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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紫芝抿嘴一笑，然而一想到杜若那得意洋洋的面孔，心中便又是一陣酸楚，“我不是故意給你添麻煩……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一想到你和別人在一起……我、我心里就難受得很……”

“你是說王妃……”李琦微微一怔，方才明白她話中所指，“其實也沒什么，就是她藏有一幅王羲之的《長風(fēng)帖》，非要拿過來與我共賞。我也不太好拒絕，只得請她進(jìn)來，耐著性子陪她聊了一會兒。怎么，你該不會就是因為這事生我的氣吧？”

“我當(dāng)然生氣了。”紫芝低頭踢著地上的石子兒，小聲嘟囔道，“哼，又是《洛神賦》，又是《長風(fēng)帖》的……我想和你說話的時候，你怎么就不給我開門呢？”

“不是吧？”李琦甚是不解，“你去我那兒的時候一向都是想進(jìn)就進(jìn)，連門都不用敲，我什么時候……”

“就是今天。”紫芝悶悶地接口，“侍女說，是你吩咐不讓開門的。”

“有這種事？”李琦微微蹙眉，神色驟然冷了下來，“是誰跟你這么說的，膽子也太大了吧？回去叫馬總管賞她幾十板子，就知道‘規(guī)矩’二字怎么寫了。”

“隔著門呢，我怎么知道是誰？”紫芝心結(jié)已解，雖然猜到那侍女應(yīng)該就是碧落，但憶及自己在宮中為奴為婢時的艱辛，終是不忍讓旁人因這等小事受責(zé)，反而好言寬解道，“算了，知道不是你故意疏遠(yuǎn)我就好。那位姑娘想必也不是有意的，只是一時沒聽出我的聲音罷了，區(qū)區(qū)小事，就不要責(zé)罰她了。”

李琦不置可否地笑笑，從懷中拿出一封信來遞給她，道：“一直聽你興師問罪，差點把正事都給忘了。我今天去阿姐家可全都是為了幫你辦事，結(jié)果還被她數(shù)落了一頓……喏，快拆開看看吧。”

“這是……給我的？”紫芝甚是詫異，想不出有誰會寫信給她。

李琦指了指信封上的字跡，笑問道：“怎么，連令尊大人的字都不認(rèn)得了？”

“爹爹？”紫芝驚喜交加，雙手顫抖著打開信紙，只見落款處果然是“裴珩”二字，一時歡喜得眼淚都快掉了下來，把信反反復(fù)復(fù)看了好幾遍，“他們在營州！我爹、我娘、還有我哥哥，他們都平平安安的，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你放心，我姐夫楊洄已經(jīng)派人在營州官府各處打點過了，不會有官吏為難你的家人。”見她如此開心，李琦亦覺心中十分歡喜，“現(xiàn)在只能先送一封家書給你，過些日子我再想想辦法，爭取能讓他們回長安與你團(tuán)聚。”

紫芝握緊了信箋，回首望向身后那座熟悉的宅邸，不禁熱淚盈眶——六年了，經(jīng)歷了這么多思念與坎坷，哪怕只是得到關(guān)于親人的只言片語，也會讓她覺得無比幸福。她開心得幾乎要跳起來，親密地展臂環(huán)住他的脖頸，眉開眼笑道：“二十一郎，你真好！哎呀，我真是太喜歡你了！”

李琦低頭笑問：“那……你怎么謝我？”

紫芝想都沒想，踮起腳尖就在他臉上吻了一下，一雙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還在探看他的表情。

他微笑，順勢將她攔腰抱起，眼眸中的溫柔幾乎要漫溢出來。巷口大樹下的孩子們都停止了嬉鬧，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這一對綺年玉貌的愛侶，一邊笑一邊起著哄。紫芝一下子羞紅了臉，低聲嗔道：“哎呀，快……快放我下來。”

李琦笑而不語，直接將她抱到了馬背上，自己也一踩馬鐙縱身上馬，一手握緊韁繩，另一只手將心愛的女孩兒攬入懷中。他也低頭吻了她一下，溫言道：“咱們得趕快走了，要不然，一會兒城門就該關(guān)了。”

紫芝訝然問道：“你要出城嗎？”

李琦朗然一笑：“你不是不想跟我回府么？那好，我也不回去了。”

“真的？”紫芝一臉驚喜，幾乎是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當(dāng)然。”李琦一牽韁繩，摟著她策馬飛馳而去，“不過你得答應(yīng)我，以后別再一個人到處亂跑了，想離家出走的話，也得事先告訴我一聲，無論天涯海角，我都陪你。”

“嗯！”紫芝連連點頭，眉眼間皆是掩不住的幸福，“那……咱們現(xiàn)在去哪兒？

他笑答：“風(fēng)泉山莊。”

馬蹄聲急促地響起，紫芝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滿心依戀地將頭靠在他溫暖而堅實的胸膛上，看道路兩側(cè)的樹木與墻垣呼嘯掠過，綿延成一片。她不知道以后會怎樣，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會有紅顏老去、秋扇見捐的那一天，但至少此時此刻，他與她心心相印，真真切切地陪伴在彼此身邊。

