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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玙卻輕輕搖頭,嘆息道:“嫣嫣,你不了解盛王這個人。他年紀雖輕,城府卻極深,絕不是那么好對付的?!?
張嫣嫣倔強地揚了揚眉毛,冷哼道:“是人就一定會有弱點,我就不信了……”
“以后的事先不必去想。如今太子雖已被廢,但他一日不死,就還會有翻身的機會?!崩瞰_又拿起那盛滿毒藥的小葫蘆瓶,眼眸中冷光一閃,“嫣嫣,你信不信?只要憑著這個,根本無需我們親自動手,就足以讓壽王和廢太子雙雙喪命!”
李玙低下頭來,在張嫣嫣耳邊徐徐說出自己的全盤計劃。張嫣嫣聽罷眸光一亮,唇角若有若無的笑意漸漸加深,不由擊掌贊道:“妙計!”
立春之日恰是盛王李琦的十七歲生辰,清晨時他才一出門,就被延慶殿相熟的小宮女們圍了起來。這些機靈的小姑娘很知道眉高眼低,平日里雖礙于身份不敢與他玩笑,但見他今天心情甚好,便也都笑盈盈地湊上前來向他拜壽。李琦一一含笑回應,又每人賜了幾百錢算是回禮,方才打發(fā)走了這群嘰嘰喳喳的女孩子。
劉尚宮端然立于庭中,待宮女們三三兩兩地各自散去,才徐徐走至他身邊,輕喚道:“殿下?!?
“怎么樣?”李琦微微側首,見她神情嚴肅異于往日,心中便已隱約猜出答案,“尚食局那個姓趙的宮女,果真有問題?”
劉尚宮憂慮地點了點頭,道:“我去查過了,那個趙五娘是廢太子李瑛母家的遠親,對廢太子極為忠心,多年來甘愿屈居于普通宮女的位置,暗地里為廢太子解決了不少麻煩。那日被紫芝不小心打碎的藥瓶,里面裝的就是摻了鶴頂紅的劇毒,估計是用來對付壽王殿下的。這些天我一直派人暗中盯著,昨夜又有人給她送了藥,只怕是廢太子舊黨狗急跳墻,要趁著今天壽王殿下入宮赴宴,在酒菜里做手腳……”
李琦冷笑一聲,不屑地說:“都這個時候了,竟然還有人肯為廢太子賣命,當真是愚蠢。除掉十八哥又能如何?太子已經被廢,再無復立的可能?!?
“廢太子可不是這樣想的?!眲⑸袑m淺淺一笑,隨手拂去衣袂間紛繁如雪的落梅,“每隔幾日,廢太子便會向陛下進言鳴冤,聲稱是娘娘與殿下誣陷他謀反。好在李林甫手段高明,有他在朝中幫著我們,那些奏疏根本就遞不出宗正寺,陛下自然也是看不到的?!?
“如此最好。”李琦朗然一笑,又嘆息般地說,“況且,父皇早就存了廢立太子的心思,若非如此,阿娘也不敢輕舉妄動。只可惜啊,我這位二哥聰明一世,到頭來卻連這點道理都想不通?!?
劉尚宮點頭以應,又問:“依殿下看,那個趙五娘應該如何處置?”
李琦并未直言,而是反問道:“除了你我之外,還有誰知道此事?”
“沒有了?!眲⑸袑m輕輕搖頭,“我依照殿下的吩咐,沒有驚動任何人。娘娘這幾日鳳體違和,需要安心靜養(yǎng),所以我也沒敢把事情直接告訴她。殿下若想利用此事反擊廢太子,我這就去吩咐宮正司的人捉拿趙五娘,再請韋宮正出面奏聞陛下。”
“不妥?!崩铉砸凰尖猓銛嗳痪芙^,“廢太子雖不受父皇寵愛,卻畢竟是父皇的親生兒子。父皇是重情之人,縱然兒子犯了再大的過錯,也不會真的取他性命。更何況,如今廢太子被囚禁于宗正寺,宮中一個舊日里的親信有什么謀劃,他也未必知情?!?
