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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雁不說話,只是搖頭,大顆大顆的淚珠撲簌簌地順著臉頰往下滾落。

“告訴我,他是怎么折的?”康劍看著她,目光溫柔。

“那個......不重要?!卑籽阋е?,頭搖得更快。

“哪個是重要的?”康劍問出這句話時,心都在顫了,一種巨大的歡喜像海嘯一般卷起千重波浪,撲面而來。

白雁哇地一聲哭出聲來,突地撲進了他的懷里,緊緊圈住了他的脖子,頭埋在他的頸窩,“康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康劍兩只手在空中僵硬了一會,不過一秒鐘的時間,他也環抱住她的腰,輕拍著她的后背,“傻丫頭,沒關系,一點關系都沒有?!彼刂貜椭?,說著,眼眶也跟著有點發熱。

他仰起頭,看著天花板,深呼吸,確實是沒關系,只要她從封閉的世界走出來,認得他,愛著他,再大的委屈,再長的等待,他都能忍受。

白雁的淚像決了堤的海,狂泄不止。她哭一會,抬起頭,看看他,然后又埋進他的懷中,繼續哭。

他的白襯衫上被眼淚、鼻涕全沾濕了,他索性不管,摟緊她,任她哭個夠。

自從商明天過世之后,她沒有掉過一次淚,所有的悲痛都壓在心底,壓得她失去了神智。有時候,情緒有一個疏通的渠道,狠狠地發泄過后,也就容易面對了。

終于,白雁止住了悲聲,肩膀一抽一抽,在他懷中輕喘著。

他雙膝并攏,讓她坐得舒服,心疼地看著她一雙紅腫的眼睛。

“康劍,”白雁眨了眨眼,濕濕的臉頰貼上他的腮,“對不起,我......不該把你給忘了。其實,我不是只有一個人,我還有你。”

“嗯!”他點點頭,鼓勵地看著她。

“在沒有認識你之前,我全部的世界里只有......明天,”白雁停頓了一下,“他讓我覺得我來到這個世界上不是個錯誤。在我們剛結婚時,你的冷漠、你媽媽的羞辱,還有許多許多的事,我其實也很痛苦,也很茫然,但只要想到明天,我都能撐過去。我無法形容他對我的意義,就像是身體的脊梁骨,他......突然那么離開,我整個人渙散了......?!?

“治愈心傷需要時間?!彼p聲說,嘴角噙著微笑。

她怔怔地對視著他溫柔的雙眸,內疚地擰起眉,“康劍,你埋怨我嗎?”

他撫摸著她的臉頰,“你是我的老婆,卻在想著別的男人,我當然要埋怨了。但是我也有責任,如果那天我在你身邊,抱住你,你就不會崩潰到封閉了。其實,白雁,你并不是崩潰,你是在逃避,你是在害怕。你以前能擁有的、認為最不可能改變的就是商明天對你的關愛。他撒手西去,你驚住了,對一切都感到恐懼,生怕你再也抓不住所有的東西,你甚至聯想到我有一天也會離開,于是,你自我催眠,把自己與外界隔絕。在你的這個世界里,沒有失去,沒有別離,也沒有痛苦?!?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許久,才開口說道:“你......會離開我嗎?”

“傻丫頭。”他笑著刮了下她的鼻子,“你的天羅地網,將我密密地扣住,我離得了嗎?再說,我也舍不得離開呀,我們還有許多事要做的呢!”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拉過他的手按在心口,“是的,我很害怕,我害怕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走到哪都是白眼和嘲諷,好像我是一個存活在這世上的累贅。沒有明天的鼓勵,我就面對不了這些?,F在我知道我錯了,沒有明天,我......還有你,你還需要我來愛......”

“這才是我聰慧的老婆。不是沒有明天,退而求其次才有我,而是一直以來,你都有我。”他不敢表現出太露骨的喜悅,小心翼翼地啄吻了下她的唇瓣,“告訴我,心里面還痛嗎?”

“痛,想到明天走了,心一陣陣的疼。”她坦誠地迎視著他的眸光,“但是你更重要。”

“怎么個重要法?”他要一次性幫著她理解心頭的雜亂,誘哄地咬了下她的手指。

“我們是家人?!彼f得很慢,一字一句,卻非常用力,“我不能讓愛我的人失望、心累?!?

“老婆,心累、失望都沒什么,最重要的是你要讓我感覺到你的愛意。如同我在余州時,雖然前景叵測,但有你說過十年、五年都會等著我時,我就不絕望。得知你用了些小心計讓我平安著陸,那時,慚愧、自責,可是我卻感到幸福。原來,我對你是這么重要;原來,你是這樣的愛我。”

“康劍,我不好,讓你擔心了?!彼拖骂^看著手中不成形狀的紙玫瑰。

原來,她對他也是這么重要;原來,他也是這樣的愛她。

康劍彎起嘴角:“老婆,以后什么都可以忘記,但不能忘記我對你的愛。起來吧,腿都坐麻了,我該幫你洗澡了。”

“呃?”她納悶地看向他。

他失笑地捏了捏她的臉頰,“你迷失的這四個月,你哪一件事不是我親力親為?!?

小臉戛地通紅,害羞地站起身,把臉別向一邊。“從今以后,我......自己來?!?

“老婆,我并不是抱怨,反而是很享受。你的心把我給忘了,可是你的身體卻牢牢記著我,這是我唯一的安慰。”他揉揉雙腿,笑著站起身,牽著她往浴間走去。

真的很奇怪,神智一旦清明,什么都慢慢記起來了。

白雁想起初春的中午,商明星和冷鋒坐在冷鋒的公寓里,對她說起明天的意外;想起自己失控地走到手術室,然后記憶就停留在那一刻,再醒來,康劍坐在她面前,遞給她一朵紙玫瑰,室內悶熱,窗外有蟋蟀在歡叫,這是夏了吧!

這四個月,他為她做了什么,怎么會住進原來的小平房中,她沒有細問,也不要問,只要記得他愛她就好。

愛,給人以力量,給人以勇氣,能抹平傷痛,能煥發希望。

明天,她會永遠地把這個名字放在心底,就是心底,沒有別的。

人不能因為一次失去而否定整個人生,人有讓自己幸福的權利,因為她此刻,不只是屬于自己。

一絲曙光從窗外透進臥室,白雁側過身,枕畔那個均勻的呼吸和被子底下與她只隔了一點兒距離的身體散發的溫熱,通通都在提醒她,這個男人對她是多么的珍視。

他們的相擁緊密一如過去,全然沒有四個月分離的生疏,她沒有一絲異樣感:身體似乎有著獨立的記憶系統,一經接觸,便能喚起那份熟悉。

這是白慕梅以前的臥室,除了床換了張大的,其他家具都沒有變。昨晚洗澡時,他怕她滑倒,留在浴室里。她在他的面前寬衣解帶,裸裎相見,有一絲羞窘,卻不感到別扭。

兩個人洗了澡之后,就上床睡了。

他把她攬在懷里,擁抱著,只是擁抱。這樣,康劍就覺得很滿足了,他擔心她剛清醒,心理上不太能接受太過激烈的親密,他等著她自然的接納。

兩個人說了一會話,他說了他的工作,說了濱江新房的裝修,他心頭一塊巨石卸去,很快就睡著,睡夢中都在微笑。

驀地,康劍變換姿勢,將臉埋在了她的頸間,一動不動,像是睡得很香。

她小心地挪了下身子,側頭,用眼角的余光看著擱在她肩頸處的那張清瘦面孔,他的睫毛帶著輕微的起伏,鼻梁挺直,薄薄的嘴唇緊抿。她在心底嘆息一聲,他其實睡得并不香,好像隨時保持著警覺。在過去的一百多個夜晚,迷失的自己讓他很操心吧!

