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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秘書寫文章厲害,嘴巴也不鈍,三下兩下把柳晶安慰得又喜笑顏開,兩個人歡天喜地向雙方家長報告了這一喜訊。

簡單的父母是激動得不能自已,發動所有的親戚朋友,印請帖,訂酒店,買結婚用品,家里熱鬧得整天像個集市似的。

柳晶的爸媽在接到這個消息后,把門一關,夫妻倆對面悶坐,一宿沒說話。第二天,柳晶的爸爸去了李澤昊家,對李澤昊的爸爸搖了搖頭。

李澤昊的爸爸一下就明白了,嘆了口長氣,“不怪你家晶晶,是澤昊當初太混賬了?!?

柳晶的爸媽心里面偷偷地希望,柳晶有一天能回心轉意,和李澤昊重歸于好,畢竟兩家是世交,彼此熟稔,等于是親上加親。現在看來,徹底沒戲。但兩人沒郁悶幾天,簡單提著一堆禮物上門,腳前腳后,甜蜜蜜地喊著“爸爸、媽媽”時,兩人的心就松動了。

事情忙得差不多,柳晶才羞答答地把結婚的消息告訴白雁。白雁一聽,立刻逼供,柳晶架不住,老實交待,再不結婚,婚紗就穿不了,小腹已經明顯隆起了。

白雁又把這事當笑話轉述給康領導。

領導沒笑,只嘆氣,“人家簡單沒買票都能上船,我買了這么久的票,都么還上不了船呢?”

“你什么時候買票了?”白雁撇嘴,說起來,兩個人目前的狀態屬于離婚夫妻同居中。

“我買票的錢早付了,只不過沒拿票而已。老婆,請你注意問題的核心在哪,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這不,今天又觸動了康領導的傷心處。

白雁到是不急,兒女與父母也是一種緣份,強求不來。但看領導現在越來越著急想當爸爸,她決心回濱江后,體檢下身體,看看體質有沒有好轉些。前陣子生病中,她的體質非常虛弱。

康領導本來就準備送她回濱江,因為柳晶結婚在即,便把行程提前了半月。省政府下個月組織各縣的縣長到廣州參觀學習,康領導想著正好帶白雁回省城見爸媽,該是讓面對爸媽的時候了。

那套面對江水的公寓,剛油漆完畢,雖然用的是環保的立邦漆,但康領導還是擔心氣味對人體有害,至少要吹個一年半載,再搬進去。

兩個人還住在以前租下的小公寓。

回來那天,對面的陳嬸搶先給他們打掃了房間、洗了床被,還做了飯。晚上,兩個人擠坐在窄小的陽臺上,看著街頭璀燦的燈光,有種恍然若夢的感覺。

康領導過完周末,又回云縣上班去了。白雁暫時不去醫院,首當其沖的就是為柳晶買結婚禮物。

唉,白雁對著外面明晃晃的滿地陽光,小臉苦作一團。把個大商場逛了一遍,楞是不知買什么好。床上用品、首飾,好象太沒誠意了,像是為送禮而送禮。不管禮物價值幾許,至少要讓收禮的人感應到自已的用心。

白雁瞇著眼一抬頭,看到對街有家韓式餐具專賣店,心頭一動。她記得韓劇里,一大家子圍在一起用餐時,那一套套精美的餐具,令人賞心悅目、食胃大開。

對了,就送餐具,又可以當裝飾品,又非常實用,而且可以時時提醒柳晶要當一個稱職的家庭主婦,不要理直氣壯地說自已煮泡面的水平有多高。

白雁頂著毒日,走向餐具店,很快就挑中了一套鄉村格調的,瓷質精細,畫面優美,價格適中,不會讓人覺得有壓力,也不會讓人覺得很隨意。

店員幫她包扎好,問要不要送貨上門。白雁看包裝不算太大,拎了拎,不是很重。

“不要了,外面這么熱,我自已打車好了?!?

店員感動地幫她拎到路邊的樹蔭下,白雁抬手攔車,手機響起,是冷鋒的。

在她恢復神智之后,冷鋒給她來過幾次電話,就是普通的問好,兩人都沒提關于明天的事。

“冷鋒,在上班嗎?”白雁笑著問。

“聽說你回濱江了?!?

“是,回來有幾天了,這不,正忙著給柳晶買禮物呢!我準備明天去醫院檢查身體、看看同事,估計還得過一個月才能恢復上班?!?

“上班不急,等夏天過去吧!”

“你怎樣?”

冷鋒停頓了下,然后才說道:“白雁,我與濱江人民醫院的聘期已經結束了,我準備仍回上海工作。”

“什么時候走?”

“明天早晨?!?

白雁沉默了許久,“冷鋒,保重?!?

“你也一樣,白雁?!崩滗h輕聲說。

手機中寂靜無聲,過了一會兒,傳來一聲淡婉的嘆息,“再見!”

白雁怔怔地收回電話。一輛出租車停在她的身邊,司機下車幫她把包裝盒放到后備箱里。

“是餐具,師傅你輕點?!卑籽闾嵝训?。

司機微笑著點頭。

車門一開,一股刺膚的冷氣撲面而來,白雁本能地哆嗦了下,拉上車門。

身后不遠處,一輛黑色的轎車隨之啟動,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車流之中。

冷鋒扶正眼睛上的墨鏡,對著滿街參天的大樹,抿了抿唇。

都說濱江是個秀美的小城,地理位置優裕,經濟發達,風景靚麗,集時尚與清雅于一體,很適合人居住。他來了一年多,對此,到沒多大的印象。

沒有印象,也就生不出留戀。

他看到她了,清新如乍,恬美依舊,眉眼間都是溫婉的笑意,與得知明天逝去時的崩潰、失控,判若兩人。那個男人真的做到了,真的把她從痛楚中搶出來,真的抹平明天帶給她的巨大的疼痛。

現在,她過得很幸福,他看得出來。

以前,她的世界里是明天,現在、將來,是那個叫康劍的男人。

他,一直都是與她擦肩而過的路人。

來濱江,就是想與她相遇。

相遇了,結識了,動心過,失落過,現在他已很平靜。

所以離別在即,他不感到悲傷,只是有一點淺淺的悵然。悵然過后,是釋然,因為看到她過得很快樂,這就夠了。

冷鋒微微一笑,加大馬力,車風馳電掣地往前方駛去。

柳晶和簡單的婚禮是在江天酒店舉行的。這天是個雷雨天,下雨時,電閃雷鳴;不下雨時,悶熱得令人喘不過氣來。幸好江天酒店的空調極為舒適,在婚禮進行前,老天作美,撐了二個小時沒下雨,讓賓客逐一趕到了。

