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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妃皆端坐于上座,劉澈見紫芝也來應考,還對她鼓勵地笑了笑。報考尚儀局掌籍一職的共有七人,經過第一輪篩選后便只剩下兩人,除了紫芝以外,另一位則是主考官盧尚儀的親信宮女冷月。劉澈審視考卷良久,又分別向這二人問了幾個問題,仔細權衡之下,這才提筆輕輕劃掉了冷月的名字。江采蘋只冷眼看著,甚少發表自己的意見,待盧尚儀宣讀最終的錄取名單時,目光才微微一閃,仿佛不經意地投向站在待選宮人之間的落桑,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
盧尚儀是一位容顏清麗的中年女子,出身名門,氣度沉穩,縱然看到自己一手舉薦的親信冷月最終落選,語氣卻仍舊波瀾不驚:“……翠微殿裴紫芝,賜尚儀局正八品掌籍一職。蓬萊殿韋纖兒,賜尚儀局正八品掌贊一職。承香殿柳依依,賜尚服局正八品掌衣一職……諸位可還有什么疑議么?”
最后那句問話本就是走個形式,這份女官名單乃是由劉淑儀與梅妃親自擬定,落選的宮人們就算心中不服,又哪里敢當眾質疑這兩位寵妃的決斷呢?然而,盧尚儀話音剛落,就見一名年輕宮女從人群中走出,上前幾步鄭重拜倒,朗聲道:“尚儀大人,奴婢翠微殿陳落桑,要為冷月姑娘鳴不平!”
☆、第42章 梅妃
落桑一語既出,四座皆驚,眾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集在她身上,不知這大膽的小宮女究竟意欲何為。盧尚儀也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問道:“你,認識冷月?”
落桑卻是搖頭,從容回道:“奴婢是服侍太華公主的宮女,平日里與尚儀局的人并無往來,只不過是曾經拜讀過冷月姑娘的詩作,十分仰慕姑娘的才學,這才斗膽向尚儀大人進言。冷姑娘博覽群書,所寫的詩賦也篇篇皆是文辭秀拔、詞采華茂的佳作,擔任尚儀局的掌籍一職是再合適不過了,如今竟在女官的選拔考試中落選……奴婢實在是有些想不通。”
見有人肯出面幫自己的親信說話,盧尚儀心中暗喜,卻仍是不動聲色地問:“這么說,你是認為二位娘娘的任命有失公允了?”
“奴婢不敢。”落桑忙謙卑地垂首,斟酌著言辭小心回答,“奴婢只是聽教導宮規的女史說過,擔任女官之人必須是出身清白的良家子。而那裴紫芝本是罪臣之后,宮籍上的身份乃是官奴,早年又曾在掖庭局做過浣衣的賤役,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凌駕于學識淵博的冷月姑娘之上啊……奴婢只是怕二位娘娘與尚儀大人皆不知情,無意中受她蒙蔽,這才……”
盧尚儀聞言面色一沉,立即命人去掖庭局調取裴紫芝的宮籍,以備查驗。看到落桑眉目間隱隱露出的得意之色,紫芝的心頓時涼了半截,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參加女官考試還會有身份的限制。而現在,如果落桑執意要揪住“官奴”一事大做文章,那么她非但做不成女官,只怕還會受到盧尚儀的責罰。況且,落桑素來與她不睦,這次難得抓到這么好的機會,只怕不會善罷甘休……正自憂慮時,只見那位去取宮籍的宮人已然返回,將一本厚厚的名冊呈給梅妃與劉淑儀過目。
劉澈只是漫不經心地翻了翻名冊,便淡淡地開口道:“裴紫芝身為官奴倒是不假,只不過,任命有才學的官奴婢為女官也并非沒有先例。昔年上官婉兒亦是因罪沒入掖庭的官奴,則天武后見她博學穎慧,仍然破格提拔她為女官,委以重用。”
“哦?”江采蘋故作訝異地看向新入選的女官們,臉上露出了一抹親切和悅的笑容,“原來,如今宮里又出了一位才學堪比上官昭容的才女么?快,把那裴紫芝的考卷拿來給本宮看看。”
江采蘋雖出身于閩粵醫官之家,自幼卻酷愛讀書,相傳她九歲時就已能背誦《詩經》中頌揚周文王后妃美德的篇章,并且揚言要以此為志。也正是因為她才貌雙全,入宮后才迅速獲得了皇帝李隆基的寵愛,在后宮中也頗有聲望。江采蘋接過紫芝的答卷仔細看著,面上卻漸漸露出了不屑之色,半晌,只輕笑著說了一句:“不過爾爾。”
紫芝羞得面紅耳赤,低著頭站在數十名參選的宮女中,只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一種無言的輕蔑與嘲諷。昨晚在雪柳閣經歷的一番屈辱讓她深受刺激,加之夜里沒有睡好,頭腦一直昏沉沉的,她今天雖勉強寫完答卷,卻連平時的一半水平都沒有發揮出來。劉澈有心替她解圍,便隨口笑道:“江妹妹文采斐然,堪比古時之班昭、文姬,品評文章的眼光自然也就比尋常人高了些。”