剛一動,康劍立即睜開了眼,將她抱得更緊,“小雁,你要什么?”

“我起來給你做早飯?!?

康劍眨眨眼,吁了口氣,“今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我們一會出去吃。吃完了,我們四處逛逛?!?

她哦了一聲,放松身子,將身體往他懷中貼緊了些。

兩個人在床上賴到九點才起來,梳洗后,去文化大院對面的一家粥店喝粥。

“康縣長,帶愛人出來逛街呀!”粥店老板熱情地招呼。

康劍笑著頷首。

“你和他們很熟?”她有一點詫異。

“我們是這店的老客戶,老板給我們的粥都是最多的最稠的,是不是,老板?”康劍扭過頭問道。

粥店老板的一雙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康縣長剛剛是在和老婆說話嗎?他老婆能懂嗎?

兩個人出了粥店,康劍牽住白雁的手,“說起來,你是地地道道的云縣人,現在,你盡地主之誼,帶我去你最想去的地方逛逛?!?

白雁帶他去了學校,去了郊區的小樹林,去了醫院附近的一家小超市......這些地方,都是她和明天曾經常呆過的,今天,就當是一種正式的告別,以后,都會放在記憶里,她要全心全意地把愛留給康劍。

一路上,兩人并沒什么交談,她停下,他就停下,她看四周,他看她。

“好了,我們回家吧!”轉了一圈,有點累,又近正午,兩人都出汗了。

“小雁,”康劍把她拉到一處樹蔭下,“不要特別刻意去忘記什么,你想提明天也可以。你和他的從前,是我不能代替的,可是我給你的現在和未來,他也不能代替。我和他不成比較。”

她抬起頭,撫摸著他的臉。掌下的肌膚是溫熱的,他的笑是溫暖的。

她的頭微微仰起,嘴唇貼到他耳邊,“我愛你,康劍!”

這似乎不是一句情話,而是一個鄭重的保證。

康劍笑了,把她抱得緊緊的。

周休兩日,康領導難得不務正業,專心致志地陪著老婆。他沒有把白雁恢復的消息告訴其他人,生怕別人一驚一乍地跑過來,占去他和老婆獨處的時間。

兩天過得很平靜。他悄悄地打量著白雁,當她走到院中,看著商家的窗子時,她只是嘆了一聲,臉上并沒有露出劇烈的痛楚。

這四個月,她在封閉自己的同時,也在努力地療傷吧!

周一上班,早晨就是全縣的防汛會議,就在縣政府的會議中心舉行,康劍是第一個發言。

白慕梅打電話來問要不要她來陪白雁?康劍說不要了。說真的,他怕生出意外,白雁還是跟著他,比較放心。

“我以前就像個公文包,和你到這到那的?!眱蓚€人走到街上,聽到她跟著他上班、出差、應酬的事,白雁臉紅得象熟透的番茄,都沒有能勇氣往前走了。

忽然,她又歪著頭,理直氣壯地說:“不過,你也要感謝我。沒有我的癡癡傻傻,哪有你如今的親民形象。說起來,我的犧牲挺大?!?

康劍沒有笑,心里面很是激動。白雁這挪揄的語氣,久違啦!

“是,老婆,你是我的賢內助。”他寵溺地閉了下眼。

兩個人走進縣政府,經過的人恭敬地向康劍問候,看到白雁,沒一個人感到驚訝,也沒人發現今天的白雁有什么不同。

白雁對天翻了個白眼,無語!

簡單已經把講話稿修改、校對好,放在康劍的辦公桌。

康劍對白雁說:“你自己找本雜志看看,我先熟悉下講稿?!?

白雁巡脧了下室內,報紙是黨報,雜志不是《半月談》就是《黨務工作》,小嘴噘了起來,無聊地拿了枝筆,在紙上胡畫,心里面盤算過幾天該回濱江上班去,她也要看看新房裝修的情況。

“康縣長,我們該過去了?!焙唵文弥鴷h記錄走進來,瞟了一眼白雁。

康劍看了下表,點點頭,拍拍白雁,“小雁,你是呆在這里,還是去會場陪我?”

“我才不要聽你高談闊論,我就在這。嗨,簡單!”她抬眼,對著簡單微微一笑。

“你......你......”簡單驚愕地指著她,嘴巴張張合合,就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臉上有沾到什么?”白雁納悶地摸了下臉。

“你醒啦!”簡單詢問地看看康劍,又看看白雁,激動得臉通紅。

康劍笑,抓好講話稿就往外面走去。

白雁明白過來,瞪了簡單一眼,“什么叫醒了,我又沒有昏迷,我只是病了幾日而已?!?

簡單捏了下自己的手臂,疼哎!

“對,對,病了幾日......呃,不是幾日,是一百多日。白護士,你算錯了。”簡單很較真。

“簡秘書?”康劍都走到樓梯口,看簡單還沒跟上來。

“康縣長,我馬上到?!焙唵斡质菗u頭又是嘆息,從懷里掏出手機,忙不迭地撥號,“親愛的,快,你快請假,趕到云縣。不是白雁怎么了,哦,是她怎么的。你別急,不是壞事,是好事。她正常了,在對我瞪眼睛......”

隔了一臂的距離,白雁都聽到話筒里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她受不了的聳聳肩。

不知怎么,眼眶反而發酸。

也許是太幸福了!

********

早晨六點,康劍準時被自已的生物鐘喚醒。

他一睜眼就看見白雁倚在床頭看著窗外發呆,一動也不動。

康劍微微一笑,坐起身,伸手把白雁拉進懷里,牢牢圈住了,陪她看窗外依稀的晨光。朝陽大片大片地落在外面的小院中,映著花,映著樹,洇出好看的紅色來。

“在想柳晶她們?”他低聲問。

白雁不說話,點了下頭,然后又搖了下頭。

柳晶、手術室的護士長還有幾個小護士在接到簡單的電話后,立即就從濱江開車過來。在見到白雁的那一刻,幾個人抱著又是哭,又是笑的??祫μ氐卣伊塑?,陪她們把云縣稍微出名的幾個景點逛了逛,然后白雁買了一堆的菜,大熱天的聚在小院中吃火鍋??祫榱俗屗齻兂ㄩ_來玩,不受拘束,故意拖到很晚才回來。

簡單已經把她們送去賓館休息了,白雁坐在杯盤狼籍的桌邊,手托著下巴,笑得傻傻的。

“開心嗎?”他從身后抱著她。

“康劍,以前的一切慢慢地都回來了。”她仰起頭,接受他的落吻。

“熟悉的朋友,熟悉的話題,談論的人......呵,其實我沒說什么,只是聽著,但心里面就是很開心,好像我從來沒離開過她們。哦,對了,林楓生了個兒子,這下她就可以母憑子貴了?!?

“誰?”康劍聽著這個名字很陌生。

“我護專的同學,也是我的同事,是和伊桐桐一樣的超級大美女......”她打住,斜眼看他。

“繼續呀!”他的神色如常。

伊桐桐這個名字,已經隨時光的流逝,差不多消失殆盡,在心底濺不出一絲波瀾了。他最后一次見她,是在二手車市場。后來她給他打過一次電話,說人在南方,認識了個不錯的朋友,有可能會幫助她出國,他沒有說什么,聽完就忙工作去了。

白雁俏皮地吐了下舌,“林楓嫁了個富二代,一心想生個兒子鎖牢婚姻,她老公在外面有情人,也有孩子。雖然看似她這樣做有點可憐,但這是她的人生,每個人都要自己生活的方式,現在她的目標達到了,我替她高興呀!”