劉尚宮見他目光冷定,便微笑道:“想必殿下已經有了主意。”
李琦只是淡淡一笑,又問她:“毒藥的樣品已經派人取來了吧?我知道你醫(yī)術好,若有人不慎服下此藥,你有把握解毒嗎?”
解毒……劉尚宮心中一緊,蔽于衣袖之下的手用力攥著一個小小的瓷瓶,瓶中裝著的正是從趙五娘那里偷來的毒藥樣品。此藥毒性奇詭,世所罕見,就算是太醫(yī)署中最高明的太醫(yī)也未必能把解藥調配出來,但是,她卻能。憑借少年時在家鄉(xiāng)營州的記憶,她幾乎可以斷定此藥的來歷——這全天下獨一無二的奇毒“斷魂散”,必定是由桃花塢云浦山莊的女主人慕容馨親手所制。她與慕容馨乃是忘年之交,一身醫(yī)術也皆是由這位奇女子親自傳授,自然對此中玄妙諳熟于心。
只是,慕容娘子性情純善,多年來雖醉心于鉆研毒理醫(yī)理,卻生怕自己所制的奇毒貽害世人,故而從不外傳。況且她武功甚好,夫君蕭縝又是江湖上極有勢力的頭號人物,廢太子李瑛的黨羽縱然手眼通天,也難以對她威逼利誘。那么,趙五娘手中的“斷魂散”又來自于何處呢?難道……難道真的是他……
“君平……”一想到那個人,劉尚宮不禁無聲地嘆了口氣,心中暗自忖度著,“或許,真的只能是他了……君平自幼在云浦山莊跟隨師父蕭縝習武,慕容娘子待他也視如己出,他自然是有機會得到那‘斷魂散’的……君平,若真是如此,你又為何要與太子一黨的人有所往來,而你此番千里迢迢趕來長安,又是為了怎樣的目的呢……”
☆、第27章 生辰
想起宋君平在長安的突兀出現,劉尚宮心中疑竇叢生,恍惚間竟忘了答話,待李琦再問,才連忙收斂起心神,說道:“此藥毒性極強、發(fā)作極快,除非事先服下解藥,中毒后再及時把體內殘毒排凈,否則必死無疑。不過,若能提前做好準備,我就有把握解毒,而且不會對身體造成太大損傷?!?
李琦略一點頭,吩咐道:“好,那你就盡快把解藥給我調配出來。切記,除了你之外,不要讓任何人經手?!?
“嗯。”劉尚宮輕輕應了一聲,又試探著詢問,“殿下的意思是……咱們先做好準備,找一個人替壽王在陛下面前中毒,然后再由我來施救?”
“不錯。”李琦唇角顯露一絲笑意,眼中卻有凌厲的鋒芒閃過,隱隱透出殺氣,“斬草不除根,遺患無窮。況且難得有這么好的機會,浪費了太可惜。你回去好好準備一下吧,且讓那趙五娘放手去做,只要咱們將計就計,就不愁父皇狠不下心來賜死廢太子。”
劉尚宮當即答應:“殿下放心,我現在就去安排?!?
“等等?!币娝D身就走,李琦忙又開口喚住,“隨隨便便找個人來是不行的,一來怕走露了風聲,二來父皇也未必會為一個不相干的人動怒?!?
劉尚宮深以為然,低頭思忖了片刻,才謹慎地問道:“那……殿下可有合適的人選?”
仿佛瞬間下定了某種決心,李琦眸中冷光一閃,伸手指了指自己,微微笑嘆道:“到了現在這種時候,除了我自己,咱們還能相信誰呢?”
紫芝躲在延慶殿院墻外的一棵大槐樹后,雙手扶著樹干,向里面探頭探腦地看著,目光才一觸到他清頎俊朗的側影,心就開始怦怦地亂跳。身子都快被冷風吹得僵了,才終于見那少年向這邊闊步走來,一襲北紫深衣迎風飛裾,廣袖揮揚,蕭蕭素素。小姑娘抿嘴一笑,忙仔細理了理被晨風微微吹亂的鬢發(fā),轉到他面前盈盈下拜道:“紫芝給殿下拜壽了?!?