江采蘋傲然一笑,連句謙虛的場面話都沒有說。落桑見眾人沉默,便又適時地開口道:“梅妃娘娘明鑒,若單論辭賦詩書上的才華,裴紫芝哪里能及得上冷月姑娘萬一?只不過……只不過她與……”
她一邊說著,一邊又怯怯地看了劉澈一眼,語氣愈發吞吞吐吐,似乎有所顧慮。江采蘋對她鼓勵地一笑,和言道:“在本宮面前,有什么話直言無妨。”
落桑將心一橫,低頭避開劉澈帶有警告意味的凌厲目光,繼續說道:“只不過,她與淑儀娘娘似乎關系匪淺……奴婢與裴紫芝在翠微殿同住一室,記得去年紫芝被惠妃娘娘杖責后大病了一場,淑儀娘娘還親自去看她,每日為她請醫問藥……當然了,那時候淑儀娘娘還只是尚宮……”
劉澈何其精明,見她二人做戲般地一唱一和,心中便已隱約猜出了八.九分。這宮女陳落桑之所以敢當面說出這番話,定然是事先受了江采蘋的指使,當然,她們的目的也不僅僅是要阻撓紫芝成為女官,更重要的是為了對付她這位執掌六宮大權的劉淑儀。劉澈側首看了江采蘋一眼,立刻十分清醒地意識到,自己與這個女人之間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果然,只見江采蘋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又似笑非笑地問她:“劉姐姐執意要提拔這位裴姑娘,只怕是有私心吧?”
“沒錯,我的確很喜歡紫芝,想給她一個晉升的機會。”劉澈竟笑得十分坦然,又別有深意地睨了落桑和盧尚儀一眼,“不過,我就算有私心,也只是單純地欣賞紫芝的性情與才學,而江妹妹剛剛入宮不久,根基尚淺,只怕是想借此機會多為自己拉攏幾個親信吧?”
“劉姐姐真是個爽快人。”江采蘋嬌嬈地掩口一笑,似乎很為難地說,“這裴、冷兩位姑娘在才學上不分伯仲,的確叫人難以取舍,不過,既然冷月在身份上略勝一籌……”
劉澈心知此時與她多說無益,只淺淺一笑,便提筆在名單上劃去了紫芝的名字,又款款寫下一行小字:賜冷月尚儀局正八品掌籍一職。然后將名單重新交給盧尚儀,一字一句地說:“梅妃娘娘的這份人情,盧尚儀和冷掌籍可要好好領受啊。”
盧尚儀引著冷月向二妃謝恩,聲音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全然不知劉淑儀話語中的譏諷與深意。江采蘋又把目光重新投向落桑,笑吟吟地問道:“如果我沒記錯,你報考的應該是尚儀局的掌贊一職吧?”
落桑忙頷首道:“是,勞梅妃娘娘掛心了。”
江采蘋惋惜地嘆了口氣:“可惜,你并沒有入選。”
落桑強抑住心中失望,謙恭道:“奴婢才疏學淺,沒有入選也是在意料之中。只要那些真正有才華的人不被埋沒,奴婢心中便歡喜得很了。”
“宮中人才濟濟,但最缺少的就是像你這般不畏強權、敢于說真話的人。”江采蘋滿意地笑了笑,語氣忽而變得十分鄭重,“陳落桑,本宮有意要破格提拔你為宮正司正七品典正,執掌宮中糾察、刑獄之事,你……應該不會令本宮失望吧?”
在這一批新晉升的女官中,官階最高者也不過是正八品。落桑聞言驚喜不已,忙恭恭敬敬地向梅妃叩首謝恩,姿態極盡謙卑。紫芝獨自回到翠微殿時,雖一直竭力克制著,面上卻依然難掩失落之色。平日里相熟的宮人們皆紛紛去向新晉的陳典正道賀了,根本無人理會她這個失敗者,反倒是太華公主李靈曦溫柔地拉住她的手,好言安慰道:“紫芝,這也沒什么,等明年淑儀娘娘再選拔女官的時候,我還舉薦你去參選,相信你一定能考得上的。”
紫芝心中一暖,便對公主感激地點了點頭。落桑晉升后便立即前往宮正司任職,幾日后,又有一位新調入翠微殿的小宮女搬來與紫芝同住。這小宮女名喚念奴,正值豆蔻妙齡的她活潑直爽、嬌俏可人,與紫芝的性情也極為相投,沒多久,二人就很自然地結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第43章 念奴
漫天的雪花撲簌簌地從空中落下,如同搓綿扯絮一般,漸漸覆蓋了整座恢弘肅穆的宮城,天地*,舉目望去皆是一片純潔無瑕的白色,宛如冰封的荒原。宮女念奴站在翠微殿的廊檐下,伸手輕輕拂去衣裙和鬢發間的落雪,然后才推開自己臥房的門,從懷中掏出兩個熱氣騰騰的烤甘薯來,笑盈盈地喊道:“紫芝,快來吃呀!晚了可就沒有了哦。”
房間內,紫芝正懶洋洋地歪在自己的小床上,手里拿著一面小巧的四瑞菱花銅鏡,一邊對鏡自顧,一邊愁眉苦臉地嘆息道:“臉上又長了一顆痘痘,好大的……哎呀,念奴,這可怎么辦哪?”