“那你呢,你有什么目標?”他俯下頭,含住她的嘴唇。天啦,她吃了多少辣椒,嘴唇都辣辣的。

“我的目標是......”

她還沒說出口,他的舌已探入她的口中。她先是被動地回應著他的吻,在他的唇舌糾纏挑逗之下,她的呼吸漸漸紊亂。

“小雁,我們也該有個孩子了。給我生個女兒,長得像你一樣的女兒。好不好?”

“我們......”他的聲音低啞深沉得令她發顫,熱氣吹送到她耳內。

“我特別想看你小時候的樣子......古靈精怪,聰明好強......”他吻得更深,吻得更急。

白雁的臉燒得通紅,她的心怦怦跳著,晚風將她的頭發吹得飛揚起來。

生一個孩子,他和她的孩子,把愛意延續下去。

生嗎?

為什么不生呢?

她抬起手臂,圈住他的脖頸,由著他裹著,穿過小院,走進臥室。他沒有開燈,但月光透過沒拉窗簾的窗子照進房間,清輝如水,流動在明暗光影之間,讓室內呈現出惝悅迷離。

“小別勝新婚。分別四個月,修士也瘋狂了。老婆......想不想我?”他將她推到在大床上,飛快地除去兩人的衣衫,她裸露的皮膚接觸到床上清涼的床單,那種觸感,刺激得她呼吸越發急促。

“我們哪有分別,四個月一直形影不移?!碧崞疬@事,就有點羞窘。

“不移的是影子,可是你的心不在?!?

她心疼地摸著他的臉,“現在呢?”

“現在,我們在一起。”話音剛落,他的身體隨即覆蓋了她,溫柔地挺進她的身體,一個接一個的吻,綿密灼熱落在她身上,她再無余力去多想什么了......

一切都很自然。

“呃,咋不說話了?”康劍把下巴擱在白雁的頭頂,推了推她的肩。

“我在想昨晚的事?!卑籽闵钗跉?,回轉身伏在他的胸前。

“昨晚,好嗎?”他啞著嗓子,輕問。

“好!”她不羞赧,認認真真地點頭,“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老婆,這是我聽到的最動人的情話?!?

她嬌羞地一笑,“難道我以前有那么疏忽?”

“不是,是今天早晨聽你這么說,心里面特別的溫暖。老婆,我現在對我們的婚姻已充滿了自信,我相信即使再遇到什么事,我們對彼此都堅定不移,不會再患得患失,是不是?”

“是,沒有什么坎再邁不過了。”

他抬起她的下巴,看著她,正色道:“跟我回省城見我爸媽吧!”

她一點都沒猶豫,“好!”

“我媽媽可能會說一些難聽的話,我爸爸的態度可能也不會太熱情,但是你千萬要相信我,不允許對我有一點動搖?!?

白雁笑了,“康劍,那些不會對我有任何影響,這些年,我早免疫了?!?

“不一樣,小雁,外人講再歹毒的話,你可以當作耳邊風,但家人的話,你有可能會往心里去,因為你太在意他們的肯定了。我把預防針打好哦,你到時可不準出爾反爾。”

白雁看著他緊張的表情,微微彎了下嘴角,“此一時,彼一時?,F在的我,只要是為了你,什么都能承受。而且,康劍,你對我自信點好不,說不定他們很快就會喜歡上我的。我可不是善類,我是屬狐貍的,最會討人歡喜了?!?

窗外的太陽一點點升起,把屋內的溫度一寸寸蒸高,康劍心里如臺風過境卷起滔天巨浪!

他真的再沒什么可擔憂的了。

他的呼吸有些微微顫抖,他伸出手,緊緊地,把眼前的小女人摟進懷中,再也不想放開了。

他深深地把自己的臉埋在她的肩頭,他要努力再努力,才能克制眼底的濕意。

天空中,所有的低云全部被風吹散,從今以后,都將是云淡風輕的好時光。

他們在閃婚、閃離之后,歷經過無數的磨難,終于可以攜手,翻開嶄新的一頁。

柳晶和同事們第二天回濱江上班去了,康劍覺得白雁還要再休息一陣,決定等兩人到省城結過婚后回醫院上班。

柳晶舍不得離開白雁,又舍不得離開簡單,分別時,一直抹眼淚??祫退_玩笑,如果她想過來支持云縣的醫療事業,他熱烈歡迎。柳晶聽了直瞟簡單,還真有點動心。

看著車消失在視線內,白雁有一絲失落,但她很快就釋然了?,F在是像只米蟲樣,每天無所事事,但可以陪在康劍身邊,甜蜜地過過二人世界,如同度假般,也不錯。她又不是事業型的女人,沒多少宏圖壯志,不糾結了。

康劍提醒她,應該去看看白慕梅了。

白雁從康劍口中得知在她病時,白慕梅為她做的一切,她真不敢相信康劍所說的。

“這是真的,小雁,你去看看她,她最近瘦得很厲害?!笨祫︵嵵氐卣f。

白雁從來沒把與白慕梅斷絕母女關系這件事太當真。外婆幾年前去世了,白慕梅和幾個舅舅們都不來往,她真正的親人只有自己。但白慕梅的異性朋友很多,這也是她不需要自己的關心的一個緣故。

白慕梅不孤單,有的是人愛。

可是白雁還是割舍不去白慕梅,因為她身上流著白慕梅的血。

康劍早已給白慕梅打過電話,說白雁清醒的事,白慕梅喔了一聲,就沒再來過。

白雁苦笑,如果自己不病了,白慕梅可能就不記得有她這么個女兒!

白雁還沒拿定主張要不要去看白慕梅,康劍突然給她打來電話,說白慕梅今天在培訓中心上課時,暈過去了。

白雁握著手機,直挺挺地站著,腦子一片空白,像突然丟失了記憶,又像喪失了思想的功能。她一個勁地倒吸冷氣,胸口脹得很痛。

千嬌百媚、傾國傾城,整日用補湯把自己滋潤得象朵花似的白慕梅,怎么會暈倒呢?

她傻站了幾秒鐘,才急匆匆地往醫院趕。

白雁趕到醫院時,看到白慕梅微躺在病床上輸液,目光發直,神情很平靜,康劍與院長臉色沉重地從化驗室走了出來。

康劍握住白雁的手,把她拉到一旁。

“年初的時候,我們已經查出她患有惡性腫瘤,建議她住院化療,她拒絕了?,F在,腫瘤已經擴散到全身,連骨頭里都有了癌細胞?!痹洪L說道。

白雁眼前一黑,“那......還有辦法嗎?”

院長苦澀地一笑,“只能盡量讓她不那么疼痛吧!”

白雁突地推開康劍的手,沖進了病房。

房間里靜極了,只有一種嗡嗡的聲音不知從哪兒傳來。白雁覺得脖梗上颼颼地涼。

白慕梅抬起一雙失去了光澤的美目,淡然地掃視著她,“你來啦!”

