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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嗣只得答應,即刻喚來手下一名校尉,仔細叮囑了幾句,便派他去蓬萊殿向皇帝稟明情況。宮苑被禁軍圍得水泄不通,太子與手下眾人雖心中怨憤,卻也只得強抑住怒火,站在原地耐心等待。李琦悠然踱著步子,從隨行的內侍手中取來些備好的糕點,碾成碎屑灑在灌木下吸引鳥雀來啄食,一副怡然自樂的樣子。他廣袖迎風,一襲紫衣翩然華美,站在身披甲胄的眾將士中,風姿宛如遺世謫仙。
“二哥,你怎么如此糊涂?”李琦緩緩走到太子面前,步履從容優雅,微微嘆息道,“二哥已貴為儲君,父皇百年之后,這天下遲早是你的,又何必急于一時呢?”
太子李瑛固然性情溫文,然而此刻見他如此放肆,也不禁陡然沉下臉來,冷笑道:“父皇并非昏庸之君,你們玩弄的這些小小伎倆,他又怎會看不透?你百般阻撓我們去面見父皇,無非是心虛罷了。”
“二哥誤會了。”李琦神色平和,云淡風輕地說出略帶嘲諷之語,“并非小弟存心阻撓,而是父皇實在為此事痛心疾首,親口說不愿再見到這幾個謀逆篡位的不孝子。小弟不才,論起玩弄心機與手腕,哪里能及得上幾位經世濟民、運籌帷幄的兄長?不過是略盡綿薄之力,為君父分憂而已,慚愧,慚愧。”
李瑛聽了只是沉默,目光淡淡掃過少年眉宇間的明朗神采,唇邊銜起一抹冷笑。
李琦微微一笑,又繼續說:“不過,二哥大可放心,父皇已經急召李林甫、牛仙客等幾位宰相入宮,想必會秉公處理此事,不使一人含冤。只可惜張九齡遠在荊州,也不知如今朝野上下,還有沒有人敢為太子殿下您誓死效忠呢?”
光王李琚終于忍無可忍,忽然大踏步上前,錚然拔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抵少年的咽喉,怒喝道:“李琦,你們母子三人仗著父皇的寵愛,為了和二哥爭這個儲位,做出多少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事來?好,既然你們有本事栽贓陷害,我今天就索性殺了你,再一并去向父皇請罪!”
“八郎,把劍放下!”太子李瑛揚聲斥道,“你冷靜些!他就是要故意激怒咱們,好坐實了謀反的罪名。”
李琚卻恍若未聞,雪亮的雙眸中殺氣彌漫,劍尖又向前移動了半寸,劃破了少年明凈的肌膚。
“心狠手辣?不擇手段?”李琦冷笑著反問,用兩根手指緊緊夾住劍尖,語氣依舊波瀾不驚,“這樣的事情,八哥就敢說自己一件都沒有做過嗎?呵呵,生長在皇家的人,哪有一個手里是干凈的?”
李琚怒目而視,看著數滴鮮血從少年脖頸處的傷口漸漸滲出,心中頓時涌起一陣復雜的快意。而李琦依舊淡定,將劍鋒下的痛楚隱藏在幽深眸光中,良久,他終于等到了那個期待已久的人。
那是一位年過五旬的清癯老者,儀態威武,眸光炯炯,正是皇帝最寵信的近侍宦官——右監門衛大將軍高力士。高力士向盛王施了一禮,略帶悲憫的目光從太子臉上迅速掃過,然后對眾人說道:“陛下命我前來傳口諭:皇太子李瑛及鄂、光二王謀反屬實,朕為君為父,深感痛心,現廢李瑛、李瑤、李琚為庶人,暫拘于宗正寺。”
☆、第25章 青蔓
長安城東北角,朱雀大街東第五街有安國寺,寺東苑城即是諸位皇子親王的聚居區,其環境之清幽典麗自與尋常坊間不同,時稱“十六王宅”。宋君平行至忠王府西角門處,遞上自己的名帖,須臾,便有一位青衣內侍客氣地引他入府。忠王乃是今上李隆基的第三子,名喚李玙,為已故的貴嬪楊氏所出,雖不及壽、盛二王圣眷優渥,在諸皇子中的地位倒也舉足輕重。不過,宋君平今日所要見的卻并非忠王本人。那內侍引著他在庭閣回廊間穿行許久,終于在一小廳門前停下,躬身道:“張孺人就在里面,公子請進。”
唐制,親王的姬妾中有二人可冊封為“孺人”,視正五品,地位僅次于正室王妃。孺人張嫣嫣端坐于錦繡畫屏之前,一只纖纖素手緊握著小銀刀的刀柄,嫻熟地剖開果盤中的一只木瓜,切下一塊塊清甜沁人的淺橘色果肉,姿態嫵媚而優雅,末了,又別出心裁地在瓷碟中擺成一個六芒星的形狀。待切完盤中木瓜,她才漫不經心地抬起頭來,眼波微漾,細細打量著面前白衣長劍的青年男子,淡淡問道:“江湖殺手們口中常說的那個‘青蔓少主’,就是閣下?”