就這樣,柳晶還是有點抱屈,在化妝間對簡單拉著張臉,說要不是他懶,不肯用安全套,怎么要現在結婚?穿個婚紗,汗流得把妝都沖化了,客人們也可憐,這種天氣也要出來做客。

簡單沖上去捂住柳晶的嘴,有點哭笑不得。

“寶貝,都這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我們現在是夫妻,對外是一張臉。孕婦要保持愉快的心情,肚子里的孩子才能健康成長。”

這話非常頂用,柳晶一聽,立即閉上嘴,笑容綻開,任憑化妝師怎么折騰、任憑外面是豪雨如注,她的心情都沒有一絲變化。

按照濱江市紀委出臺的新規定,處級以上的領導,一律不允許出席職工的私人宴請??殿I導很苦悶地把老婆送到酒店前,然后獨自回家了。

白雁與林楓坐在一起。

柳晶很想白雁與她同坐,但簡單媽媽說這桌必須是未結婚的小伙子和姑娘陪新郎、新娘。柳晶扁扁嘴,不敢堅持。

“別裝小可憐了,我就坐你隔壁桌,有事你喊我一下?!睉言兄械牧?,上廁所比較頻繁,拖著個婚紗不方便,簡單又不能進女洗手間,只能麻煩白雁照顧柳晶。

柳晶點點頭。

林楓正在哺乳期,比以前胖了一些,珠圓玉潤的,很有韻味。白雁感嘆:美人就是美人,胖時是楊玉環,瘦了是趙飛燕,橫看側看都是美。

“白雁,這場景很熟悉。好像也是我和你一起參加誰的婚禮,去洗手間時,看到演講廳前圍了一群人,我們跑過去一看,演講人是你老公。那時還不是呢,可是他竟然從我面前把你搶走,正眼都沒看我一下,讓我很受打擊?!绷謼髡f道。

白雁也想起來了,康領導那天是有點霸道,先是要跟他進去蹭白食,她不肯,就被他硬拉著出去陪他吃晚飯,她間接地暗示他們之間沒有可能發展下去。

人算不是天算。

“是呀,就在江天酒店。都過去一年多了,現在你做了媽媽,我也被鎖得死死的。”白雁彎起嘴角。

林楓卻嘆了口氣,美麗的眼眸中浮起一圈濕意,“我記得那天你還問我,是不是我老公讓我感覺很沒面子。”

“對不起,林楓,我是個開玩笑。”白雁有點怔住了。

林楓眨眨眼,把濕意眨了回去,她擠出一絲笑,“我知道,其實我現在也挺好,有子萬事足?!?

“對,對,來,我們喝酒?!?

“我有寶寶吃奶,我喝果汁?!绷謼髋e起杯子,心里面還是掠過難言的酸楚。她、柳晶和白雁,在護專里處得最好,她最先結婚,嫁了個有錢人,白雁嫁了個官二代,柳晶嫁了個小秘書,說起來,她在物質上是最豐富的,可是除了有一個兒子,其他她有哪一點比得上她們呀!

新郎、新娘酒敬到一半,簡單緊張地跑過來,“白雁,你陪柳晶去下洗手間?!?

柳晶已經換上了另一件稍微寬松的紗裙,簡單擔心洗手間里滑,不放心柳晶一個人去。

白雁起身,陪著柳晶去了洗手間。柳晶向她抱怨結婚真是麻煩,怪不得沒人想結第二次。

白雁笑,推開洗手間的門,眼風一瞟,看到走道上立著個熟悉的身影,她沒吱聲。

等柳晶方便好,她替柳晶又稍微整理了下頭發。出來時,簡單站在外面,白雁扭頭,人影不見了。

“你們先過去,我透口氣。”白雁說道。

簡單小心翼翼地攙著柳晶向大廳走去,白雁等他們進去時,轉身走向走道盡頭,那里有一個大大的陽臺,男賓客偶爾會過來抽支煙。

果然,陽臺上立著一個身影,對著一天蒼茫的大雨出神。

在雷聲的間歇中,白雁清咳了一聲,那人沒有動。

白雁走過去,默默地立在他身邊。天空中掠過一道閃電,她看到他滿臉是淚。

“你還好嗎,李澤昊?”白雁輕聲問。

李澤昊出不了聲,只能點頭。

許久,他才平息下來,窘然地拭去淚,“我......只是過來看看她做新娘的樣子,她笑得很甜,她老公對她很呵護?!?

“嗯,柳晶......她有小寶寶了?!?

“我聽我爸媽說了?!崩顫申簧詈粑乐剐乱徊I水泛濫。從他看著那個秘書牽著她的手,一同從他面前走開,不過區區六個月,她戀愛、結婚,接著為人母,一切快得不可思議,快得他無法承受。

那個小時候追在他后面,喊他“昊哥哥”,大了后,羞澀地在他懷中喊他“澤昊”,工作后,抱著他的脖頸,甜膩膩地喊他“老公”,那個小姑娘,真的離他遠去,遠得他今生都無法觸及。

心疼如割。

“你后面有什么打算?”白雁聽柳晶提過李澤昊要去南方的事。

“我沒打算,繼續教書唄?!崩顫申豢酀恍Γ袂楹芷鄾觥Hツ戏劫嵦嗟腻X,現在還有什么意義。

白雁哦了一聲。

“你進去吧!我走了,幫我向她說聲恭喜?!?

閃電再度短暫照亮天地,李澤昊轉身離開。

白雁失神地立著。

人無完人,難免犯錯。但有些錯,是犯不得的。一錯,便是一輩子。

她不可憐李澤昊,只是替他可惜。

婚禮結束,白雁等賓客差不多走了時,才告辭出來。剛下樓梯,從旁邊的沙發上走過來一人,一把拉住她。

她扭頭一看,是康劍。

“不是說好我打車回去的,干嗎還過來?”話雖這么說,白雁心里面卻暖暖的。挽住康劍的胳膊,笑得特甜。

“我怕你看著人家的婚禮,觸景傷情,一狠心,把我給踹了?!?

“哇,你居然有自知之明。康劍,話說我們的婚禮雖然也美侖美負,可是你當時居心不良。”

“你還真記仇?”康領導挑挑眉,接過白雁的包包。

“偶爾,偶爾?!卑籽闱纹さ赝峦律啵斆鞯呐耸屈c到為止,而不是窮追不舍。

“來,和華總打個招呼,我們就回家去?!?

華總?不會是那個華興吧。白雁轉過身,老天,真的是華興。他減肥成功,從原先胖胖圓圓,成了瘦瘦長長,不過,兩額灰白,像是老了快十歲。

他不是在坐牢嗎?白雁詢問地看向康劍。

康劍捏了下她的掌心,她連忙一臉歡笑地向華興點點頭,“華老板,好久不見?!?