“為什么不接受治療?漂亮就那么重要嗎?”白雁很想問得義正辭嚴,但話一出口,她卻哽咽了。

“對于我這樣的美人,維持漂亮可是件天大的事?!卑啄矫坟煿值財Q著眉,“你也要學著點,別以為年輕,就隨便亂穿。女人從二十五歲就要開始養顏,你那個男人很不錯,你要守緊他,就得讓自己比別人出眾。”

“我才不像你這樣不自信,只敢憑美貌吸引人,我們之間是愛,是愛,你有嗎?”

白慕梅兩肩突然耷拉了下來,自嘲地撇下嘴,“我還真沒遇到過這樣的男人。”

白雁的心,像春天吹過的楊樹,亂絮喧騰。她從小就和白慕梅不親,甚至是討厭的,像身瘟疫一樣避得她遠遠的。工作之后,能不見面就不見面??墒乾F在看到她這樣,白雁感到心口,如鋸齒在撕咬,她想叫出聲來,嗓子卻啞了似的,只見嘴巴的開合。

“你的眼里面從來就只有男人,沒我這個女兒。”她酸楚地跌座在椅中,“你就是見不得我好。我剛開始幸福了,你卻......”

她哽咽得說不下去。

“我問過醫生,如果做手術的話,也就只能保證兩三年的生命,可是我卻要變成一個沒有乳房也沒有頭發的丑陋不堪的女人。如果是那樣,我寧愿死。我這輩子,被男人們捧在掌心里嬌寵著,什么美麗的地方都玩過,什么名貴的衣服都穿過,什么好吃的都品嘗過,不遺憾了。我愿望不高,活也漂亮,死也美麗。”

“你身體里流的血一定是冰冷的。”白雁擱在膝蓋上的指尖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我不需要熱情,”白慕梅聽出她的苦澀之音,嬌媚地一笑,“你眼光好,給自己挑了一個好男人,我何必要湊熱鬧?罷了,罷了,別說讓我討厭的話,我也沒幾天,你就好好地陪陪我了!”

“為什么不找把你捧在掌心里的男人陪呢?”白雁沒好氣地瞪她。

“白雁,你真是塊捂不暖的石頭呀!”白慕梅嘆了口氣。

白雁賭著氣跑出病房,一個人站在陽光下大口大口地喘氣,肩膀被人一拍,她回過頭,是康劍。

淚嘩地一下沽沽奔泄著。

“她最多只有二個月的生命?!笨祫Φ拿季o蹙著,“我本來還想請舅舅們聯系北京的醫生為她診治,看來不需要了。以后,她有可能要靠止痛藥撐著了。”

“這是她自找的,她要漂亮,不要生命?!卑籽憧拗腥?,拼命撐眼淚,心里面很無力。

“就像你說林楓一樣,這也是你媽媽選擇的人生,我們只能尊重?!?

“可是你不覺得她太自私么,就連死的時候,她心里面也只想著自己,她根本就不會想我會不會傷心?!?

“小雁,父母不能選擇?!?

白慕梅、康云林、李心霞,三個人之間的勾勾結結,是兩人不敢輕易去揭的傷痛??祫σ巡辉贋橹m纏了,有時還會有點感慨,如果沒有這些勾結,他和白雁怎么會走到一起?

說來說去,這就是冥冥之中的緣份。

上輩子的恩怨,由上輩人自己化解,他只想好好地和白雁守住自己的一輩子。

白雁伏在他懷中,默默地流著淚。

“看來,我們去省城的日期要推遲了?!笨祫ε呐乃暮蟊?,嘆了聲?!斑@兩個月你好好地陪她?,F在,她只有你了。”

白雁輕輕點了下頭。

康劍先回去上班了,白雁回到病房,白慕梅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她坐在床邊,把兩人一起共度的日子想了又想,說實話,真的沒有幾天溫馨的回憶。白慕梅像只花蝴蝶,整天飛來飛去,根本無暇顧及她。

誰想到,白慕梅最后殘留在人世的幾日,兩個人卻能天天面對了。

“你沒走?”白慕梅睜開了眼。

白雁翻了個白眼,替她揉著手背上突地的青筋,“你要讓我落個不孝的罵名?”

白慕梅笑了,“雁雁,其實你真的很像我?!?

“一點點都不像,好不好?”

“你不就是嫌我風騷,”白慕梅滿不在意的聳聳肩,“你也風騷,不過你只對一個男人而已。你要是沒有幾斤幾兩,康劍能被你抓?。俊?

白雁真是哭笑不得,“媽,男人不全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她抬起眼,咬了咬唇,深呼吸下,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想不想見見他?”

“誰?”白慕梅訝然地看著她。

“和你一起生下我的男人。你有那么多的異性朋友,卻只和他生孩子,他對你應該是特別的,對不對?”

白雁是大著膽子問這話的,一半是替白慕梅考慮,一半是自已的好奇。問完后,她心神不寧地看著白慕梅。

換作以前,白慕梅早就一個耳光甩過來了。

“干嗎要問這個?”白慕梅剛才的一絲訝然很快被漫不經心所代替,“不要告訴我,你要來個認祖歸宗什么的?!?

白雁苦笑,“我不想認祖歸宗,但我挺想知道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白慕梅哼了一聲,嘴角浮出嘲諷的冷笑,“不想就不要知道了。你就是我白慕梅的女兒,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二十幾年,你沒有父親,都能活得好好的。你現在有那么疼你的老公,你還缺少什么?”

“那他對于你就沒任何意義?”

“純粹是個意外,或者是個不堪回首的過錯,他對于我來說,什么也不是。你別打破砂鍋了,和康劍好好地過,你想要什么樣的愛,他都能給你?!卑啄矫钒櫰鹈碱^,語氣已經是很不耐煩了。

白雁沒有再追問,估計這個答案白慕梅是決定帶到另一個世界去。

白雁只是感到稍微有那么一點遺憾,在心里面盤旋了一會,她也就作罷。

白慕梅說得也對,二十幾年都能父不詳,現在一旦知道了太多,如果看到他夫妻和美,兒女繞膝,她到底該把他怎么定位?是怨還是恨?想敬愛,也裝不出來。

有時候,人糊涂一點,反而快樂。

白慕梅輸完液,她死也不肯呆在醫院里,嫌醫院里藥水味難聞,白雁怎么勸也不行。醫生無奈,給她開了一大捧止痛藥,叮囑白雁如果有什么意外,立即打電話。

白雁聽了直感到心里面涼透透的,白慕梅的生命現在已經進入倒計時,還能有什么意外把自己嚇住?

出了醫院大門,兩人抬頭,正對一天的落日。絢麗的霞光眩目得兩人本能地瞇住了眼睛。

“陪我去剪個頭發吧!”白慕梅扭過頭來看白雁,“你也要去修修頭發,你看你頭發半長不短,沒一點兒形狀,臉色黯然,也不化化妝。喂,你能不能別哭喪著個臉,我看著不舒服。”

“那你就別看好了?!卑籽銍@了口氣,白慕梅為了將美麗進行到底,真是令人折服。

白慕梅不理她,攔了輛車,帶著白雁去了她常去的美容院。一進門就有接待小姐迎上來,相熟的發型師當然也馬上過來了,很自然的首先夸張來了一通恭維,說兩母女直似兩姐妹。

白慕梅聽著,麗容上笑靨如花,與發型師討論她應修個什么樣的發型準備過夏天。她不再上臺表演,無須顧忌太多。發型師建議他剪個像赫本一樣的俏麗短發,她欣然接受。

白雁不太講究,修了下劉海,把開叉的發尾剪了剪,便坐在一邊等白慕梅。瞧著白慕梅與發型師相談甚歡的樣,真的很難想象她在這世上的生命屈指可數。

如果死神即將來臨,在有限的時光里,好好地享受每一天,總比哭哭啼啼地等死,有意義的多吧!

