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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袁姐被張阿姨說了之后就是在笑,還從自己辦公桌下面的小冰箱里拿了一瓶雪碧給了張阿姨,我心里想著哦這么回事兒呀,她可能是在就剛才對我說的話,那些對群眾一定要有求必應,保持微笑的話,進行現場教學和演示… …對此我是服氣的。
張阿姨,說說張阿姨。
我剛來的時候沒有徹底弄明白:我知道袁姐是社區書記,可是我以為張阿姨是比她更大的領導。
這樣講的原因,主要是看氣勢。
張阿姨看著可不像七十多歲,她染的黑頭發燙著密卷,興致好就把整個發型吹得高高的,離遠看有點像清宮戲里太后佩戴的旗頭,她面容嚴肅,腰桿直流,說話中氣十足,我剛來那天下午修電腦和打印機的時候,她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后面,雙腿 并攏,雙手放在膝蓋上,以一種組織上考察新干部,上級監督下級的態度,她把我從小到大,我家里里外外什么情況問了個遍。最后我修完了電腦,她也考察完了,當著我和好幾個同事的面給我下了以下結論:孩子不錯,文化程度比較高,政治背景可靠,要求進步,但溝通表達有欠流暢,說話是不是有點結巴呀?著裝方面也不太講究,不太端莊,我想你還沒有完全做好從一個學生的角色轉變為一個社區工作者的思想準備,總之一句話:豬油渣發白——你還“欠煉”。
我能說我聽了這話當時真嚇蒙了嗎?
我穿著有圓領子的t恤衫和牛仔裙,可哪個年輕人不這么穿?怎么就不端莊了?她問我有沒有交男朋友的時候,我跟她也不熟不太想說,支支吾吾磕巴幾句,結果被下了這么一個“欠煉”的結論,怎么咱們社區這里是油鍋嗎?還要把我當成豬肥肉去煉我嗎?
我回家把這事兒跟家里人說了,我爸爸媽媽也緊張起來,爸爸馬上讓媽媽帶我去商場買了幾件“端莊”的,能一直穿到五十歲都會不讓人覺得稍有一點時髦性感的裙子,每天上班之前還囑咐我,沒有想明白的話不要說,張嘴不要磕巴。
這樣的我精神高度緊張了好幾天,終于發現蹊蹺的事情,我開始懷疑張阿姨在我們社區究竟是什么人。首先,樓下進門的工作人員 展示板上,連我這個剛入職的都貼了照片寫上名字了,但是張阿姨不在上面。接著我發覺,她每天按時上下班,就在袁姐對面的桌子上看報紙,用自己的手機上網,有時候寫材料,但是每次開會她從不出席,我更沒見過她寫的那些材料的完稿。我開始懷疑她究竟是不是領導,她甚至可能干脆就不是我的同事,于是我再面對張阿姨時那緊張的情緒也漸漸放松下來。沒過幾天端午節到了,每人分一桶豆油當是福利,我問管行政的楊哥,怎么沒有張阿姨的份兒呢?楊哥反問我,為什么要有她的份兒呀?她也不是咱們這兒的工作人員。
“那張阿姨是干什么的呀?”這話我到底還是問出來了。
張阿姨啊,就是對面克儉小區紅磚樓的居民啊。楊哥說。
不在咱們這兒工作?
不。
不是袁姐的領導?
說什么呢?
那袁姐怎么對她那么客氣呀?還有她為什么對我管這管那的,還給我下結論,還說我“欠煉”… …
嗨,張阿姨就這樣。楊哥說。她退休之前是車輛廠的黨委書記,管的人可比咱們社區書記多多了。后來退休,估計也是有勁兒沒處使,就想來社區工作,但是我們招人也有年齡限制的呀,對不對?楊哥看著我說,他是個濃眉大眼,毛發厚重的胖子,不說話的時候面相很兇,張嘴說話就細聲細氣的,其性格就如同聲音,
楊哥十分溫柔,而且愛繡十字繡,愛做手工。當時已經下班了,楊哥在辦公室里等孩子放學,他手里繡的是一個大活兒:復仇者聯盟,一邊跟我講這個連袁姐也對她畢恭畢敬的張阿姨的底細。
“比如說你,”楊哥說,“你是個小年輕的,體力好,長得又可愛,會說英語會修電腦,社區里招這樣的,多好用呀,對不對?做錯了事情我們還敢教訓你,可是誰敢招張阿姨當社區工作者呀?那不是往單位里等于請一尊菩薩嗎?再說了,她也不符合招聘條件,結果她就卯上了,你不招我是不是?那我就天天來,來了還不去別的地方,就在書記辦公室,反正有一個空的辦公桌。報紙隨便看,wifi隨便蹭,茶水隨便喝,除了不能開會,什么事兒都不少參與,雖然過年過節分福利都落到人頭上,沒有她的份兒,但你看咱們發的這油沒有?買一贈一,大瓶上面不還綁著一個小瓶嗎?袁姐的那個肯定也得給她嘍!”