華興眼神躲閃了一下,呵呵干笑了兩聲,“白護士是越來越漂亮了?!闭f真的,他有點怕這個小女人,想起當初她設計他,用房抵債,再拿去二百萬給捐了,堵得他百口莫辯。這女人,幸好就是一小護士,放在商場或官場,那誰斗得過。

“謝謝華老板。有空我還想去你家飯店的頂樓咖啡廳坐坐?!?

“那個,那個......早已關了。”華興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兩手直搓。

“哦!”白雁很遺憾地噘了下嘴。

康劍的手機響了,他到一邊接聽去了,留下白雁和華興四目相對。

“華老板,你......有恨我嗎?”白雁眼睛亮晶晶的,看得華興眼花。

“怎么可能,白護士那是實話實說?!贝髲d里冷氣開得很足,華興卻出了一頭的汗,“說起來,是我對不住康縣長。他對我照顧那么多,我卻落井下石?!?

“別那么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卑籽愫苁抢斫?。

“你也知道了?”華興一驚。

白雁長長的睫毛撲閃了幾下,“知道什么?”

華興兩肩一耷拉,悻然地笑笑,“白護士,你就別消遣我了。我這被關的半年,落下一身的病,以后就安分守已的做生意,不折騰的。”

白雁還沒說話,康劍回來了,淡淡向華興點了下頭,牽著白雁往外走去。

華興到是很禮貌地把他們一直送到停車場,看到車駛遠了,才回酒店。

“怎么會碰上他的?”車上,白雁問道。

康劍專注地看著前方,“生意上有個應酬吧!”

“他不是在坐牢嗎?”

“就你有辦法幫你老公開脫,人家就沒三拳兩腳了。他老婆那邊有點人脈,再加上他是濱江的納稅大戶,濱江也不舍割掉這塊大肥肉。當初,他們并不是想對付他,想借他來整我罷了?!笨祫D了個道,見白雁半天都沒說話,扭頭看看。

“咋了?”

“你恨他們嗎?”她幽幽地吐了口氣。

康劍大笑,“官場如戰場,輸了不要怨天時、地利,而要先找自已的不足。是我給了他們機會,不是么?如果我站得正,別人怎么能斗得過我?我不恨他們,反而要好好地感謝他們。沒有這一場折磨,我都不知我老婆有這么愛我。”

“康領導,你今晚嘴巴好甜哦!”車停下,白雁含笑扭頭啄吻下康劍,以示獎勵。

康劍先下車,撐了傘過來接白雁。

“甜就好,把老婆逗開心了,我有件事才能說出口。”兩人并肩上樓,康劍慢悠悠地說道。

白雁停下腳,抓住扶欄,“康劍,快老實交待,你又做了什么對不起老婆的事?”

康劍翻了翻眼,“老婆,怎么是又呢?我疼老婆都來不及,哪舍得對不起她。是我剛剛接到省里面的電話,要明天就要到省城報道,然后立即出發去廣州?!?

“這和我有什么關系?”白雁吁了一口氣。

“你不是要回我家嗎,老婆,不好意思,看來我只能先讓你一個人先熟悉熟悉情況了?!?

呃,這不是把羊扔進狼窩嗎?白雁眼一下瞪得溜圓。

天高云淡,風和日麗,飛機起飛了好一會,仍能在視線內,尋找到遙遠的一個小白點。

白雁悵然地收回視線,康劍去廣州了,她也該回狼窩了,哦,不是狼窩,是醫院。

不知是老天厚道呢,還是考驗,李心霞偏偏在這時熱傷風,嗓子沙啞,高熱到三十九度,連掛了三天青霉素,才稍微把熱度壓下去。她高位截癱,一直服藥,身體抗藥性很強,一般的藥對她不起作用。

這一病,真是把她折磨得不輕,也把康云林折磨得形銷骨立。他是做領導的,習慣揮揮手,秘書就把所有的事安排得妥妥的,哪里侍候過人。請來的鐘點工只負責做飯、收拾屋子,給她加錢,她不也肯侍候病人。主要是李心霞這性子,不比其他人,不好侍候。

康云林這把年紀,幫李心霞翻個身,都要喘半天。無奈之下,他只得把李心霞送去住院。

住了院,他也得忙活,又要負責陪護,又要拿飯,家里、醫院兩頭跑,才兩天,他就覺得吃不消了,心里面不由得念起吳嫂的好。只是人家吳嫂改嫁了,現在生活得挺美滿,想也是白想。

就在這時,康云林接到康劍的電話,說要和白雁一起回家。康云林差點感動得涕淚迸流,猶如看到救星般,從前的糾結根本沒在心里面掠一下,急忙催問什么時候到家。

白雁和康劍從濱江到省城的一路,他隔半小時打個電話。等白雁和康劍趕到醫院,他兩手一攤,長吁一口氣,“雁雁,你媽媽以后就麻煩你了?!?

他當甩手掌柜去了。

“我只生了一個兒子。”床上,李心霞鼻音很濃地反駁。

“現在,你多了個女兒?!笨祫πσ饕鞯乩籽阕拢瑢χ籽銛D擠眼。

白雁順著話,立即甜甜地叫道:“媽媽,你今天好點了嗎?”

“一時半會死不了。”李心霞把頭別了向里。

“病人氣多,你別往心里去?!笨翟屏挚床幌氯ィ掳籽阋粴馀芰?,又把李心霞丟給他一個人,忙寬慰道。

白雁笑笑。她知道李心霞這種人是典型的豆腐心刀子嘴,人其實不壞,就是壞也放在臉上,一眼就看得出,還經不起激,一激就能吼翻天,特沉不住氣。以前,她很樂此不疲地和李心霞作對,但現在,她告訴自已要從內心里真心實意地去把李心霞當作母親一樣去敬愛。這話有點汗顏,她對白慕梅可沒多少敬愛,反正就是要好好孝敬!因為李心霞是康劍的媽媽,是他很關愛、很在意的人,不管李心霞耍什么態度,她都要承受。

如果想和康劍幸福地走下去,就必須得到李心霞的祝福。

康劍早已給她打過預防針,怕她當逃兵,反復叮嚀,李心霞講什么難聽的話,她先聽著,然后給他打電話,把火出在他身上。她答應他:無論前面是怎樣的困難和阻礙,她都不會放棄的。

康劍值得她這樣的努力。

“那你想吃什么,我回去給你做?!崩钚南冀o康劍打電話,不止一次埋怨請的鐘點工煮的飯象狗食,就連麗麗也嫌難吃。白雁護理過病人,人一生病,嘴巴無味,想吃點清淡但又有滋有味的東西。

“不麻煩了?!崩钚南嫉绞怯幸痪浯鹨痪?,就是頭沒轉過來。

“那我先隨便做點,康劍吃過飯要趕飛機,我們先回去了?!卑籽阏酒鹕?。

李心霞這才扭過頭來,抓住康劍的手,眼淚汪汪的,很委屈的樣。

白雁說去洗手間,先出去了,康云林跟在她后面。

“雁雁,”他叫住她,白雁詢問地回過頭,提醒自已不去想康云林與白慕梅之間的恩怨,只要記住他是康劍的父親就好了。

實在舍不得再花精力去糾結從前的種種,但白雁心里面很瞧不起康云林。如果說白慕梅是他在異鄉耐不住寂寞、又經不住美色誘惑,那么當李心霞高位截癱時,他和吳嫂相擁而眠,怎么能做到心安理得呢?