白雁突然理解了白慕梅的選擇。

“歡迎光臨。”又有客人進來了,站在門口迎客的小姐熱情地招呼。

白雁側過頭看去,竟然是商明星和她的未婚夫,兩人十指緊扣,看上去很恩愛。

他們只顧著看彼此,沒有注意到白慕梅和白雁也在。她是來做美容的,接待小姐把二人領上二樓。

“她根本配不上那男小孩,人家只不過是看上她的工作和她哥留下的一大筆撫恤金?!卑啄矫芬部吹搅松堂餍?,涼涼地撇了下嘴。

“配不配得上,關你什么事。”白雁沒好氣地說。

“我都懷疑她媽抱她抱錯了,她和商家的兒子一點都不像?!卑啄矫防^續說道。

“那誰和明天像?”白雁瞟了她一眼,沒看出她還挺八卦的。

白慕梅抿著唇,不接話。

剪完頭發出來,天都快黑了,白慕梅仍不肯回家。兩人又去了云縣最好的藥膳館吃藥膳。

剛拿起湯勺,康劍來了電話,問白雁怎么不在醫院里。

白雁瞪了瞪優雅地端著一碗桂圓紅棗羹的白慕梅,“我陪媽媽在外面吃飯,等一會她回去,我稍晚點再回家?!?

“我九點去接你?!笨祫φf完,就掛了,估計是趕去醫院,沒看到人。

“怎么不喊他一塊過來?”白慕梅問。

“我們現在很窮,這藥膳這么貴,我可不想喊他過來替你買單?!卑籽懵柭柤?,開玩笑地說道。其實,她知道康領導面對白慕梅總有點不自在,只是因為白慕梅是她媽媽,表面上維持著禮貌。真正談感情,那是一點都沒有。

白慕梅撇嘴,小口小口地喝著湯。

兩人回到白慕梅的公寓,八點多一些。白雁先催著她吃了藥,然后給她放水洗澡。

“你過來一下?!卑啄矫窂脑∈页鰜?,向白雁招招手。

白雁隨著她走進臥室,她從床頭柜前的抽屜里找出一把鑰匙,然后拉開掛衣柜,撥開衣服,在里面竟然有一個小巧的保險柜。

她把鎖施轉了幾下,從里面拿出幾個首飾盒和一些證件什么的,放到床上。

“這是房契,這是存折,這些是我喜歡的首飾,現在都給你,以后不準在我面前裝什么窮。”

白雁結結實實嚇了一跳,像被燙著似的縮回手,脫口說道:“我不要!”

白慕梅似笑非笑,“為什么不要?你和我裝什么客氣!我知道,你心里面在猜測這些是怎么來的,不知是哪個惡心的男人給我的,對不對?放心吧,這錢是誰給的,你別問,妖孽我來當,見了閻王,下油鍋,上刀山,也是我,和你沒半點關系。你是我女兒,從我手里拿過去,就天經地義了?!?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不差錢?!卑籽阈睦锩嫦窳芰藞鲇?,濕漉漉的。她不習慣突然愛心泛濫的白慕梅,這樣的白慕梅,一次次提醒著自己,白慕梅余日無多。

她,父不祥,白慕梅再讓她討厭,畢竟是她的親人。明天走了,白慕梅再一走,她在這世上,真的是身若浮萍。

幸好,她還有康劍。

“我聽說康劍被雙規的事,你把房子給他抵債,現在你們在供房,別在我面前逞能。快把這些收下,我走了后,你看在這些的份上,不會只念著我的壞,偶爾也想想我的好。”

“媽......”白雁語塞,眼眶紅了。

“你結婚的時候,我什么都沒給你,那時我就猜得出你們的婚姻不會太長久,只是沒想到你們會挺過來,康云林的兒子真讓我刮目相看。不過,雁雁,男人再好,女人也要獨立。獨立的女人才有發言權,我給不了你別的,但這些能保證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至少都不用有經濟方面的考慮?!?

白雁愣住。

白慕梅把臉轉了過去,不讓白雁看到她臉上的表情,“當初發覺懷上你時,心里很矛盾,也很討厭,猶豫的過程中,錯過了最佳手術時間,沒辦法咬咬牙,把你生下來了?,F在,我知道我當初不是沒辦法,而是心甘情愿地想生下你?!?

“媽,我有點受寵若驚......”白雁眼眶里有淚在涌出,她勉強擠出一絲笑,正想繼續往下說,門鈴響了。

“一定是康劍來了,我去開門?!彼琶椚パ蹨I,跑了出去。

白慕梅肩猛烈地抽動了兩下,手中擦身子的毛巾堵住雙眼,淚,如雨下。

“小雁,我剛剛在小區外面看到有人在賣西瓜,買的人很多,你也去買一個過來吧!”門外,真的是康劍,可能是爬樓有些急,微微有些氣喘,神情也緊張。

“好的,那你進去坐一下,媽媽在里面呢!”白雁摸了下口袋,里面有零錢,她忙下了樓。

康劍聽著她腳步走遠,這才跨進門,把門關上。

白慕梅已經恢復正常,從里面出來,招呼他在酒柜前的沙發上坐下。

“你們......剛剛在談什么?”康劍打量著她。

白慕梅淡淡地眨了下眼,坐在吧椅上,給自己倒了杯紅酒,對著康劍示意了下,康劍搖手。

“不要擔心,我答應你的,就一定會做到。她今天有問這個話題,被我給擋回去了,估計以后她不會再問?!?

康劍吁了口氣,放下心來。

“小雁其實有知道自己身世的權利,但是以前,她過得太苦,能算得上是美好的回憶太少,就讓她把那些好好的留在心底,不要毀了。這些由我替她消化了,我不要她再受一點傷害。請你一定要嚴守住這個秘密?!彼麘┣械貙Π啄矫氛f。

“你為她真是用心良苦。放心,除了你,這世上沒有別人知道這事。她哪有多苦,以前有明天,以后有你,她會過得比我幸福?!?

“謝謝你!”康劍站起身,真心實意地向她彎了彎腰。

白慕梅擺擺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白雁買了西瓜回來,切了一半,她和康劍坐在客廳分了吃.白慕梅仍捧著個酒杯,沒過來.

大部分時間,白雁和康劍談話的音量很低,白慕梅聽不清楚,但她感到白雁說話時,眼神不住地瞟瞟她,估計是與她的病情有關.

白慕梅無所謂地甩甩俏麗的短發,淺抿著帶點苦澀的紅酒.不知道病到最后,會不會失去味蕾.品嘗不到美酒的芬芳,這到是個很大的遺憾.

白雁和康劍吃完瓜,兩人便起身告辭.

“媽,我明早過來看你.”白雁說道,挽住康劍的胳膊.

白慕梅慵懶地閉了閉眼, “有事就不要過來,我明天想去郊外的果園看人家摘桃,順便拍幾張照片.”

白慕梅拍過一部戲曲電影,有一個外景就是在果園.果農們把她當形象代言人似的,果樹開花時,摘果時,都會邀請她過去.她唯一舍得把白皙的肌膚暴露在艷陽下,也就是去果園了.

白雁不理她的假客氣,瞧她坐在吧臺前沒動彈,淡淡的酒吧燈柔柔地落在兩肩, 面容被酒杯擋著,看上去讓人想到午夜寂寞吟唱的歌女,心里面一抽, “媽,明天見!”

