會議記錄,心里面忽然有點沒底了。
接下來會議開始討論翟大爺的事情。
袁姐結合了目前“創建國家衛生城”的工作大前提和自己以往的經驗是這么指導胡世奇的:翟大爺他們家,你清理得了也得清理,你清理不了也得清理。
胡世奇聽了這話,半天沒動,半天之后忽然捂著脖子說:“姐我好想是落枕了,突然落的,我能請六個星期假嗎?創城完事兒之后,我再回來… …”
袁姐哈哈大笑,手摁在胡世奇頸椎上:“落枕好辦,姐給你正正骨?嘎巴兩聲你就好?!?
胡世奇詫異:
“您會正骨?”
“完全不會。但是我覺得不應該太難。”袁姐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動手了。
胡世奇馬上躲開,哭喪著臉:“袁姐,領導,您先別動手,不是我不干,這活兒沒法干!您以為我沒有去翟大爺他們家嗎?還沒開始創城的時候,我就帶了三層口罩去了!那個味兒您就別提了,就站在門口鼻子是罩上了,把眼淚給我辣出來了!我說大爺你這是藏了什么呀?可是他根本也不讓我進門呀!你想給人家幫忙清理,人家還以為你去偷寶貝的呢,就攔在門口,根本不讓我進呀!”
第二章 (4)
4.
“他不讓你進,你去找能進去的人做工作呀?!痹愕馈?
“他能讓誰進呀?”胡世奇道。
“老伴沒了,他不是有孩子嘛!”
“就一個兒子,電話根本不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