算了,李心霞不計較,她煩什么呢?

康云林把白雁領到樓梯口,神情哀傷地看著她,“我......聽劍劍說了你媽的事。你不要難過,我以前說過會把你當女兒一樣對待,現在更會這樣做的。”

白雁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冷淡,“謝謝爸爸?!?

康云林苦笑,“你不要那樣見外,我們是一家人了。我......挺對不起你媽媽的,她比我小了十多歲,卻搶在我前面離世,我心里面很難受。”說著,一顆渾濁的老淚滑過臉頰。

你對不起的人何止是白慕梅一個,白雁暗暗嘆道。

“你媽媽走的時候有沒提起我?”康云林忘不了年輕時,第一次見到白慕梅,是如何的驚艷。后來他傷了她,她也傷過他,到這時候,一切歸于塵土,只有嘆息,沒有怨恨。

白雁搖頭,“她走得很平靜、很美麗,什么都沒有說。”

“真的什么也沒有說?”康云林真正有點傷心了,他知道她嫌他老,但他一直認為,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應該是很特別的。

白雁再次搖頭。

康云林痛楚地跌坐到樓梯口,擺擺手,“你和劍劍回家去,我一個人好好地靜靜?!?

白雁聽話地轉過身去,沒有安慰他一句。

到了病房門口,康劍也出來了,兩人一同坐車回家。

“我爸和你說什么了?”康劍有點緊張,他心底發慌,白雁的生世,康云林也應該知道,他怎么忘了這個呢!

“你媽媽和你談什么了?”白雁沒回答,反問道。

“能談什么,抱怨爸爸不會做事,總是添亂,鐘點工不合她的意,想換,一時也找不著合適的。”

白雁能猜到康劍和李心霞的談話一定和自已有關,但她喜歡康劍善意的隱瞞,這個男人擔心自已受傷害。

“做家務并不累人,我呆在這兒的時候,可以暫時先把鐘點工辭了,慢慢地找,家里的事,我來做。”

“不行?!笨祫σ豢诨亟^,“其實鐘點工做得不錯,是我媽媽太挑剔。你是嫁過來做我老婆的,盡孝道可以,但不要事事親為?!?

“心疼我呀!”白雁心中因為他這幾句話,暖暖的。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我心疼老婆,老婆才會體諒我?!?

“領導同志,你狡猾大大的?!卑籽闱纹さ匦Α?

“是老婆大人教導有方?!笨祫匾砸挥洘嵛?。

白雁坐了機場大吧進市區??祫@一走,心里面還真有點怪想念的,不過時間不長,一周后,康劍就會回來了。

中午的時候,白雁就做了清粥小菜裝在食盒里。小菜是用新鮮的小青菜切細了,碼了點鹽,然后擠凈汁水,放上姜絲,把油炸開了,爆炒,聞起來很誘人胃口,感冒的病人吃這個就好。

康云林的飯是鐘點工做的,另外裝著。

白雁回到醫院,康云林已經恢復如常,坐在一邊,邊吃飯,邊問康劍出發的情形,省里哪個領導帶隊,都有哪些人參加。

白雁以為李心霞會板著臉拒絕吃飯的,準備了一通勸慰之語,沒想到,當她把粥遞過去時,李心霞看到小菜,咽了咽口水,就接過去了。

她愣在病床邊。

“你吃了嗎?”李心霞埋頭喝粥,覺得今天的小菜特別有味,抽空問了一句。

“我......早就吃過了?!卑籽愫冒胩欤呕剡^神來,見李心霞一碗很快見底,忙又給她裝滿。

白雁不知道,康劍在她離開病房時,對李心霞說:“媽媽,白雁的媽不在了,你還和一個逝去的人計較嗎?當年的事,也不僅僅是她媽媽的錯,對不對?你也看到,白雁有多愛我,我有多愛白雁,我們這輩子是不可能分開的。你如果繼續堅持不接受白雁,那么你就是把我往外面推,你要逼得我做個不孝子。我不是只要老婆不要媽,是我貪心,想要媽媽,也想要老婆?!?

李心霞看著兒子說話時那幅認真的表情,突然覺得又心酸又心疼起來。

她突然感到一陣恐慌,她若真的不同意這婚事,很有可能失去兒子。她的心里面對白雁早就沒有原先那種恨,說起來,白雁對她家還有恩。兒子在她癡傻時,都能不離不棄,現在又俏麗又可人的,還不愛到心坎里。

李心霞想到這,自已說服自已,為了兒子,她就委屈點吧!

心里交戰了一中午,白雁進來時,她的態度上自然而然松動了些。

吃好飯,白雁打發康云林回去休息,她去護士臺問了下李心霞的病情,得知還有兩天的水輸一下,就可以出院了。

出了護士臺,白雁去熱水房打了兩瓶熱水回來。

“媽媽,”她輕輕地關上門,“氣溫高,你躺著身子不動,下面容易會生腐瘡,我幫你擦洗下?!?

李心霞一怔,她這幾天從腰向下雖然失去知覺,但她低下頭時,可以聞到有異味,康云林又翻不動身,她也不好意思和護士說。

“我掀被子了?!卑籽阄⑽⒁恍?,先聲明。她記得有次見過李心霞的裸體,李心霞羞怒之下打了她一記耳光。

李心霞傻傻的,眼神游移,像是不敢置信。

白雁見她沒反對,掀開被子,找了枕頭墊在她腰下,慢慢地褪去她下面的衣服,然后用熱水擦洗了三次,最后還拍了點痱子粉。病房內,立刻充溢著甜潤潤的清香氣。

接著,她又幫李心霞換了上面的衣服、剪了指甲,洗了頭發。

整個過程中,李心霞都是沉默的。

接下來幾天,白雁送來的飯菜不僅每天不重樣,而且堅持著幫李心霞擦洗身子。李心霞看著她累得汗濕額頭,強硬的心漸漸地軟了。

兩個人開始搭話,偶爾李心霞來了興致,會聊得久一點,大部分是說康劍小時候的趣事。

不管她說什么,白雁都很認真地傾聽,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煩。

“你其實蠻懂事的?!背鲈呵暗哪翘?,李心霞吃完飯,兩個人坐在病房里等車,李心霞突然說道,“看得出來,她......不是很會疼孩子,你小時候也吃了不少苦吧!”