她有點想留下來陪白慕梅,但一想到白慕梅那張超大的床上,不知多少個男人在上面翻云覆雨,她就覺得多一刻也不能呆.

人心里面總有幾道坎是過不去的.

“外面有點涼,把這個披上.”康劍把剛才來時帶過來的外衣給她披上,“這樓梯 陡,下去時別著急.”

白慕梅聽著康劍對白雁的柔聲叮嚀,笑了笑.

一室寂靜,杯中的酒已見底,快十點了,再不上床睡,她這個年紀早晨起來時就會有黑眼袋.以前,她把這些都當法令式似的記得牢牢的.

此刻,她不太想睡.不久的將來,她有的是時間常眠.

白慕梅起身走向陽臺,在躺椅上坐下,兩腿交疊.天空中烏云很重,月亮在云層里穿梭,偶爾撒下幾縷月光,大部分時間,天地間都是漆黑一團.

白慕梅是個愛熱鬧的人,不習慣獨處,她的生命里,男人來來往往,俊的、酷的,不乏杰出之才。在這一刻,她卻想不起他們的面容了,她轉過來、翻過去,滿腦子都是康劍手搭在白雁的腰間、并肩下樓的身影。

她真的很羨慕,羨慕得都有點想哭。

一個女人,哪怕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心里面向住的還是平淡夫妻白首能到老。

如花美眷,敵不過似水流年。但若你被一個男人珍愛著,即使你人老珠黃、風燭殘年,在他眼中,你仍是他最心動的女人,又何懼什么似水流年呢?

白慕梅很清楚男人們喜歡的是她的美貌、她的風情,一旦這些隨歲月褪去,在他們的眼里,她就和個路人差不多。所以她一直拼了命地想守住青春,不惜金錢的讓容顏留駐,像交際花似的在男人們驚艷的目光下尋找自信。

這其實是一種恐慌。

白慕梅記得自已剛學戲時,自已不是這樣的。站在舞臺上,她的扮相甜美、嗓音圓潤,一亮相,一開嗓,便是滿堂喝彩。

十九歲那年,劇團排演《天仙配》,她在劇中扮演七仙女。當她身著粉色紗裙,從升降梯中緩緩落到舞臺上,在山川、樹木間輕盈起舞,劇場里靜得針掉下來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突然,不知誰先拍了下掌,然后掌聲雷動,足足持續了十分鐘左右,當劇終時,她謝了三次幕,觀眾才起身離開。

化妝間里堆滿了果籃和鮮花。團長領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英俊男人走進來,向她介紹,這是新來的康縣長。

康縣長握著她的手,說她的演出已經超越了前輩,有屬于她的個人特色。她滿臉酡紅,腦中一片空白,渾身像蒸在云霧之中,只記得康縣長的聲音很好聽、手掌很溫暖。

白慕梅在躺椅上換了個坐姿,幽幽嘆了口氣。

她與康云林的糾結也就是從那一晚開始的,這是她第一次戀愛,很傻很天真。

只要她演出,康云林每場不拉,然后是請吃飯、送鮮花,再接著是送飾品、送衣服。一開始是一大群人,最后是只有他們兩個人。

白慕梅把自已的處子之身交給康云林時,一點都不后悔。但是事后,康云林告訴她他已經結婚,并有了一個兒子時,她流下了眼淚。

康云林把她抱在懷里,說他愛她太深,深到不能承受失去她的痛苦,他一定要想辦法回省城和妻子早日離婚,再與她結婚。

有了這話,白慕梅也就不再難受,心甘情愿地與康云林偷偷來往著。有時暢想暢想燦爛的明天,整天臉上都掛著笑意。

兩人熱戀的秋天,她去鄰縣演出,第三天,她剛回到招待所,康云林突然從樓梯口跑過來抱住她,兩個人瘋狂地熱吻,推開門,就往床上倒去。

康云林說實在受不了這相思煎熬,看不見她,他都快瘋了,忍不住就趕過來了。

她欣喜若狂,心里面又是虛榮又是感動,真是極盡溫柔,與他整夜纏綿。

凌晨三點,她悄悄地打開門。劇團里其他人都在熟睡,她送康云林下樓回云縣,秘書怕被別人看到,車停在街對面。

白慕梅戀戀不舍地與康云林分別,回到房間。劇團里負責道具、拍拍劇照的老商一臉詭笑地坐在她的床邊。

白慕梅是團里的臺柱子,所有的人都把她當公主似的捧著。老商這些搞雜務的,她平時正眼都不會瞟一下。

“你干什么?”她臉一板,瞪著老商。

老商拍拍床,“過來陪我?!?

“你腦袋毛病啦,快滾,不然我叫人了?!?

“叫吧!”老商閑閑地晃著兩腿,從身后拿出相機對著她示意了下,“把大家叫過來,我們一塊去照相館,看看剛剛有誰從你房間里出去的?!?

白慕梅臉刷地一下白了,惶恐地看著他,“你......到底想要干嗎?”

“你說呢?”老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捏了下她的臉腮,“你和他什么樣,待我也什么樣。不然,我就這底片交出去,看看你的康縣長還怎么在人前裝得一本正經。告訴你,我有注意你們很久了,只不過今天才給我拍到他的尊容。白慕梅,他有妻有子,你們這樣在一起算通奸,捅出去,你演不成戲,他當不成官,奸夫淫婦,一塊坐牢去。”

老商這是恐嚇白慕梅的。白慕梅被嚇得腦中一團迷糊,直緊張這事怎么捂下去,千萬不能影響到康云林的前程。

那時候,真傻呀,為了心愛的男人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被別的男人奸污。

老商看到白慕梅如玉般的身子,激動得不能自已,一壓上去,就軟癱了。但他不放棄,鼓起勇氣又來了第二次。

白慕梅在他的身下,淚如雨飛。

“如果你敢在外面胡說一句,我這也有證據,我能送你去吃槍子?!卑啄矫凡潦蒙碜訒r,捏著紙團對老商說道。

老商驀地又變成了平時畏頭畏腦的樣,不敢多看白慕梅一眼,把相機中的底片給了她,就逃似的跑了。

白慕梅握著底片,一直哭到天明。

回到云縣,白慕梅把底片交給康云林,說了事情,康云林驚出一身的冷汗,然后抱住她,說對不起她,他決定這就回省城向妻子提出離婚。

白慕梅心里的羞辱,因為他這樣的承諾,減弱了些。

誰知,康云林這一走,就再沒回來。

一個月之后,白慕梅發覺自已懷孕了。諷刺的是,她根本不知道這孩子是誰的。那一晚,是她的安全期,康云林和老商都沒采取避孕措施,誰能想到,偏偏在安全期內懷孕了。

她心里面偷偷奢望,孩子是康云林的。她去了省城,康云林沒有見她,讓嚴厲帶了她去吃了飯,給她買了回程的車票,說以后不要再見面了,他現在才發覺妻子和兒子才是最重要的。

白慕梅不知道是怎么回的云縣,她請了長假回老家。她發誓,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然后抱著她去省城見康云林,那時問他到底誰才是最重要的。

心里面還是有一點忐忑,四個月時,她有些后悔了,畢竟單身媽媽不好做,而且為康云林那樣的負心男人值得嗎?

