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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端然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殿下明鑒，妾忝居正室王妃之位，教導婢妾乃是職責所在，并無逾制越禮之處。”

“沒錯。我既然將權(quán)柄授予王妃，那么府中婢妾但凡言行有失，王妃都可以訓導責罰，但是——”李琦話鋒一轉(zhuǎn)，淡漠的語氣驟然變得凌厲起來，“若有誰敢動我心愛的女子一絲一毫，我也絕不會袖手旁觀！”

杜若心中一凜，委屈得幾乎要哭出來，脫口問道：“殿下為何如此偏袒裴孺人，而對我，卻連看都不肯多看一眼？我明明身份比她高貴許多，長得又不比她差，而且……而且我也是喜歡你的啊！”

“是么？”他淡然反問。

“自從新婚之夜，我第一次見到殿下……我、我就……”杜若聲音顫抖著，竭力壓制住心中的羞怯，“我想和你在一起，就像世間最尋常的夫妻一樣，相濡以沫，舉案齊眉。我會好好地照顧你、陪伴你，你也會疼愛我、憐惜我……殿下，我對你的心意，絕不比裴孺人少半分啊！”

李琦默然不語，目光沉靜如深潭，并沒有因她的熱情告白而浮現(xiàn)出絲毫波瀾，良久才淡淡道：“你是知道的，我們不是市井間的平凡夫妻，我身邊也不可能只有你一個女人。”

“我知道。”杜若連忙點頭，眸中露出一抹期待的亮色，“我并不是那種妒悍的女子，也不是想讓殿下去疏遠裴孺人。只要殿下也多疼我一些，我愿意把裴孺人當成自己的姐妹，絕不再為難她。”

如此不自量力的話，在他聽來甚是可笑——她這是要與他交換條件么？他喜歡誰、不喜歡誰，又豈是她這個名義上的正妻能夠干涉的？

“新婚那天見到你的時候，若說沒有一點點的動心，那是假的。”李琦凝視著這位明艷絕倫的正妻，聲音中似有嘆息的意味，“王妃，我承認你真的很美，美得讓人難以移開目光，所以，一直以來我都不想虧待你。但是，能不能請你稍微收斂一下，不要總是做那些讓我無法忍受的事？”

“無法忍受的事？”杜若怔了怔，似乎是被他這樣的措辭所激怒，“殿下只想著裴孺人受了委屈，可是我呢……我這些天因為你而受的委屈，又該向誰說去？”

“當初我被刺客追殺的時候，紫芝救過我的命，沒有她，我根本活不到今日。”李琦嘆了口氣，提及心愛的女子時，神情明顯變得格外柔和，“她為了救我而險些喪命，至今身體仍然十分虛弱。她為我受的苦，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所以，我這一生都不會辜負她，也絕不能容忍有任何人傷害她，你明白嗎？”

“那我呢？”杜若淚眼盈盈，哽咽著質(zhì)問道，“殿下，我是你的妻子啊！你能不能……能不能也對我好一點，多騰出些時間來陪陪我？我沒有太多的奢望，只要你對我稍微多一點關(guān)心，就心滿意足了。”

她低首飲泣，梨花帶雨的嬌顏楚楚動人。

“行了，別哭了。”李琦不禁放軟了語氣，好言安慰她，“我這人就是這樣的性格，不會說好聽的話哄女人開心。不過你放心，你我的婚姻雖只是奉父母之命，但我既娶你過門，就一定會竭盡所能不讓你受委屈。只要你別去觸犯我的底線，我就會一直尊重你，并且維護你的正室地位。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回去吧。”

她與他之間，難道真的只能這樣了嗎？杜若咬了咬牙，臨走之前鼓起最后的勇氣，雙手顫抖著攬住他裸.露的肩，將頭輕伏在上面嚶嚶啜泣：“殿下，我不能沒有你……我甚至可以不要王妃的名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的身子微微動了動，卻終是沒有推開她。

杜若心中暗喜，在她看來，這分明就是一種無言的鼓勵。

“殿下……”她媚然一笑，將滾熱的面頰貼在他光潔的肌膚上，“今晚，請去我那里安歇吧。”

李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卻沒有任何回應。

杜若只當他是默許了，歡喜地在他肩上吻了一下，這才滿面緋紅地起身離開。待她一走，李琦便用手捧起水來仔細沖洗著肩部——美人香澤猶存，然而她的眼淚和吻都讓他覺得十分不舒服。池邊的簾帷無風而動，冰藍色的鮫綃紗幔泛起一層如水清漪，他抬眼望去，只見幽幽燭光下，一道玲瓏纖秀的倩影在簾外若隱若現(xiàn)。

他故意輕咳一聲，微笑著對那人揚聲道：“早就發(fā)現(xiàn)你在偷聽了，進來吧。”

☆、第139章 湯池（下）

紫芝掀開帳幔，紅著臉一步一步地挪了進來，囁嚅道：“我……我不是故意偷聽你們說話，只是剛才見王妃在里面，覺得有些不方便……”

“紫芝，來。”李琦微笑著朝她伸出一手，示意她到自己身邊來，“剛才王妃進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你呢，眼睛都沒睜開，就沖著她喚你的名字，結(jié)果好不尷尬……唉，現(xiàn)在一想真是丟人。”

“是么？那她肯定被你給氣壞了。”紫芝聽得抿嘴兒笑了，走過來跪坐在湯池的白玉圍欄邊，伸手攏起他光滑如緞的長發(fā)，“你要洗頭發(fā)嗎？我?guī)湍阆窗伞！?