白雁先是笑了笑,笑著,眼眶紅了,她捂著臉,掩飾地別過臉。

“我們家劍劍小時候就是個萬人寵,家里一幫表哥、表姐都讓著他?!?

白雁點頭,不知是點得太急,還是什么,心里面一觸,中午吃下去的飯菜直往上涌,她忙不迭地跑向洗衣間,趴在洗臉臺上吐了個精光,然后,還干嘔了好一會。

李心霞搖著輪椅追了過來,“是不是來回跑,中暑了?”

白雁凈下口,涼涼的手摸摸額頭,“不會啊,我沒發熱。”

“要不被我傳染了?”

李心霞不放心,催著白雁找醫生看去。

“我就是個護士,我真的沒生病?!?

“不行,我體質弱,萬一你再感冒了,我被傳染上,就麻煩了。”

聽李心霞這一說,白雁沒辦法,只得去掛了個號。

醫生給她量了體溫、看了舌苔,打發白雁去驗下尿液。

白雁走后,微笑地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李心霞,“她是你女兒嗎?”

李心霞一僵,半天支支吾吾說道:“是媳婦!”

“你媳婦很漂亮。”醫生笑笑,在病歷上寫著病案。

“她到底怎么了?”

醫生神秘地一笑,“一會化驗單到了,我再告訴你?!?

李心霞擰起了眉頭,心緊張得怦怦直跳。

十分鐘后,白雁捏著化驗單,臉脹得通紅,“媽媽,媽媽......”她看著李心霞,又像笑,又像在哭。

“你要把我給急死呀,快說,化驗結果是什么?”李心霞急得直咬牙。

瘋了,丟臉丟到太平洋了,她還在婦產科呆過,怎么能這樣不專業?主要是她的生理期一向不規則,有時提前,有時落后,這次也就落后了五天,和平時沒區別,沒想到......

白雁愕然地把臉轉向醫生。

醫生微笑點頭,“恭喜了,年輕的準媽媽。”

“你說什么?”李心霞瞪大眼,屏住了呼吸。

白雁回過頭,一下撲到她懷中,“媽媽,我懷孕了,我和康劍有孩子了。”

李心霞到底是見多識廣的人,在短暫的驚愕之后,小心翼翼地推開白雁,迅速恢復鎮定,而且是超常的鎮定。她先是向醫生伸出手,和聲道了謝,然后自已推出輪椅出了診室,立刻就掏出手機打電話。

“老康,你在哪?到了呀,好,車停在樓梯口,行,那你快點上來?!?

手機合上,她才扭過來看白雁。

白雁傻呆呆地,被喜悅和難以置信砸昏了頭,平日里的古靈精怪、慧黠俏皮全沒了,眼淚怎么抹也抹不盡,她幾乎就是一路踩著棉花走出來的......

其實,她才二十五歲,懷孕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其實,是女人,只要想生,都能生孩子,這不是什么大本領??墒?,她的心里就突然錯綜復雜了,心情難以形容。覺得渾身的血液沸騰、倒流、回升,她迸發了無法抑制的激動。

在這世上,她沒有父親母親,沒有嘗過一個溫馨的家是什么滋味。是的,康領導很愛她,但沒有孩子的家,不算是個完整的家,他們之間,讓人感覺到最多是戀人相處。

現在不同了,他們有了一個愛情的結晶,她做媽媽了,他做爸爸了,有一小生命像棵小樹一樣,在她的體內扎下根,等著她張開臂膀去保護她、愛她。白雁驀地感到體內升起一股巨大的力量,讓她擁有前所未有的堅強,也讓她的生命是前所未有的完整。

以后,她再也不比別人少什么了。

“懷孕是喜事,你哭什么,傻不傻呀!”李心霞握著手機的手顫抖著,對著白雁閉了閉眼。

“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媽媽,你開心嗎?”白雁淚中帶笑。

“開心,也要放在心里。”李心霞唇邊蕩起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意,“康劍工作忙,你爸爸只會添亂,不能指望,你懷孕的前三個月屬于危險期,我要是也失控,那誰拿主張。你們要補辦婚禮,要請人照應你的飲食,孩子出生的用品和房間,這些都要操心,我千萬不能亂......不能亂?!?

“媽媽,孩子出生還早著呢!”白雁眨眨眼,再眨眨眼,心頭暖洋洋的。前方的艱難險阻,因為這個孩子的到來,都已土崩瓦解、夷為平地。

“事情多,夠忙的了。我現在想想,你在哪里做月子比較好?分娩時,該是明年春天了,那個時間好,孩子出來后,天就暖了,孩子好穿衣服,一天比一天可愛,四月會牙牙學語,七月會爬、會笑會鬧......一周時,會喊奶奶了吧!不知是男孩還是女孩,不管的,男孩女孩都好。會像誰呢?你和劍劍都不錯,象誰都可以。天,我現在該干嗎?”

李心霞拍拍額頭,急得把輪椅扳得團團直轉。

“媽媽,不需要特別干嗎。我不嬌氣的?!卑籽汔咧鴾I,握住李心霞的手。

“不嬌氣那是以前,做了康家的兒媳婦,不嬌氣也要寵嬌氣的。老康......”李心霞一眼看到康云林出現在電梯口,忙大叫一聲。

“干嗎呢,注意點影響。”康云林慢悠悠地跑過來。

李心霞急三火四地大叫,“什么影響不影響,你快去病房把東西都提上,我們回家去?!?

“東西那么多,我一個人拿不走。雁雁,你過來幫我拿一點?!?

“不可以,雁雁現在懷著身孕,不能拎重物,也不能有大幅度的動作?!?

“什么?”康云林一驚一乍。

李心霞笑了,“老康,恭喜你哦,你要做爺爺了?!?

“我......我......”康云林看看白雁,又看看李心霞,突然扭頭就往回走。

“你干嗎去?”李心霞問。

“我回去查下字典,看看孩子取個什么名好,一定要大氣,要有韻味?!笨翟屏终洶税俚卣f。

白雁仰起頭,深呼吸,心里面突然不那么興奮了。有這樣兩個思想超前、凡事頂真的公婆,她可以預見以后的日子會比較可怕。

一切如她所料,在李心霞的嚴格指揮下,她差不多是被一家人當觀音供著。鐘點工也在李心霞的苦口婆心勸說下和重金的誘惑下,答應留下來做全天候的工作。

白雁覺得自已也算是母憑子貴吧,一瞬間,在康家的地位是水漲船高。

與以前的冷臉寒面相比,李心霞臉上現在隨時隨地都是春風輕拂,講話的聲音是和風細雨,但這限對白雁,而鐘點工和康云林被她支使得是團團轉。

不過,康家到是迎來了久違的歡聲笑語,康云林夫婦是前所未有的團結、和睦。

“媽媽,我該給康劍打個電話了?!蓖盹埡螅籽銓嵲诓豢捌鋵?,想下去走走,順便把這一喜訊匯報給康領導。

“別說孩子的事,”李心霞說道,“他是在工作,一聽這事,還不樂瘋了,后面肯定就定不下來參觀,歸心似箭呢!咱們先瞞著他,等他回來,再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對,對,”康云林連聲附和,“劍劍回來那天,我去定個蛋糕,一家子好好地慶祝一下?!?