沉思中的少年腳步一滯,待看清眼前這女孩兒的容貌時,才展顏笑道:“紫芝,你這是從哪里冒出來的?嚇了我一跳。”
紫芝微笑著立起身來,向他調皮地吐了吐舌頭。李琦含笑端詳著她,忽抬手在她頭頂處和自己比了比,微微驚訝道:“誒?幾日不見,怎么感覺你好像長高了許多?”
“真的?”紫芝一臉的驚喜,卻又忽然想通此中緣由,指了指自己足下所穿的高齒木屐,笑著解釋道,“這木屐底部足有兩寸厚呢,穿起來肯定顯得高了。公主說我穿這個好看,就賜給我了。”
李琦輕輕點頭,驀然發(fā)覺這個可愛女孩兒的突兀出現,竟讓他的心情瞬間變得格外輕松。二人就這樣含笑相對,靜立在清晨鳥鳴啾啾的美妙沉默中,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么,然而,心底卻是歡喜的。
紫芝微微紅了臉,有些忸怩地躊躇了半晌,終于從袖中取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絲帕,遞給他道:“這個……是我自己繡的。微物不堪,略表心意,還望殿下不要嫌棄……”
小姑娘低著頭,聲音亦是越來越輕,如玉般白皙的面頰上浮起一層淡淡的旖旎紅暈。千絲萬縷,盡是相思……女孩子家千回百轉的心事,他,應該會明白吧?李琦接過絲帕,只見那素白如雪的絹布上,一幅春意盎然的花鳥煙雨繡圖栩栩如生——桃花灼灼,楊柳依依,曉鶯驚夢,煙水迷離??瞻滋庍€繡有兩行娟秀小字:
“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
花落家童未掃,鶯啼山客猶眠?!?
詩情畫意,清新可愛,不過,這小姑娘的女紅可著實不怎么樣呢。正面的詩畫繡得極盡完美,而背面卻似乎沒有顧及到,各色絲線密密麻麻地糾結在一起,看起來一片狼藉。不過,他依然很喜歡。凝眸良久,少年的唇角亦不自覺地微微揚起,引出一抹溫柔笑意。
延慶殿內早已擺滿了琳瑯滿目的賀禮,皆是朝中重臣、親王宗室以及內外命婦所贈,件件都是常人難得一見的稀世奇珍,價值不菲。然而不知為何,此時攥在手中的這塊小小絲帕,卻似乎給他帶來了更多、也更真實的歡愉。身為皇帝愛子、尊貴親王,有太多趨炎附勢的人爭先恐后地來向他獻殷勤。恭敬的拜賀,刻意的逢迎,諂媚的笑顏……其實,他并不喜歡這些。
他是真正的天之驕子,高貴,聰穎,驕傲,強勢。然而在某些時刻,他也想暫時忘記這一切,去做一個最平凡的少年,被自己心儀的女孩兒喜歡著,不是因為身份權勢,而只是因為彼此惺惺相惜。
小姑娘垂手捻著衣角,正忐忑不安地等待他的反應,淺金色的陽光灑在她明凈的肌膚上,容顏猶帶稚氣。他看著她,一顆波瀾不驚的心忽然變得柔軟起來,于是將絲帕小心收入懷中,微笑著說了一聲:“謝謝?!?
紫芝莞爾而笑,悄悄抬目看他時,一雙眼睛直從心里亮了出來。然而不過瞬間,她眸光中的神采卻又黯淡下去,低著頭輕聲嘆息:“我聽公主說……從明天起,殿下就要搬到宮外居住了。”
李琦點了點頭,說道:“阿娘從小就疼我,總想留我在她身邊多住些時日。只不過皇家禮制森嚴,親王年歲漸長之后,自然不宜再留居宮中?!?
“哦?!弊现ポp輕應了一聲,然而那清靈嬌俏的眉目間,卻依稀是含愁的模樣。
她的心事并不難猜。少年溫和地笑了笑,對她說:“雖說是住在宮外,卻仍要時?;貋硖酵改负兔妹?。以后你若有什么事,也還是可以來跟我說的?!?
紫芝低眉不語,只是安心地笑了,一雙晶亮眼眸中滿是鎖不住的快樂。李琦有意要哄她開心,于是從懷中取出一袋光閃閃的金幣,遞給她道:“這是從西方的拂菻國流傳過來的,也算是個稀罕物,給你留著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