宋君平一揖為禮,謙恭道:“宋某奉青蔓堂堂主之命,前來拜見張孺人。”
張嫣嫣伸手示意他坐下,唇角輕輕一揚,意味深長地笑道:“我雖是深閨女子,卻也對‘青蔓殺手’的名聲有所耳聞——江南江北,大漠西域,如藤蔓般綿延千里,無孔不入,殺人從沒有失手的時候。只是沒想到,掌管這樣一個龐大神秘的殺手組織的人,竟然如此年輕。”
宋君平略一欠身,淡然而不失禮節地回道:“輔佐忠王殿下運籌帷幄的謀士,竟然是一位如此美麗的妙齡女子,宋某亦是始料未及。”
再度抬眼望去,只見這張嫣嫣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娥眉淡掃,朱唇輕點,無需刻意妝扮,眼波流轉間自有一種百媚千嬌的旖旎風情。她掩口一笑,臉龐的柔美線條猶帶幾分少女的稚氣,然而那雙瀲滟美目,卻如幽峽潭水般深不見底,漣漪漾動時,閃爍著惑人的點點粼光。只剎那間,宋君平便覺心中掠過一陣異樣的寒意。
他自幼習武,刀光劍影都見得慣了,卻從未在一個年輕女子的眼眸中,看到過這樣勾人心魄的復雜目光。于是愈加不愿在此久留,宋君平取出隨身攜帶的一只小葫蘆瓶放在幾案上,對她說:“我師娘慕容馨精通毒理醫理,這‘斷魂散’是她親手所制,毒性奇詭,想必可以令孺人滿意。”
張嫣嫣略一點頭,也不將那葫蘆瓶取來驗視,只是問他:“解藥呢?”
“解藥?”宋君平猜出她的顧慮,微微一笑道,“孺人無需多慮。師娘的技藝甚少外傳,就算是我,也不知道此毒該如何去解。”
張嫣嫣滿意地頷首微笑,見他當即起身告辭,便又開口道:“我答應你們‘青蔓’的事,自然也會一一辦妥,宋公子和貴堂主大可放心。久聞青蔓少主不但武功卓絕,而且熟諳兵法,智謀過人,是個難得的青年才俊,若有心于仕途,只怕做個十六衛中的大將軍也綽綽有余呢。”
有意忽略她言語中的拉攏之意,宋君平淡淡道:“孺人謬贊,宋某實不敢當。宋某資質平庸,全靠堂主栽培提攜才能在青蔓中享有一席之地,故而行為處事,自然也是惟堂主之命是從,并不敢有一絲非分之想。”
張嫣嫣亦不再多言,只是微笑著吩咐內侍送客,待宋君平行至廳門前時,才又自言自語般地喃喃道:“不韋釣奇,委質子楚。華陽立嗣,邯鄲獻女。及封河南,乃號仲父。徙蜀懲謗,懸金作語。籌策既成,富貴斯取……”
宋君平腳步一滯,再度回首望向那女子意味深長的微笑,眸光微動,若有所思。
片刻后,忠王李玙從屏風后緩步踱出,走到張嫣嫣身側,把手輕輕搭在美人香肩之上,唇角微露笑意。他年方二十五歲,容貌雖不算十分俊美,舉手投足間卻自有一種皇族與生俱來的貴氣,讓人不敢小覷。張嫣嫣拉著他在自己身邊坐下,略一打量他的神色,便含笑問道:“有什么好事,讓殿下這么高興?”
李玙淡淡一笑:“你猜。”
張嫣嫣凝神思索片刻,忽而嘟起了嬌艷的小嘴兒,一臉郁悶地說道:“想必是殿下又得佳人,以后……只怕就該將嫣嫣棄若敝履了。”
“你呀,想到哪兒去了?”李玙不禁失笑,伸手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戳,解釋道,“宮中剛剛傳來消息,太子與鄂王、光王領兵謀反,已被左威衛郎將王忠嗣鎮壓,父皇隨即下旨將太子與二王廢為庶人。”
王忠嗣自幼在宮中長大,與三皇子李玙私交甚好,如今亦被他引為心腹。張嫣嫣聞言眸光閃亮,忙站起身來仔細理了理衣裙,走到李玙面前鄭重下拜道:“恭喜殿下。”
“哦?”李玙卻故作不解,笑著反問,“儲君失位,得利最大者無疑是壽王,我又喜從何來啊?”