看康云林夫婦一頭的興奮勁,白雁笑笑,就遂了他們的心,反正也就是晚個幾天的事,只怕康領導到時有意見,畢竟他是孩子的父親,應該第一時間知道。

“那我就不說這事,但電話還要打的,不然他會擔心?!卑籽隳闷鹗謾C,準備下樓。

“行,但不要講太久,手機幅射強,你在院子里走走,別出院門哦,要不讓你爸爸陪你下去?”

“別,別......”白雁擺擺手,有些哭笑不得,像逃似的出了家門。

省委大院里的建筑都不高,綠化特別的好,石徑、假山、人工湖,樹林......布置得象江南園林似的。院中散步的老人三三兩兩,白雁在湖邊的石凳坐下,對著湖中的上弦月撇了下嘴。

心里面實在太快樂,她還是想和人說說孩子的事。她給柳晶打了個電話,剛把孩子的事一說,柳晶叫得天地都失色了。

“雁,你一定是被我刺激了,不然你咋晚不懷早不懷,就在參加我婚禮后才懷呢!”柳晶是得意得很。

白雁笑,“是,我懷孕,你是大功臣之一,以后我會重金向你答謝?!?

“重金就免了,不如我們定個娃娃親好嘍!”

白雁哼了一聲,“你自已被定了娃娃親,委屈得可憐巴巴的,還想禍害下一代呀!”

柳晶語塞,嘟嘟噥噥地說道:“素質不一樣好不好,我家簡單的基因可是最最癡情最最專情的。”

“肉麻!”

兩個人一起大笑,又交換了幾句準媽媽的感受,便掛上電話。

白雁正準備給康領導打電話,眼睛一瞟,看到不遠處的樹下站著一個人,目光炯炯地盯著她。

她訝異地站起身,那個人向她走了過來。

“小丫頭,真的是你!”陸滌飛直眨眼,生怕看錯。

白雁笑著點頭,她想起康劍曾提過他和陸滌飛都是在省委大院長大的,兩家是鄰居,“好久不見,陸市長?!?

陸滌飛借著月光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咂咂嘴,“我出來散步,聽到湖邊傳來的笑聲乍這么耳熟,走過來一看,是小丫頭??祫θV州了,你一個人呆在這兒?”

“我還沒銷假,就過來陪爸媽住幾天。你是出差還是探親?”

陸滌飛對著石凳做了個請的手勢,白雁沒拘泥,落落大方地和他一同坐下。

“我明天下午的飛機去加拿大?!?

“出國公干?”

陸活飛苦澀一笑,“不是,我去看我女兒,她在和我賭氣,說人家家里都有爸爸媽媽,為什么她家只有媽媽沒有爸爸?!?

白雁沒有吱聲,靜靜地聽著。

陸滌飛從腳下拾起一塊石頭,對準平靜的湖面扔了下去,立時,湖面蕩起圈圈漣漪,月亮被攪碎成一湖的銀片。

“小丫頭,我有可能要和我前妻復婚了。”

“呃?”白雁震然。

陸滌飛挪挪嘴,“不知是年紀大了,還是倦了,想法和從前有點不同。如果婚姻里沒有孩子,誰離開誰,都能過得風生水起??墒怯辛撕⒆?,再瀟灑還是有牽掛。孩子不只是自已的血脈,還是自已生命的延續。不是誰都能像你在沒有父母的管教,能做到自愛、自重。我真怕我女兒以后會學壞,國外這些事太多了。所以我和前妻商量過了,為了孩子,我們彼此都退讓一點,重新把家再建立起來。她同意了,我們復婚,她便帶著孩子回國。在這個世界上,許多家庭的維系,不是因為愛情,而是重在親情?!?

白雁失笑,她想象不出風流倜儻的陸公子為妻子守身如玉的樣子,一旦成真,他的那些異性好友會哭倒長城的。

“你不信我,對嗎?”陸滌飛也笑,“其實不帶感情的牽扯一松就斷,沒你想的那么復雜。”

笑容突然在他臉上一黯,他扭過頭看她,深沉如海,“真的動了心,想收回,得有很大的勇氣和無數個說服自已的理由,最后,還是忍不住時常想起她,連恨都舍不得。”

“陸市長......”白雁被他眼中的灼熱嚇住。

“小丫頭,你相信我真的為你動過心嗎?”陸滌飛嗓音低啞、暗沉。

“動過,那就代表是過去的事了,呵,陸市長,就會拿我開玩笑?!卑籽愣汩_他的目光,掌中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她低頭一看來電,眉眼如花朵一瞬綻放,“是康劍。陸市長,我接電話去了。明天,一路順風哦!”

說完,她忙不迭地跑開了。

夜風中,陸滌飛輕嘆了一聲:“是過去,是現在,有什么區別?”

他自嘲地一笑,一切都不重要了。

每個人都有自已該走的路,不能同行,那就互祝平安。

“丫頭,保重!”

“老婆,怎么到現在才接電話?”康領導一開口,語氣很嚴肅很急促。

“遇到了一個熟人?!卑籽惴牌搅撕粑?,不讓他感覺到自已按捺不住的興奮。

“陸滌飛?”康領導真是聰明,一下就猜中了。

白雁呵呵直樂,也是哦,她在這省城哪有其他熟人?!班?,就是打了個招呼,他要出國看孩子去??祫?,廣州今晚有星星嗎?”她仰起頭看夜空,月明星稀。

“廣州在下暴雨,聽到雷聲了?今天一天都困在酒店中聽企業家們做報告。老婆,在接你電話之前,我剛和簡單通過電話?!?

“......”白雁握著話筒,心虛得直抽氣。柳晶那對夫妻,真是一條被不蓋兩種人,都是大嘴巴。

“他向我說恭喜,我聽得一頭霧水,他也很納悶,說白雁不會沒告訴你吧!我說你別拿這事開玩笑,這是我心底深處最疼的痛......”

“康劍......”明知道他看不見,白雁還是不由自主賠上滿臉的笑,“是這樣的,晚上爸爸和媽媽有點緊張,也有點興奮,我忙著顧及他們了。這不,正要向你匯報呢!”

