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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芝雖不懂朝政,卻也知道如今皇帝對于宗室參政十分忌憚。李隆基年輕時曾目睹武、李兩家皇室成員之間殘酷的政治斗爭,故而即位后為鞏固皇權(quán),對宗室諸王的防范異常嚴(yán)格,皇子們成年后也大多只授予散官的虛銜,鮮少有參與朝政的機(jī)會。紫芝一時無言以對,只覺得心中似有萬頃波濤層層涌來,低眉沉思間,握緊了他溫暖的手。
李琦與身畔之人十指交握,繼續(xù)道:“可是,有時候仔細(xì)想一想,又覺得自己沒什么可遺憾的,畢竟在人的一生中,還有比權(quán)勢與功名更重要的東西。”
“是生存。”紫芝點(diǎn)頭,秀麗的眉目間露出了然之色。
“是啊……所以說,無論是我還是她們,其實(shí)都不算真正可憐。能坐在這個位置上,領(lǐng)朝廷薪俸,受萬民供養(yǎng),衣食無憂地平安終老,已是尋常人畢生都無法企及的幸運(yùn)。”李琦晃了晃她的白嫩的小手,低頭笑道,“你在這里好心為她們擔(dān)憂,她們心里卻不知有多嫉恨你呢。所以有時候,人不能太善良。”
紫芝停下腳步,含笑向他虛虛一拜:“殿下說得是,妾受教了。”
李琦笑著攬過她的肩,兩個人繼續(xù)往前走。紫芝剛才在宴席上并未吃太多東西,此時走了一會兒便覺得有些餓了,才想著回去之后要讓廚房再送些點(diǎn)心過來,卻忽然發(fā)現(xiàn)這并不是通往朗風(fēng)軒的路,心中不禁生出一絲疑慮。自二人成婚后李琦夜夜宿在朗風(fēng)軒,幾乎都已成了慣例,紫芝此時才意識到,其實(shí)他還可以有別的選擇,心里便覺有些不是滋味。
“那個……”她微微紅了臉,猶豫了許久,終于還是有些忸怩地開口問他,“今晚……你不去我那里嗎?”
他一笑,居然十分自然地回答:“嗯,不去了。”
“哦。”紫芝頗為郁悶地應(yīng)了一聲,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眼睛不知不覺也有些濕了。她竭力忍住淚水,然而再開口時,聲音都已微微變了調(diào):“那……你今晚要召哪位娘子?你別誤會,我……我只是隨便問一下,你不說也可以的……”
“這個么……我暫時還沒想好。”李琦凝神思索了一下,十分認(rèn)真地說,“不過,等我回來的時候估計已經(jīng)很晚了,深更半夜的,就不去擾她們的好夢了。”
紫芝只覺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氣,又有些詫異地問:“你要出門?”
“當(dāng)然了,今天可是上元節(jié),全長安城都沒有宵禁的,悶在家里有什么意思?”李琦微笑著幫她拭去頰上的一滴淚珠,決定不再逗她,揚(yáng)起下頜指了指前面不遠(yuǎn)處的馬車,“反正剛才也沒吃飽,不如去松風(fēng)樓買幾只燒雞嘗嘗,順便還可以看看街上的花燈,怎么樣,要不……咱們倆一起去?”
“嗯!”紫芝頓時破涕為笑,挽住他的手臂,歡呼雀躍,“走嘍——”
☆、第111章 花燈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上元之夜,長安城中的士庶官民無不結(jié)伴出游,坊市中的大街小巷張燈結(jié)彩,鑼鼓聲聲,處處皆是一片節(jié)日的喜慶與繁華。這一天.朝廷特許解開宵禁,入夜后,各個坊市依然大門洞開,任由觀燈的游人出入。吃過晚飯,高珺卿也拉著表哥裴修出來陪她逛街,站在街口舉目望去,只見人潮洶涌的朱雀大街上燈火不絕,彩坊燈樓連綴數(shù)里,各式五顏六色的花燈將這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晝。