白慕梅心里面不覺對天下所有的男人都產生了怨恨,她再也不相信什么愛情了。女人想要不受傷害,就要把男人踩在腳底下,讓他們為你患得患失。

她去醫院做引產手術,醫生說她體質弱,不適宜做手術。

她無奈回了家。七個月時,孩子早產,在一個初冬的早晨來到了這世上,象只小貓,只有四斤。當她媽媽把孩子抱給她看時,她一看到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瞳,人就如同墜入了冰窖之中。

老商把他那一對龍鳳胎接到文化大院時,她總覺得商明星才是老商夫婦生的,那個兒子像是偷抱人家的,眉清目秀,聰明溫和,身上沒一點老商夫婦的基因。

現在,看著懷中的寶寶,她才知道老商明天真是老商的種。這孩子有一雙和商明天一模一樣的眼睛。

白慕梅欲哭無淚,讓媽媽把孩子抱出去送人。

她媽媽夜里偷偷的把孩子送到一個十字路口,然后躲在暗處觀看。有人經過,扒開包裹一看,是姑娘家,搖搖頭,走了。天黑了,孩子在包裹里哭得呼天搶地的,她媽媽不忍,又把孩子抱了回來。

白慕梅看著臉哭得臉色紫青的小孩,又是嫌煩,又是厭惡,感覺像是一塊吐出去的口香糖、粘在價值不菲的褲腿上,怎么也扯不掉。

她最終抱著孩子回到了云縣,在院子里遇到老商。老商斜著眼看她,她旁若無人地經過。

“你對他真不賴,連孩子也給他生?!崩仙趟崴岬仄沧?,他接照孩子的出生往前推算,斷定是康云林的,因為那時白慕梅和康云林正是蜜戀中。

“關你什么事?”她冷冷地反問。

白慕梅從來沒有打算把孩子的事告訴老商。只要一想到這孩子是老商的,她就發嘔,由此,她對康云林的恨又深了幾份。

老商瞟了眼孩子,咂咂嘴,“你就這么賤呀,他都走了,你生個丫頭片子有什么用,人家有兒子?!?

“丫頭片子就沒用了?你是有兒子,長大了,像你這樣,就有用?”白慕梅挖苦道。

老商一聽,來火了,“我家明天以后是做大官的料,吃香的、喝辣的,不是你們這個騷狐貍精明白的。”

兩人的爭執聲被屋子里的商媽聽到了,她如同猛虎下山,兩手一插腰,對著白慕梅就罵開了。單罵白慕梅不夠發泄,索性連同包裹里的孩子一同帶上罵。

白慕梅沒力氣理他們,抱著孩子直直進了小院。

晚上,小院的門被一雙小手悄悄推開了,商明天站在外面,“阿姨,我能看看小寶寶嗎?”

白慕梅看著那雙清澈如水的大眼睛,“啪”地一下,關上了院門。

當白雁在病中時,她坐在小院里陪著白雁,康劍一臉嚴肅地向她提出請求,說白雁有權利知道親身父親是誰。

她失神了好一會,落寞一笑,想起商明天被關在院外的情景,心里面震蕩不已。

這可能就是天意吧!商明天從小對白雁異于常人的關愛,其實是血緣的吸引力。

老商當年犯下的罪,是商明天來贖的。

她和康云林之間的糾結、恩怨,是白雁和康劍來贖的。

每個人為犯下的錯,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翟屏值钠拮痈呶唤匕c、商明天的早逝、她的絕癥、白雁的癡顛。

一切都是贖罪。

現在一切落下帷幕,慶幸的是白雁和康劍幸福地走到一起,那些過去的傷痛和不幸都像是為了他們的今天而作的鋪墊。

苦盡,甘終來,以后,他們會過得很好很快。

“你不覺得白雁的眼睛和誰很像?”白慕梅酸澀地傾傾嘴角,“同樣的慧黠、同樣的溫和,看著你,自然而然的就想接近他們。”

康劍一怔,許久都沒出聲。“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一再地重復、搖頭。

“有什么不可能?”白慕梅轉頭看著對著手中一捧玫瑰紙屑發呆的白雁,“我也不愿意去相信,但這就是事實。以前,只以為他對她是血親的關心,不曾想到他們居然彼此動了心?!?

康劍突地站起,手攥成了拳,擋住她看向白雁的視線,“他知道嗎?”

“知道怎么可能會動心?”白慕梅苦笑。

“那么就此打住吧!”康劍第一次握住了白慕梅的手,“他已經不在世了,他帶給小雁的回憶,是小雁珍藏的最寶貴最美好的。如果讓小雁知道她是怎么來到這人世,曾經喜歡的一個人與她有著血緣之親,她會承受不住這些的。我們把這些統統忘記,反正都不重要了,是不是?”

“是的,不重要,一切歸于塵埃?!彼粗o張得肌肉繃著的康劍,怔了怔。也曾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他差點做了白雁的哥哥,但老天沒有這樣安排。

白雁與明天的相愛不能相守,康劍與白雁相厭到相愛,在那個不堪回首的夜晚,他們的命運已經寫好了,誰也逃不過。

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為她。

她快要離開這人世,商家、康家,她的白雁,所有的苦難該結束了。

白慕梅從躺椅中站起身,夜風清涼,吹在身上很舒適,她有點發困。轉身走進房間,墻上的掛鐘指向十一點,白雁也該睡了吧!

六月的夜晚,呆在屋子里嫌悶,走在外面稍涼.平房老舊了,沒有裝空調,白雁把紗窗開了換空氣,順便讓外面的涼風也吹點進來。

她洗好澡出來,喊康劍也進去洗澡.連喊幾聲,都沒人應,探頭一看,康劍一個人站在院子里,對著商家的廚房發呆。

商明星帶了未婚夫回來,商媽怕女婿肚子餓,深更半夜的在廚房里給女婿做宵夜,商爸佝著個腰在一邊打下手,又是和面,又是切蔥,兩個人忙得滿頭的汗,卻不亦樂乎。

“快洗澡去呀!”白雁掃了眼商家的院子,推推康劍。

康劍轉過身,一把抱住白雁,頭埋在白雁的脖頸間,不舍地撫著白雁如水般光滑的發絲,在心里面對自已說,不讓白雁知道親生父親是誰,這個決定是對的。

他不去評論商父的人品,自已的父親與之相比,又好到哪里去!

這樣的父親,不過是一顆精子的提供者,沒有人倫,沒有親情,不知道最好。

作為子女,沒有選擇父母的權利,只有走好自已的路,讓自已成為自已孩子的驕傲和自豪,成為妻子的依靠和信賴,才是最真的。

只是好心疼白雁,母親不愛,父親不詳,明天又是同父異母的哥哥,所以,就讓往事隨風而去。

逝者已斯,明天對這個世界最后一絲美好的記憶是白雁,讓白雁在孤單的歲月里感到最溫暖的人是明天。命運把他們已經分開,沒有必要再去澄清過去的那份感情是否有駁傳統。

明天不知道白雁是妹妹,但康劍猜測商媽可能是知道一點的。

那天商媽給他拿蛋餃時,哭著對他說,沒想到白雁會變成這樣,挺對不住她的,其實,她……這句話,她沒有說完,就哽咽著進屋了。

是不是她看出白雁與明天的相似之處,所以才狠下心來不準明天與白雁來往?這是她說不出口的委屈。如果是這樣,康劍敬佩這個女人,她比李心霞沉得住氣,她沒想去找尋答案,嚴格地管束著自已的老公,讓子女避過風雨,能健康地成長,能有什么比這個更重要嗎?