“嗯嗯,你繼續給我往下編,我洗耳恭聽?!笨祫又亓艘袅浚Z氣間很是不滿。

“康劍......”白雁柔柔地喚著,撒著嬌,很想就此息事寧人。

“白雁,我很認真地告訴你,這件事,我非常非常的生氣。似乎你懷孕,離不開我的貢獻和努力,為什么會把我排在柳晶之后呢?難道在你心里,我沒柳晶重要。”

事情大條了!白雁咽咽口水,站直了,“你講的很正確,沒有你,我就沒有家,沒有老公,沒有公婆,沒有孩子,我的幸福都是你給予的。老公,我愛你。”

“少花言巧語。”康劍冷哼了聲,一點都不買賬。

“對不起啦,康劍,我承認錯誤還不行嗎?”白雁嬌嗔地噘起嘴,這招再不行,她就沒轍了。

“這是原則性的錯誤,我不能原諒。好了,時間不早,你快回去休息,別讓爸媽操心?!?

“康劍......”白雁連喚了兩聲,那端傳來“嘟、嘟”的聲響,康領導已經掛斷電話了。

白雁眨巴眨巴眼,不會吧,什么時候康領導變得小雞肚腸了?還是以前他隱藏得好,她沒發現他其實很愛斤斤計較?

也許康領導把懷孕這件事看得比天大,她傷到他自尊了?

白雁皺著個小臉上了樓,進門前,深呼吸,深呼吸,換上一臉的輕松,別讓康云林夫婦看出什么,又亂緊張一氣。

白雁睡在康劍以前住過的房間。前幾天,又是跑醫院,又是忙著給李心霞做營養餐,每天累得頭一碰枕頭,就睡沉了。

她輕嘆自已真沒享受的命,今天什么事都沒做,她居然就失眠了。

原來失眠是個富貴病呀!

白雁在床上翻來覆去,一會兒想腹中的孩子,一會兒想遠在廣州的康劍,一會兒想康云林夫婦,一會兒想起白慕梅,腦子里像在打架似的,折騰到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似乎剛合上眼,白雁聽見身邊有細細碎碎的響聲,微微睜開眼,看到康劍穿了個汗背心、頭發濕漉漉地坐在床邊。

白雁驀地把眼閉上,她在做夢?她又睜開,真是康領導,“康劍,你怎么回來了?”

“我坐夜班飛機回來的,明早再坐飛機趕回去?!笨祫τ酶擅戆杨^發拭了拭,掀開白雁的被單,把她抱進自已的懷里,摟緊了,輕吻著她微瞇的雙眼,“老婆,我想摸一摸你的小腹?!?

白雁徹底清醒了,她眨眨眼,抬頭看墻上的掛鐘,指針指到凌晨四點。

怪不得李心霞不讓告訴他,真是知子莫若母,康領導一把年紀,還會這么沖動。

“你打飛的回來,就為摸下我的肚子?”她有些哭笑不得,心里面也很心疼。

康劍認真地回答,“什么叫摸肚子,我是在和我家孩子交流?!闭f話間,他不由分說撩起她的睡裙,先是對著她平坦的小腹看了一會,然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接著他彎下身子,趴在小腹上聽了聽。

“康領導,我建議你給她讀個《毛選》或者《科學發展觀》什么的?!卑籽闼菩Ψ切?。

康劍擺擺手,讓她不要講話。

許久,他才抬起頭,“老婆,你說我家孩子真在里面嗎?”

“你孩子目前只能算是一個胚胎,肉眼看不見。”白雁覺得今晚的康領導有點搞怪,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

“多少天了?”康劍仰起頭問。

“實孕三十五天左右吧!”

康劍緩緩坐起,重新把白雁摟進懷中,好像有一股血流,從腳底一路攀援向上,到心臟,流一圈,再沖到大腦里,反復激蕩......那滋味太神奇了。

“老婆,當我聽到簡單告訴我做了爸爸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酒店的露臺上,好半天都沒動彈,心里面有一種狂熱的激情象野草一樣地瘋長,我迫切地想回到你身邊,抱住你,把你和孩子緊緊地抱著。我以前對婚姻從不向住,沒想到我會結婚,會有一個愛我的老婆,她現在還懷了我的孩子。想著你,我就再也坐不住,連忙打聽航班。老婆,我不知該說什么好,我的心里面滿滿的,謝謝你!”他低頭吻著她的發心,柔柔的,輕輕的。

白雁被他感染得眼眶也紅了,但她卻板起了一張臉,“康領導,你不覺得太沖動了嗎?廣州離省城幾千里呢,你晚上飛回來,早晨飛過去,你瘋啦!”

“老婆,別煞風景!難得的呀,我開心得不能自已?!笨祫﹃P上燈,拉平她一同躺下,掌心一直放在她的小腹上,“下不為例,好不好?”

“不好,你剛剛還說不原諒我呢?”白雁嗅到他身上熟悉的體息,倦意自然襲來。

“那時我已經在機場了,怕你聽出來,故意那樣說的。不過,你確實要小小的懲罰下。”他不著力道地打了下她的小屁屁。

她翻了個身,環住他的腰,“老公,其實,我心里面挺美的?!?

康劍嘴角緩緩地彎起,“口是心非的小東西。哦,不是小東西了,是孩子媽媽?!?

“嗯,孩子他爹,晚安!”

********

后來的日子就是忙忙碌碌的。

康領導從廣州參觀回來,繼續去云縣施展作為,白雁回到了濱江。當然,李心霞與康云林還有鐘點工一并搬了過來。幸好當初訂的房子夠大,不然還真擠不下。

在李心霞的強硬堅持下,白雁的假期只得再次延長到產假結束后。白雁有抗爭過,李心霞也妥協了,但有個要求,她得陪著白雁。

你想想,有一個坐在輪椅上高位截癱的婆婆耳提命面的跟在你左右,這班還能上嗎?

白雁放棄抗爭,乖乖在家養胎。

康領導回來過周末時,她和他上了床之后,小小聲地向她抱怨,說她現在和頭豬差不多。

康領導一向聽老婆的話,這次,卻沒附合,說爸媽考慮很周全,你在手術室上班,每天面對的都是血肉模糊的身體,你想嚇壞寶貝呀!

白雁撇嘴,你以為你家孩子有雙激光眼,能穿透肚皮?

康領導直樂,我家孩子沒有激光眼,但一定有雙慧眼,因為她有一個聰慧的媽媽呀!