張嫣嫣嫵媚地抿唇一笑,徐徐道:“陛下并無嫡子,依照舊制,儲君之位自然是要推長而立。慶王李琮雖為皇長子,卻因早年游獵時被野獸抓傷面部,已經不可能再有繼位的資格。如今太子被廢,諸皇子中唯有殿下您年紀最長,壽王排行第十八,縱然有陛下與惠妃的一己私愛,又怎能與您相比呢?”
李玙笑而不語,隨手拿起幾案上的那只小葫蘆瓶,打開蓋子輕輕嗅了嗅,雙眼微微瞇起,若有若無地露出一絲陰險的光。張嫣嫣又坐回到他身邊,把那葫蘆瓶搶來放在一旁,含笑提醒道:“殿下小心,這毒藥可厲害著呢。”
李玙微笑著一攬美人纖腰,吻了吻她細嫩白皙的臉頰,慢條斯理地說:“嫣嫣,剛才那個什么‘青蔓少主’,好像并不肯領你的情呢。”
張嫣嫣低眉淺笑,用銀匙挑起一小塊切好的木瓜送至李玙唇邊,待他吃下之后,才曼聲道:“宋君平也好,他們那個從不露面的神秘堂主也罷,做‘青蔓’這種不見天日的殺手生意,無非是為了謀利。只要殿下給他們的‘利’足夠大,這些所謂的江湖豪俠,也必定會心甘情愿地為您效犬馬之勞。以武惠妃的心機和權勢,除掉太子,再讓自己的兒子拾級而上并非難事。不過,陛下最忌諱臣子結黨營私,而壽王這幾年來為奪儲位廣結朝臣,只怕遲早……”
李玙頓時心中了然,接口道:“所以,你便要為我籠絡那些江湖上的能人異士,一來可以暗中擴張我們的勢力,二來也可以避免父皇的猜忌。”
“殿下英明。”張嫣嫣溫柔地挽住他的手,略正了正神色道,“那些江湖豪俠雖只是庶民,但其能力之強、勢力之大,卻遠遠超過地方上的官員。朝中各派勢力盤根錯節,殿下日后若要鏟除異己,與其自己動手,不如利用‘青蔓’。”
“鏟除異己?”李玙自嘲似的呵呵一笑,“如今滿朝文武大多拜在武惠妃母子門下,剩下的那些也幾乎都是與廢太子交好的東宮舊人。在他們看來,我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庸碌親王,對付我都嫌浪費時間,又何來‘異己”一說呢?”
張嫣嫣緩緩搖頭:“壽王非嫡非長,入主東宮名不正言不順。況且壽王在明,殿下您在暗,只要能夠審時度勢、把握時機,扭轉局勢就只在您翻手覆手之間。”
李玙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略一欠身道:“愿聞其詳。”
☆、第26章 運籌
張嫣嫣斂容正坐,把盛滿木瓜果肉的瓷碟移到李玙面前,指了指自己適才擺出的六芒星,冷靜分析道:“除了殿下您自己之外,朝中最有勢力的也只有這六個派系——廢太子李瑛、壽王李瑁、盛王李琦、禮部尚書兼中書令李林甫、右監門衛大將軍高力士、以及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牛仙客。牛仙客雖素與李林甫親善,在立儲一事上卻始終搖擺不定,而且他出身微寒,拜相前曾屢次被世家子弟排擠,殿下若想籠絡他以及他身后那一批極富才干的寒門子弟,應該并非難事。高力士乃天子近臣,在朝中地位舉足輕重,行為處事又難得的不偏不倚,殿下想要獲取他的支持,就不能像對待尋常人那樣誘之以利,而是要設法以自己出眾的才德品行,去爭取他的信任與贊賞。李林甫立場鮮明,世人皆知他是壽王一黨,然而此人奸猾陰險,背主求榮的事絕對做得出來。此外,盛王年少而居高位,難免……”
聽到此處,李玙忽然出言打斷:“壽王與盛王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又為何將他們分成兩派?”
“親兄弟又如何?”張嫣嫣微笑反問,“昔年武惠妃接連三子夭折于襁褓之中,誕下壽王后便不敢再把愛子留在自己身邊,而是送到陛下的長兄寧王府中撫養。壽王自幼生活在寧王夫婦身畔,直到十一歲時才被接回宮中,與盛王這個同母兄弟又能有多親近?更何況世事難料,人心易變,盛王身為武惠妃次子,無論陛下是立長還是立賢,這儲君之位都落不到他頭上。陛下最重兄弟友悌,依妾愚見,殿下不如私下里對盛王多加親善,再時時施以美言,一來可以贏得陛下的好感,二來……長此以往,盛王與壽王之間必生嫌隙。屆時他兄弟二人鷸蚌相爭,殿下則可不動一兵一卒,坐收漁翁之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