念奴湊過去和她擠在一張床上,自顧自地吃著烤甘薯,忽然看到紫芝枕邊放著一張精致的詩箋,那紙張邊緣點綴著金粉繪成的合歡花,上面瀟灑遒勁的字跡又分明是男子所書。念奴一時促狹心起,便拿起那詩箋笑著調侃道:“哇,該不會是情書吧?快說快說,是誰寫給你的?”
“哎呀,你怎么亂動人家的東西?”紫芝頓時惱了,慌忙伸手去搶時,已有一抹羞赧的嫣紅悄然浮上玉頰,“別胡說,快還給我!”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念奴一邊閃躲著,一邊煞有介事地念著上面的詩,待看到詩箋落款處所蓋的印章時,不由驚訝地張大了嘴,“天哪!紫芝,這……這是盛王殿下送給你的?”
紫芝只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羞澀中分明還帶著一點點少女小小的驕傲,雪光從窗外反射進房中,透過窗格映在她嬌嫩的臉上,隱隱透出一抹桃花般鮮妍的粉紅色澤。念奴仍是難以置信地盯著那詩箋,雙手牢牢地抓著,生怕弄丟了寶貝似的,一臉艷羨地喃喃道:“我的天啊,這可是盛王殿下的親筆,千金難求的……若是拿到宮外去賣,一定可以換不少錢吧?”
紫芝又好氣又好笑,一把搶回詩箋,輕戳著念奴的額頭說:“錢,錢,你就知道錢,真俗氣!”
念奴咯咯笑著,又掰下一小塊烤甘薯塞到紫芝嘴里,滿眼放光地說:“我早就聽人說起過,陛下這么多皇子中,就屬盛王殿下生得最英俊呢!今年中秋時,我在麟德殿遠遠地見過他一次,只可惜沒看清楚……唉,我調來翠微殿都一個多月了,殿下卻一直都沒入宮來看望公主。紫芝,哪天若有機會,你也去幫我向殿下要一幅墨寶好不好?”
“不好。”紫芝卻斷然拒絕,靠在枕頭上很認真地說,“我不敢去,萬一惹他不高興,那可就麻煩了。你沒見過他生氣時的樣子,很嚇人的……”
“膽小鬼!那我自己去。”念奴毫不氣餒,歪在紫芝身邊笑瞇瞇地嚼著烤甘薯,過了一會兒才又問道,“紫芝,你喜歡他嗎?”
紫芝先是一怔,然后低下頭甜甜地笑了:“嗯,喜歡。”
念奴頓時好奇心大起,又問:“那……他喜歡你嗎?”
“嗯,這個么……”紫芝歪著頭仔細想了想,眸中卻微露黯然之色,“其實,我也不知道。”
“騙人!”念奴撅起了粉嘟嘟的小嘴兒,指著那詩箋說,“哼,還說不知道呢……他都送你這個了,怎么可能不喜歡?”
紫芝側頭去看窗外的飛雪,沉默許久,才微笑著說:“其實,盛王殿下一直都對我挺好的,自從姐姐走后,就再沒有一個人能對我這么好了……我難過的時候,他會送好吃的來逗我開心;我被人欺負的時候,他會像神一樣從天而降趕來救我。還記得去年初秋,我剛剛調來翠微殿的時候,被落桑欺負得眼睛都哭紅了,他看見了之后還特地問我,是不是在翠微殿住得不習慣?語氣那么關切,就像是我的親人一樣……他對我太好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如果可以,我愿意為他生、為他死,只是……我和他之間身份如此懸殊,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喜歡我?”
“紫芝,我真羨慕你。那么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美少年,能多看上幾眼我就很滿足了,唉……”一改往日里的沒正經,念奴忽然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氣,然后再次趁機猛然搶走詩箋,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哈哈,你若不相信他喜歡你,那就把這情詩轉贈給我好了。”
“你這小妮子,快還給我!”紫芝急得跳了起來,卻又生怕這薄薄的紙一不小心就會被撕壞了,所以也并不敢十分用力去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