白雁無語。

李心霞多年把心封閉著,現在徹底地敞開心懷,母愛泛濫成災。陪白雁到江邊散步時,別人問白雁是不是她女兒時,她都笑瞇瞇地點點頭。

康云林是后勤部長,他學會了買菜,學會了逛超市,最樂此不疲的事,就是坐在書房里給孩子起名字,至今,差不多已經起了百來個。

康領導則是恨不能把老婆是寵上了天,不管工作多么繁忙,周五他是一定要回來陪老婆的。他在會議上講,工作是要講究效率,講究質量,不是把自已泡在文山會海里。工作重要,家庭也重要。家庭和美了,工作才有勁頭。

秋天的時候,柳晶生了個七斤重的兒子,眉眼間和簡單很象,把個簡單樂得合不攏嘴。那個季節是他們家的收獲之季,簡單從秘書提升為縣長助理,柳晶也做官太太了。

隔年春天,迎春花開得婆娑生姿時,白雁生下了一個小姑娘,康劍給她取了個乳名叫囡囡。

囡囡一出生,就成了李心霞與康云林的心頭肉。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只要囡囡想要,夫妻倆絕對沒二話地找梯子。

囡囡滿一周的初夏,康劍因為工作杰出,被省委組織部提撥為濱江市委書記,連升二級。

三十三歲的地級市的市委書記,在全國來講,都是屈指可數的。

新書記上任第一天,在江天酒店對全市市民、各家媒體,進行就職演講。

白雁仍是一個行事低調、為人親和的小護士,不多言不多語,工作認真、踏實。

低調的白護士在康領導就職演講那天恰好休息。

“平時都是爸媽帶囡囡,今天我休息,我來帶孩子。你的演講電視臺會現場直播,我就在家里給你加油。老公,我不陪你,你不會很緊張吧!”做了媽媽的白雁一如往昔地拿老公調侃著。

新出爐的康書記對著鏡子再一次理了下領帶,“我不會緊張,但我會很沮喪?!彼暨^頭來看妻子。

白雁摸摸耳朵,沒聽錯吧!濱江大街小巷都在傳,新上任的康書記,卓爾超群,瀟灑英俊,已經上升為濱江市的知性女子殺手,這種人沮喪,其他人還活嗎?

“再大的成就,沒有你陪我共享,一切都沒意義?!?

“老公,你別上崗上線,讓我很有罪惡感的。你是濱江的父母官,這個意義很大的?!卑籽阗M盡口舌地勸慰道。其實是她不想讓自已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那樣以后出門就像是只大熊貓似的。

“我先是你的老公,再是濱江的父母官。老婆,你不會覺得我這樣的老公讓你很丟臉吧?”

白雁閉了閉眼,康領導在官場廝混太久,道行越來越深,她快戰不過他了。

小心翼翼地笑笑,“我一直以我的老公為驕傲、為偶像的。”

一直拉著個臉的康領導終于笑了,伸出手,“那么今天為了你的偶像,當一回粉絲,委屈不?”

“一點也不?!焙竺嬉训綉已拢贌o退路,只得迎戰。

“我幫你換衣服。”康領導從身后攬住白雁,唉,明明都做媽了,這腰肢還這么纖細,他一抱著,就情不自禁地心動神離。

“老婆,我落泊時,你能不嫌棄,為什么在我成功了,卻要把我推得遠遠的呢?”

白雁無奈地耷耷肩,能推多遠,睡覺時都不能離他一臂,翻個身,都要摸著她拉進懷里,他才睡得安穩。

“老婆,你知道嗎,我一直也是以你為驕傲的。今天,是我重要的日子。身為濱江的父母官,我也想把我的幸福和驕傲展示給別人?!?

“康領導,別再給戴高帽子了,我投降,我換衣?!卑籽惆櫫讼卤亲樱怨缘匕炎砸汛虬绲妹烂赖?,陪著康領導走秀去。

江天酒店為了新書記,很鄭重地從大門到會場都鋪上了簇新的紅地毯。

康劍牽著白雁的手走下車,閃光燈響成一片,等候多時的官員們上前一一握手道賀。

白雁悄悄地從康劍的掌心里抽回手,故意走到最后。

“小丫頭!”陸滌飛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她。

白雁吐了吐舌,向他走過去。

“你的選擇很正確。”陸滌飛玩味地傾起嘴角,瞟了瞟被眾人包圍的康劍。

白雁笑,“那當然,我的眼光一向很好。你好嗎?”

“很平靜。丫頭,我要調回省城了?!?

“升職?”

陸滌飛失笑,“別以為人人都像你老公是天生做官的料。奮斗了幾年,我發現我還是挺適合做一個游手好閑的浪蕩公子。我去省旅游局做局長,那是個很輕松的職位?!?

“正好也可以天天陪著你女兒了。”

“對,我也是為了我家小公主?!标憸祜w點點頭。

圍觀的人群突然分成了兩半,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轉向白雁,長長的紅地毯在她面前延伸著,康劍站在地毯的中央,深情地凝視著她。

“我愛人白雁。”他微笑地向眾人介紹,伸出手。

“去吧,丫頭,他在等你呢!”陸滌飛說。

白雁直直地立著,內心的幸福感突然膨脹,直到變成了一只熱氣球,呼嘯著上升。她明白了,如果你愛一個人,不管他是販夫走卒,還是高官富賈,你都應該不離不棄地站在他身邊,與他共苦難、共榮華。

眼前的這個男人,在一開始來意不善,可是在歲月的長河里,在一件件的意外中,在苦難前,他們忘卻了心中的恨與怨,慢慢融合了、相愛了。

這份愛來之不易,所以他們比任何人都倍感珍惜。

珍愛你,于是,珍愛與你有關的一切。

白雁抬起頭,對著康劍溫婉而笑。她看不到別人,她的眼里只有這個深愛著她的男人。

她抬起腳,沿著紅毯,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地毯很軟,腳步踩上去有點松晃,但她走得很平穩。

不長的距離,她像是走了很久。

“老公!”終于,她走到了面前,把手放進他的掌心里。

“我們該進去了。”康劍向眾人頷首,握緊白雁的手,轉身走向演講廳。

她側過頭,看他英俊的面容,她想,就這樣走下去吧,握緊他,跟著他,一直到白發蒼蒼。

在演講廳門口,他在松開她手之前,抱了抱她,在她耳邊輕輕地說了聲:“謝謝!”

他走向了演講臺。

她想起在他們成婚的那天,她在進婚禮大廳前也抱了抱他,對他說:“謝謝!”

那時,她謝謝他給了她一個家。

現在,他謝謝今生有她同行,再長的路都不會孤單。

他邊走邊回頭看她,笑意在嘴角不散。

她眼中泛起潮濕......

今生,她不會再感到有什么遺憾了。

過去的點點滴滴都付水流,潺潺向前流去。

現在,屬于他們的幸福生活才正式開始--------

正文完結)<script>chapter1();</sc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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