因出門看燈的人太多,寬達(dá)四十余丈的朱雀大街竟被車馬塞得水泄不通,高珺卿一邊哼著小曲兒,一邊蹦蹦噠噠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穿行,步履輕盈如燕,直把表哥裴修遠(yuǎn)遠(yuǎn)甩在了后頭。裴修步履悠閑,卻似乎無意欣賞街邊的花燈,目光始終落在自家小表妹那可愛的背影上,眼神寧靜而溫柔。他忍不住在想,若是平時遇到這樣擁擠的情況,急性子的高大小姐早就該暴走了,不過今天是過節(jié)嘛,要的就是這股子熱鬧勁兒。
高珺卿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著,非但沒有流露出任何的不耐煩,反而還覺得十分愜意,若是哪一處的花燈做得新穎別致,她還會湊上前去仔細(xì)觀賞一番。走了一會兒,她忽然看見前方不遠(yuǎn)處有一對并肩而行的年輕男女——那男子身姿挺拔,氣度雍容,一襲雪白狐裘潔凈得不染絲毫塵埃,就這樣漫步在人聲鼎沸的街市上,恍如墜落凡間的謫仙;那女子頭梳嬌俏的烏蠻髻,身形雖稍顯稚嫩,不過那玲瓏嬌小的背影依然很美,走路時一直挽著男子的手臂,顯然對他十分依戀。
“咦?”高珺卿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轉(zhuǎn)了轉(zhuǎn),暗自嘀咕,“那不是盛王殿下和他們家新娶的那位小娘子么?嘿嘿,我去逗逗他們。”
李琦手里拿著一根剛買來的糖葫蘆,遞給紫芝讓她先咬一口,然后自己又吃了一口。兩個人正有說有笑,忽然都覺得自己的肩膀被人用力拍了一下,回頭去看,只見一位頭戴公子巾、身著圓領(lǐng)窄袖衫的清秀少年正站在身后,英姿颯爽,倜儻俊美,然而不知為何,他上唇處卻蓄著兩撇俏皮的小胡子,看起來有些搞笑。不過,這胡須非但無損他的英俊,反而為他增添了幾分男人的深沉味道,瞬間掠去無數(shù)少女的芳心。
李琦一眼就認(rèn)出了這“少年”便是女扮男裝的高珺卿,才想開口打個招呼,卻見她向自己遞了個眼色,就暫時沒有做聲。
婚禮那日,高珺卿也曾跟隨表哥裴修去盛王府參加喜宴,而紫芝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見過她穿女裝的樣子,此時自然沒有認(rèn)出她來,只是覺得面前這位美少年似乎有些眼熟,卻又一時想不起曾在哪里見過。于是,紫芝很客氣地向“他”微微一笑,問道:“這位公子,請問有什么事嗎?”
“小娘子。”高珺卿微笑著拱手一揖,聲音低沉如男子,“在下是進(jìn)京游歷的學(xué)子,有幸得見小娘子美貌,心中思慕不已,今日恰逢上元佳節(jié),不知能否邀小娘子與在下一同觀賞花燈?”
“這……”被這樣俊秀的美少年當(dāng)眾表白,紫芝的小臉兒便先紅了幾分,想到自家夫君就在旁邊,一時更加羞窘,低著頭細(xì)聲細(xì)氣地說,“可是,這位公子,我……我根本不認(rèn)識你啊……”
李琦笑著輕咳了一聲,故意嘆了口氣說:“唉,我怎么覺得,自己待在這兒好像有點(diǎn)多余啊……紫芝,要不你就跟這位公子去看花燈吧,我先回家了。”說罷轉(zhuǎn)身就走。
“哎,你別走!”紫芝急了,連忙上前幾步拉住他,一臉委屈地解釋,“你別生氣嘛,我……我真的不認(rèn)識這個人,真的……”
“小娘子,你不認(rèn)識在下,在下可偏偏認(rèn)識你呢。”高珺卿不依不饒,笑吟吟地又跟了上去,“在下姓高,名珺卿,年方十七,家父高仙芝現(xiàn)任安西副都護(hù)、四鎮(zhèn)都知兵馬使,門第也不算低了,不知能否配得上小娘子的絕世姿容?”
“對不起,我已經(jīng)嫁人了,不能再跟你去……什么?你說你叫高珺卿?”紫芝本想斬釘截鐵地拒絕,然而忽又想起了什么,不禁睜大了眼睛盯著這個少年,仔細(xì)一看才發(fā)現(xiàn)“他”亦是女兒身,“噢,原來你就是殿下說的那位高姑娘……”
高珺卿笑著一拱手,脆生生地說:“正是在下。”
李琦一直在旁邊含笑看著她們,此時方才開口調(diào)侃道:“高姑娘,你這也太過分了吧,竟敢當(dāng)著人家夫君的面調(diào)戲我們裴小娘子?”