☆、第138章 湯池（上）

在風(fēng)泉山莊一連住了兩個多月，李琦才帶著紫芝一同回到長安的盛王府。日夕時分，他如往常一樣在自家的浴室中沐浴，由侍女碧落先替他打散了發(fā)髻，用梳子細(xì)細(xì)梳開。他的頭發(fā)烏黑而光滑，握在手中有一種涼絲絲的感覺，讓她不禁心生愛意，望向銅鏡中的男子時目光極盡溫柔。

“太華公主前日還遣了人來，問殿下怎么這么久都不去宮里看她，馬總管已經(jīng)替殿下回復(fù)過了，說您去了城外，過幾日才能回長安。”碧落一邊幫他梳頭，一邊向他稟報這兩個月來府內(nèi)的大小事務(wù)，“自從王妃主持家務(wù)以來，咱們府里的開銷著實節(jié)省了不少，諸位娘子也都對王妃十分敬服，每日請安侍奉，絲毫不敢怠慢。殿下和裴娘子都不在府里，高姑娘就告假回去了，說是要在裴郎將家里多住些時日……”

李琦漫不經(jīng)心地聽著，待她說完，才淡淡開口道：“別的事倒不急，咱們府里的規(guī)矩可得好好整治整治了，尤其是我身邊的這幾個近侍，一個個恃寵生驕，竟敢假傳我的話，擅自將裴娘子攔在門外。你去查查是誰這么大的膽子，把人給我抓出來，交給馬總管當(dāng)眾施以杖刑，以儆效尤。”

碧落身子一震，盡管竭力保持著鎮(zhèn)定，手中的梳子還是不小心扯住了他的一縷頭發(fā)。

“怎么了？”李琦卻也不惱，只是在鏡中對她微微一笑，那氣定神閑的樣子仿佛早已洞察一切，“我不過是隨口一說，你慌什么？”

碧落手一抖，握著的玉梳也錚然墜地，心知再也瞞不過了，忙跪下來主動請罪道：“奴婢死罪……那日聽見有人叩門，奴婢怕打擾了殿下休息，就讓她過一會兒再來，卻不知那人竟是裴娘子啊。奴婢是戴罪之身，全仰仗裴娘子恩典才能留下來繼續(xù)侍奉殿下，就算有再大的膽子，也萬萬不敢對裴娘子不敬啊……”

“裴娘子對你有恩，你能記住那是最好。”李琦隨手把玩著剛剛?cè)∠聛淼陌l(fā)簪，在桌沿上驀地一敲，那白玉簪子便“啪”地一聲折成了兩段，聲音也變得肅殺起來，“碧落，我知道你對我很忠心，但你既然還想留在我身邊做事，就給我記清楚了，我這人最容不得手下人放肆。若再有下回，別怪我真的會處置你。”

碧落額上冷汗涔涔，忙恭謹(jǐn)?shù)剡凳椎溃骸笆牵居浵铝恕！?

李琦起身向沐浴的湯池走去，淡淡吩咐：“好了，你先出去吧。”

碧落扶膝緩緩站起，替他放下湯池四周的重重帷幔，這才施了一禮躬身退下。離開之前，她又忍不住回首瞥了他一眼，透過簾帷的縫隙看到他只著素白中單的清俊身影時，鼻翼一酸，眼眶中竟驀地滲出幾滴淚來。

寬敞豪華的屋子里，安靜得只剩下細(xì)微的水聲。

杜若款步走進(jìn)盛王的浴室，輕輕掀開帷帳一角，只見玉石砌成的湯池長達(dá)九尺，他浸身于芬芳幽眇的香湯中，慵懶地靠在蓮花浮雕的白玉圍欄上閉目小憩，一只手漫不經(jīng)心地?fù)芘ǎ剖请鼥V欲睡。水霧蒸騰中，他如瀑的長發(fā)披瀉而下，在水中飄散如海藻，直將那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孔襯得有幾分妖異。

如他這般端肅冷峻的王者，竟也會有如此邪魅的美么？

杜若不禁看得有些癡了，輕手輕腳地走到湯池邊跪坐下來，躊躇片刻，終于還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背上光潔如玉的肌膚，頰畔頓時染上一層嫵媚的緋紅。

李琦摸索著抓住她的手，微微笑道：“紫芝，別鬧。”

杜若一怔，臉上的笑容霎時僵住。

李琦察覺有異，睜開眼睛側(cè)頭看去，一見是她，唇角的笑意瞬間消失，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哦，是你啊。”

那聲音冷漠如舊，甚至還隱隱帶著一絲不耐煩。杜若強(qiáng)忍住心中委屈，婉聲問道：“見了我，殿下就這么不高興么？”

李琦唇角輕輕一牽，似笑非笑地說：“我為何不悅，王妃心里應(yīng)該很清楚。”

杜若心中咯噔一沉，低首道：“妾愚鈍，還請殿下明示。”

“紫芝手上的傷、身上的傷，都是王妃弄出來的吧？”李琦直言相告，那美玉般的面孔冷如嚴(yán)霜，“還有，她那天身上的衣裳全都濕透了，著涼受了風(fēng)寒，接連好幾日高燒不退，也是拜王妃所賜。”

“果然。”杜若冷冷一哂，美艷的眉目間盡是不屑之色，“我就知道，裴孺人素蒙殿下愛幸，一定會先去告我的狀。”

李琦唇角一揚(yáng)，只覺得她這話甚是好笑：“還用她來告狀么？呵呵，王妃也太小瞧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