我聽了很不服氣,嘀咕道:“袁姐可怎么忍她的呢… …?”
“忍她的不僅僅是袁姐,袁姐才來了不到兩年,張阿姨都在咱們這兒扎根十年了。前面好幾個書記都是被她送走的,哦不對不對,都是在她的監督下成長起來的… …”
“哦… …”我琢磨半天,想起來入職之后在區里參加了三天的社區工作者培訓班,黨 校的老師講到,社區工作最主要的是跟群眾保持密切聯系,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我一直以為群眾在我們對面的小區里,原來群眾早就以氣勢非凡的張阿姨為代表打入到我們身邊,看著我們了。
第一章 (3)
實話實說,自從知道張阿姨的底細,知道她不是領導之后,我輕松多了。我不是那么很怕她了。我再也不穿那些顯老的裙子,不用張嘴說話之前思考半天,就因為她說我“欠煉”。但張阿姨這人偏偏細心敏感,責任心強,她漸漸地也覺察到了我態度上的轉變,但是大部分時間里,我都躲著她,在她面前晃一下就走,沒給她修理我,“煉”我的機會。
我們之間那原本微小的矛盾后來是這樣激化的:
端午節之后沒多久,天氣熱起來,袁姐為了節省經費,也為了照顧張阿姨的風濕腿總也不開空調,告訴我們接待居民的時候就把外套穿上,沒有外人的時候盡量涼快就好。有一天上班我在外套里面穿的是一件露肩t恤,那天上午跟張阿姨在辦公樓里打了幾個照面,她用一種十分嚴厲的甚至有些嫌棄的眼神瞪我,我正相反,目不斜視,完全回避,一點不給她教訓我的機會。
下午袁姐把我叫去她(和張阿姨)的辦公室里幫忙處理一個文件,在漫長而危機四伏的氣氛里,我把最后弄好的文件給袁姐存檔,終于聽見對面一個悠悠的聲音傳來:“覺得肩膀很好看嗎?非得露出來,一點氣質都沒有?!?
我歪頭一看,張阿姨這么說我的時候報紙擋著臉,這似乎是她的一個策略:像是說你,又沒在說你,說了你又不是正面交鋒,如同鈍器 傷人,不見血但力度大,你不接招就受內傷,你想接招還找不到其鋒芒。
可是我這人嘛,嗯,可能看著老實,但性格里有一點,就是,愛反彈,張阿姨這個風格,我也可以如法炮制,我退回到電腦顯示屏的后面,也慢悠悠地說:“不好看,你可以不看,沒人請你看……”
對面的報紙被狠狠抖動,發出嘩啦一聲響,張阿姨的聲音如期抵達:“要是我的女兒,穿成這樣上班,我抽她!”
我用力敲了一下回車,針鋒相對:“要抽就抽自己女兒去吧!反正誰敢抽我,我媽就抽誰!”
啪地一聲,對面椅背撞墻,張阿姨站起來,離老遠瞪著我。
我不怕的。我就歪了頭,坦然看她。
袁姐還在屋里呢,坐在兩張辦公桌中間的沙發上。她的表情我能看見,她應該是很辛苦,瞪著眼睛往前看,不看我,更不敢看張阿姨,就輕輕打開嘴巴,呼吸放長,厚厚的胸脯緩慢起落:她在忍笑呢。
見我毫無懼色,氣鼓鼓的張阿姨居然慢慢平靜下來,從自己的藍布包里拿了手紙卷出來,去廁所了,尿遁了… …
她走了之后,我拍拍胸脯,喘了一口長氣,袁姐過來用報紙卷輕輕拍了我腦袋一下:“你還是小呀,說話也太不柔和了,你看我們這兒哪有那么跟老太太頂嘴的?”
“那袁姐我說錯了嗎?”我問她。
“沒有?!痹泷R上說,“你
是占理的。我覺得你也算是給我出氣了。她還總說我穿得不好呢,她還說我更年期呢。不過你沒有必要那么厲害。你要這么想,張阿姨管你也是關心你?!?
“難道我還得謝謝她嗎?”
“不謝謝也行,我教過你呀,保持微笑就好了。”袁姐說。
“… …嗯… …”我低頭嘆口氣,“我也不想像剛才那樣說話,可是張阿姨管得也太寬了。我又不是她女兒。她干嘛那么說我呀?再說辦公室里不開空調,不也是為了照顧她嗎?”
“她要是能管得著自己女兒,也用不著管你了?!痹阏f。
“怎么了?”
“老伴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女兒嫁到美國去了,兩年能回來一次差不多,家里就她自己?!?
“啊… …”袁姐思想工作做的很熟練,幾個要素一點,我馬上對張阿姨心生同情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