以前,她不找尋答案,以后,這個答案,她更不會挖掘的。

所有的秘密,就讓他一個人來守著。

康劍對著白雁的耳朵嘆了口氣,溫熱的氣息弄得白雁直癢癢,“滿身的汗味,臭死了!”白雁嬌嗔地推他。

“小雁,和我在一起,開心嗎?”他越發抱得緊了,拉著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墻角一只蟋蟀歡騰地叫個不停,夜來香的香氣從隔壁的院子飄飄蕩蕩地襲來。

“干什么,要我發表開心感言?好吧,為了撫慰你的虛榮心??悼h長,未來的康市長,才貌雙全,人格完美,體貼、浪漫、多金,能夠嫁給他,是白雁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滿意了嗎?”她俏皮地笑著,頭歪過去看他。

“說得好假?!笨祫椓讼滤念~頭,“你只要說一句,嫁給我,我沒讓你失望就好?!?

“康劍,我不失望。”白雁收起玩笑,正色地說道,“要沒有你在我身邊,真的不知道怎樣面對接二連三發生的一件又一件事。好象,在我二十五歲前,所有的意外全湊齊了?!?

“你媽媽的病......”康劍心事重重地看著她,“你一定要堅強點?!?

白雁苦笑,“康劍,說實話,我現在對我媽媽只是盡兒女的責任,感情上很生疏。這么多年,從我記事起,我和她呆在一起的日子,加起來都沒有一年。她記不得我的生日,記不得逢年過節給我買新衣服,記不得開學要給我學費,記不得學校還有家長會這樣的事,甚至她知道你父親是誰,她與他之間有恩怨,她都能不吱一聲。我說這些,不是埋怨,只是有點唏噓,現在她有點象個媽媽樣,要疼我,要為我著想,可是,時日已無多。”

“所以我們要吸取這樣的教訓,能夠相愛時,就要好好地相愛,別在日后嘆悔?!?

“我沒好好愛你嗎?”白雁騰地從他懷中坐起,“你看你臟兮兮的,我還給你抱,這不就是愛?”

“是,老婆,你這又是一次犧牲?!笨祫Υ笮?,起身,牽著白雁走進屋中。

隔天,是個陰天。白雁和康劍吃了早飯一同出門,康劍去上班,白雁去陪護白慕梅。剛打開院門,商媽手里端著個盤站在外面,盤子里是腌得黃嫩的雪里葒。

“這是我自已腌的,很干凈,切細了炒肉絲很香的。”商媽笑吟吟地把盤子遞過來。

“謝謝!我們今天不開伙。”白雁婉言謝絕,她不記仇,但對商媽就是沒好感。

商媽有點難堪,臉滾燙。

康劍微笑地沖她點點頭,“天氣熱,我們最近都不在家吃飯,以后如果想吃,會和你說的。都是鄰居么,不會見外。”

“那好,想吃說一聲呀,我家腌了許多。哦,康縣長,明星的事,讓你多費心了?!?

“談不上。”康劍牽著白雁的手,從她身邊走過。路邊,老商拘謹地站著,討好地對兩人露出一臉的笑。

康劍神情漠然,把白雁拉到里側。他覺得這小院再住下去不合適了,也許該考慮把白雁送回濱江去。

白慕梅沒能撐滿二個月,她在一個月零十天后,閉上了她風情萬種的麗眸。腫瘤已經擴散到全身,到了后來,止痛片也不能壓住從骨子里往外蔓延的疼痛。白雁給她打杜冷丁,只能緩一會,然后又是疼得她滿床打滾,牙齒把嘴唇都咬爛了。她哀求醫生給她實施安樂死,醫生不肯。

她不知從哪偷偷弄來了安眠藥,吃了大半瓶,再也沒醒過來。死之前,她洗了澡,換了新衣,頭發盤成發髻,描眉、涂粉、畫唇彩,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地猶如熟睡一般。

所有的后事,都是白雁一手打理的,她讓康劍找了民政局的領導,請公墓處的人把風景最好的一處墓地給了白慕梅。

“她最愛臭美,什么都講究最好的,墓地也不能例外。”白雁一身孝服,紅著眼對康劍說。

白慕梅生前的戲服、頭飾,都和尸首一同火化了。下葬那天,劇團里的人、培訓中心的人都來了,老商站在最后,頭低著,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白雁把她的公寓托房屋中介公司轉賣,撫恤金,她捐給了培訓中心買戲服。白慕梅一生唱戲,人生也如戲,就讓她永遠留在舞臺上吧!

七月中,整個中國熱得像一臺熊熊燃燒的大火爐,濱江因為地處長江入海口,還算離火爐稍遠點.就這樣,你在街上轉一圈,也是熱得面如蕃茄、汗流頰背。通常這個時候,除非迫不得已,沒人愛在外面晃悠著,何況還是正午時分。

白雁站在商場門口,看著外面縱情熾烤的太陽,真是沒勇氣往外伸腿,心里面忍不住對柳晶腹緋了幾句。

你說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分成四個季節,春、秋、冬,九個月,挑哪天結婚不好,偏偏柳晶要在這三伏天做新娘子,害得她做朋友的很無奈地毒日下到處選結婚禮物??殿I導還很嚴肅認真地對她說,這禮物一定要鄭重而有意義,柳晶是你的同學、同事兼好友,簡單是我的助手和朋友,你看看這么多層關系在里面,怎么能隨便。

白雁想起自已結婚時,柳晶和同事們送的那一盒色彩豐富的安全套,心里面盤算著也要反擊一回,康領導這一說,她很是不甘,“領導,我不太能領會你的深意,這禮物,你自個兒買去。”

她都改口叫“康劍”很久了,“領導”這個詞一般是在她調侃、挪揄或者生氣時,才會冒出來一下。

康劍嘴角微微勾起,天氣熱,他在屋子里只穿了一件背心,下面一條寬松的沙灘褲,不算是肌肉男,但看上去還是很養眼的。在文山會海的熏陶中,康領導的身材算是保持得不錯。

“我老婆向來和我心有靈犀,怎么會不懂我的意思?她的眼光一向好,能挑中我這么好的老公,挑禮物就更不要說了?!?

“哪里是我挑的,明明是你耍陰謀誘惑我上鉤的?!卑籽阈表?,嘀咕道。

“愿者才上鉤,你要是對我沒這心,我釣得到你嗎?”康領導笑得樂不可支。

白雁惱了,使勁推了一他的胸,“你還很有成就感呢!”

“確實有點,不過,老婆,”康領導仍然笑著,臉上卻露出一絲無奈,手緩緩地穿過白雁寬松的睡裙,摸上溫軟的小腹,“我這么努力,怎么會落后于簡單呢?”

其實,柳晶和簡單也不想在大熱天里結婚,但有些事是身不由已呀!

在簡單與柳晶分隔兩地的戀愛中,周日,不是簡單回濱江,就是柳晶來云縣。兩人是正式定下戀愛關系才分隔兩地的,平時就煲電話粥訴情,這一見了面,還不是天雷勾動地火,干柴碰上烈火,抓緊了時間恩愛。

沒隔幾月,柳晶突然發覺生理期延遲了,一查,懷孕四十五天,十萬火急地把簡單召回濱江,拿著化驗單,就拼命地哭,嚷著就沒臉見人了。

簡單憨憨地笑著,抱住她,刮了下柳晶的鼻子,“這樣挺好的,反正房子也裝修好了,我們就奉子成婚?!?

“不好,這樣很沒誠意,好象是被逼無奈?!绷Ю^續哭。

“怎么會是被逼的,我心甘情愿播種,有所收獲是情理之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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