“好啊。”李琦隨口答應著，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在風泉山莊時她幫自己梳頭的情景，忙又向她拱了拱手，笑著補充道，“但請娘子手下留情，別把我這可憐的頭發(fā)全都給扯斷了，小王在此先行謝過。”

“什么呀？人家才沒有那么笨呢。”紫芝嬌嗔地白了他一眼，從一旁的妝匣中取出潔發(fā)用的膏沐，揭開蓋子輕輕聞了聞，一臉陶醉的模樣，“呀，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李琦側(cè)頭看了看，道：“哦，這個是清越親手調(diào)制的膏沐，據(jù)說里面有很多種草藥，什么冬桑葉、菊花、薄荷、白芷、金銀花、羌活、蔓荊子、連翹，我也記不太清了……洗頭的時候涂上一些，既能去除污垢，又有明目醒腦之功效。我看這東西的確不錯，你若是喜歡，就也拿一些回去用吧。”

“算了。”紫芝卻搖了搖頭，嘟著小嘴兒仿佛吃醋的樣子，“這是人家吳娘子送給你的，我才不要呢。”

李琦不禁一笑：“嘁，小心眼。”

他的頭發(fā)又輕又滑，被熱水浸過之后，攏在手里只覺得無比熨帖。紫芝望著池中騰騰蒸起的水汽，一想起適才杜若媚聲引誘他的樣子，心里便是一陣難言的酸澀，怔怔地發(fā)了會兒呆，忽然撒嬌似的低低開口：“剛才我都聽見了，王妃說讓你今晚去她那兒歇息，你……你不許去。”

而他竟一口答應：“好，不去。”

“啊？”沒想到他答應得如此爽快，紫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改口，“不是不是，我跟你開玩笑的，這種事……哪里是我有資格過問的？既然王妃都這么說了，你還是……還是歇在她那里吧。”

李琦故作驚訝地看向她，笑問道：“呦，我家裴小娘子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大方，就不怕別人把我給搶走了？”

“怕——”紫芝笑著點了點頭，聲音卻隱隱有些發(fā)澀，“可王妃畢竟是你的正妻，就算不喜歡，你也得時不時地去她那兒看看。況且，王妃似乎對我很有成見，我仔細考慮過了，覺得還是應該主動去向她道個歉。明天恰是初一的大日子，我正好早些起來，借著問安的機會去向她賠個不是。若是你也在那里，她總不至于太為難我……”

李琦甚是不以為然：“你又沒錯，道什么歉啊？”

“她是正，我是側(cè)，尊卑有別，但凡有沖突爭執(zhí)，在旁人看來那就是我的錯。”紫芝用清水替他將發(fā)絲洗凈，笑容中依稀有種幽涼的意味，“再說了，王妃入府這么久，我一直都沒去正式拜見過，到底是不合規(guī)矩。明天好歹先向她盡了禮數(shù)，大不了，以后我見了她就繞道走。”

李琦卻只是擺了擺手，笑道：“什么規(guī)矩不規(guī)矩的，我從來都不講究這些。規(guī)矩定出來，不就是給人破的么？”

“我知道，你對我最好了，所以才不能再這樣不識大體，讓別人說你的閑話。”紫芝又取來蘭膏為他潤發(fā)，一邊輕輕按揉著他的頭部，一邊豪情萬丈地說，“大丈夫能屈能伸。我都想好了，以后要跟著珺卿好好習武，練一身好本事，下次若是王妃再敢和我打架，哼，我非得把她打趴下不可！”

李琦也被她逗得樂了，頷首道：“好，這個我支持你。”

紫芝一笑，故作輕松地說：“所以啊，你不用擔心我會受什么委屈，我都這么大了，會好好保護自己的。王妃雖然有些任性，卻也不敢把我怎么樣，只要我與她彼此解開心結(jié)，以后的日子都好過些。再說了，我又不是那種嬌滴滴經(jīng)不起事的人，和以前在掖庭局做苦役的日子相比，現(xiàn)在這些都沒有什么大不了的。”

李琦憐惜地握住她的手，嘆息道：“你呀，看著挺聰明，其實就是個傻孩子。我知道，這些天你因為我受了不少委屈，我一直都想盡自己所能給你最自由的生活，不讓你委曲求全……”

“好了，這事就這么說定了。”紫芝粲然一笑，不待他說完便站起身來，拿起他剛剛換下的那件素白中單，笑著在他眼前晃了晃，“這個就送給我了哦。晚上抱著你的衣服睡，能保佑我不做噩夢。”

李琦回頭看向她，不滿地抗議：“哎，你把我衣服拿走了，一會兒我穿什么啊？”

“叫侍女再給你拿一件新的。”紫芝調(diào)皮地沖他扮了個鬼臉兒，掀開帷帳一轉(zhuǎn)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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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即是冬至，紫芝清晨特地起了個大早，梳洗完畢后便去王妃處拜謁。此時天色尚未大亮，侍女們卻皆已在廊下伺候，準備好主人洗漱用的巾櫛銅盆，低眉肅立，規(guī)矩絲毫不錯。昨夜盛王留宿于此，這遲來的恩寵令王妃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欣喜不已。侍女阿昭正領(lǐng)著幾個小丫頭在庭院里忙前忙后，一見紫芝進來，不禁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咯咯笑道：“呦，真是稀客啊！裴孺人來得好早，殿下和王妃還未起身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