高珺卿沖他調(diào)皮地吐了吐舌頭,踮起腳尖向遠(yuǎn)處望去,只見表哥裴修還落在后面,優(yōu)哉游哉地穿行在人群中,于是便招手示意他快些過來。裴修疾走幾步向盛王見了禮,然后伸手一指高珺卿那兩撇滑稽的小胡子,無奈地笑笑:“殿下,你瞧她這副打扮,我都不好意思說我認(rèn)識她。”
李琦把紫芝拉到身邊來,笑道:“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同窗好友裴修,現(xiàn)任羽林軍左郎將;裴兄,這位就是我家裴小娘子,你在婚禮上也見過的。你們都姓裴,說不定還是同宗呢。”
紫芝與裴修互相見了禮,然后就被高珺卿拉著去路旁的彩坊看新掛出來的花燈去了。兩個女孩兒都是一般大的年紀(jì),彼此性情也頗為相近,所以聊了幾句就迅速熟絡(luò)起來,手挽著手好似一對親姐妹。四人相約去松風(fēng)樓吃長安城最負(fù)盛名的馬家燒雞,一進(jìn)入東市,只見街邊的飯鋪酒肆、茶樓妓館都掛滿了花燈,街上耍把式賣藝的、兜售雜貨的、賣小吃的,人頭攢動,川流不息。
高珺卿一路都沒閑著,一會兒嘰嘰喳喳地和紫芝聊著天,一會兒又跑去路邊的攤鋪去和小商販砍價,買來幾包蜜餞分給大家吃,一會兒不知怎么又突發(fā)奇想,嚷嚷著要去盛王府上做侍衛(wèi)。有她這個小開心果在,另外三個人也不會覺得無聊。忽然,不遠(yuǎn)處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響聲,一簇簇火焰從星月交輝的夜空里升起,恍如流星雨般在頭頂散開,籠罩整座長安城。
“啊,快看,放煙花了!”紫芝忽然停下腳步,拉著李琦的袖子讓他去看,歡喜得像個孩子,“你看,多漂亮啊,就像是星星的碎屑呢!”
說話間,只見一道道光影從大地上迅速升起,絢爛至極,沖向夜空中然后散開,五顏六色的焰火從天空中落下,如散落的寶石般灑向大地。紫芝仰首望向夜空,笑靨純凈,一雙眸子在煙火的映照下如星辰般璀璨奪目。
“嗯,真好看。”李琦輕輕握住她的小手,相視而笑的瞬間,忽然就有些眷戀這溫馨的一刻——光陰如此靜好,他只愿把她的笑顏與漫天煙花一起,永遠(yuǎn)定格在自己心里。
☆、第112章 誓言
二人回到盛王府時已過了午夜。紫芝難得在外面玩得如此盡興,卸妝洗漱后躺在床上仍然興奮得睡不著,直到窗外東方漸白,才迷迷糊糊地遁入了夢鄉(xiāng)。反正這幾天也無甚大事,這一覺便直接睡到了次日晌午,醒來時身畔的夫君已經(jīng)離開,冬日里明媚的陽光透過窗牖照進(jìn)來,在帷帳間灑下影影綽綽的菱花形光斑。
紫芝沒有叫侍女,用臥房內(nèi)備好的清水簡單洗漱一番,自己綰好發(fā)髻后坐在妝臺前對鏡理妝,才在頰上施了淡淡一層胭脂,就聽外間似有低低的說笑聲傳來。
“咦?阿芊她們在聊什么呢,這么開心?”紫芝心中好奇,便躡手躡腳地往外間走去,想要一探究竟。
“呀,裴娘子起來了?”侍女阿芊正在收拾昨日從宮里抬回來的箱子,一見紫芝出來,忙笑瞇瞇地迎了上去,“裴娘子,你醒了怎么都不喚奴婢一聲,讓奴婢服侍你梳洗呢?”
紫芝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說:“長這么大,我還是第一次睡懶覺睡到這時候呢……怪丟人的。”
“這有什么?咱們府里上上下下誰不知道,殿下最寵愛的就是裴孺人了,難道還有人敢說您一句閑話不成?”阿芊笑著打趣她,又殷勤道,“裴娘子,你餓不餓?要不,我先去廚房要幾樣點(diǎn)心過來,一會兒你再和殿下一起用午膳?”
“嗯。”紫芝摸了摸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聽你這么一說,我還真有點(diǎn)餓了。”
堂屋內(nèi),白芷和另外兩個小丫鬟也在幫忙收拾東西,李琦就站在一旁看著,一邊與她們隨口說著話,一邊時不時地從箱子里揀出個小玩意兒瞧瞧,唇角微微含笑。一見紫芝走近,他便從箱子里拎起一個破破爛爛的布娃娃,沖著她晃了晃,笑道:“哎,你都多大了,怎么還玩這個?”
那布娃娃毛絨絨的,做工十分精致,只是因為年頭太久而顯得有些破舊,不過看起來依然很可愛。顯然是女孩兒家的愛物,紫芝相信這個小家伙有血有肉有感覺,從前在宮里時每天晚上都是要抱著它睡的,以至于布娃娃身上都散發(fā)著她肌膚的芬芳?xì)庀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