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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船已經停靠在龍山之下,連綿的青山之下碧波蕩漾,金水流經此處,水勢倒是變得平穩了幾許,形成了游魚成群的金水圍湖,遍布垂柳綠樹的沿湖幽徑,迷人的杉樹小林在秋風里晃動著深綠的波浪。
站在船頭便可看見龍山臨水處的一個幽深的水洞,那里便是青鯖子的藏身之處。
因為最近秋雨頻繁,水面上漲了不少,水洞里的空間倒是剩余不多,不宜久留。驍王下了小船,在王府幾個善于垂釣的仆役的幫助下,在水洞里布網下了線后,便出了水洞再在大船的船頭垂釣。
驍王脫了鞋襪,赤腳單坐在了船頭,一手握著玉質的小酒壺,一手執著釣竿,側歪著頭問向身邊的飛燕:“一壺酒,一竿綸,世上如儂有幾人?”
這句“漁歌子”乃是南唐李后主為了向自己的太子哥哥表明自己并無稱帝的野心,只是一心向往田園的漁民逍遙生活,而特意題寫出來的。但盼著兄長放下戒心,免得加害了自己。
可惜現在驍王的太子兄長并不在身旁,這番拳拳誠意只能白白辜負在這片青山綠水間了,兄長往井口里扔的石頭,一塊都是少不了的,便只有硬著脖頸干挺著了。
飛燕執著巾帕,伸出皓腕去擰著他衣角沾染上的水漬,說道:“天這般涼,濕氣又重,殿下還是將蓑衣披上吧!”
驍王毫不介意地擺了擺手:“無妨,本王心里發熱,這樣倒是好消散涼快些。”
飛燕知道他乃是心里上了火,渾身才這般燥熱,早晨出府的時候,便是眼見著他的嘴角一夜間起了老大的水泡,應該是才用銀針挑開,雖然撒了藥,但是結痂好沒有完全干癟呢。可是他的言談舉止間倒是看不出什么端倪,倒是如往常一般,看著也是淡定從容的樣子不大一會,驍王的魚鉤連連被扯動,倒是連釣上了幾條大魚。
這午飯也是準備在船上解決的。大船隨行的廚子,手腳麻利地將魚肉洗駁翻腮去鱗,放入已經調好醬汁鹽水的鐵盤里,用火爐的小火慢慢煎,不時地把魚翻面讓兩面都充分煎。船艙窄小,飛燕無處可去,便看著廚子煎魚。不大的功夫,醬汁鹽水翻滾起來,醬汁的味道混雜著魚肉的鮮香,蒸騰起來直沖人的鼻子。
幾個奴仆小心的深吸了幾口香氣,偷偷望向廚房,驚訝地發現側王妃好像沒見過世面的女子一樣,眼睛直盯盯地瞅著那魚肉出神。
廚子煎好了魚,便將那渾身掛著鹽霜的煎魚擺在了大船一側席地的圓桌上,待得驍王也盤腿坐在了團墊上,便準備開始這船上風雅的一餐。
可是他剛舉箸,便發現飛燕猶自在發愣,那雙眼兒迷離的樣子倒是可愛得緊,卻不知神游到了哪里。
便開口道:“燕兒在想什么?為何不食?”
飛燕略收了心神,開口道:“……沒什么,就是略乏了。”
驍王不信,只當是飛燕有了心事,略一思索便開口言道:“賢哥兒的事情,莫要放在心上,本王一早便想好了,雖然他秋試未過,但是大丈夫出世又非華山一條路,就算應試不過,也可另辟蹊徑。華南府的府尹乃是本王以前軍中的參事,本王已經修書給他,讓尉遲敬賢去華南府歷練上幾年,那里乃是中原糧倉,瑣事甚多,讓少年家去那歷練幾年,接觸些文書檔案,也能了解些民生,懂得應變之道,總好過閉門去讀那幾本死人的書卷,若他真是個人才,以后自然是有康莊大路與他走。”
飛燕聞言微微詫異,她壓根沒想到驍王竟是能在如此焦困的境地里還想著她堂弟的這等事情……
驍王看著飛燕詫異的模樣,便是伸手刮了刮她的鼻頭:“怎么?又怪本王了?知道你疼愛弟弟,本王怎可不用心?原是打了招呼的話,敬賢的秋試也能通過的,不過他尚且年少,不懂得內里的陰險機關,少年得志也不是什么好事,便是從小吏做起,倒是更穩妥些……”
飛燕深吸了一口氣,慢慢開口道:“妾身怎么會責怪殿下,殿下想的比妾身這個當姐姐的都周到,方才妾身愣神,乃是突然想起,制鹽應該也非華山一條路,如果曬鹽不成,為何不能煮鹽呢?”
第58章
驍王倒是毫不詫異飛燕猜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僅僅是微笑了一下說:“這個法子,本王也是想過了,曬鹽乃是最節省本錢的法子,可是天公不作美,此時的時節便是入冬了。
可若是用煮鹽之法雖然可以出鹽,但本錢卻是要滾上一滾的,柴草火炭的本錢加進去,那鹽的價錢就要水漲船高了,便是要白忙一場……沒關系,本王自會想出法子,快些吃,莫要菜涼了冰了肚腸……”
昨日一夜無眠,他唯一做的事情便是翻閱了書房里的書籍,拿來了歷朝歷代的制鹽法子,可是能避開季節的干擾,出鹽的法子雖多,要命的關節還是兩個字——“錢銀”。
如何能降低本錢,才能大量出鹽,這是怎么都解決不掉的死結!
倒是真希望這些個阻攔前路的難關俱是個有形有狀的,倒是要抽出寶劍,干凈利索地給“它們”個個開膛破破肚!
到了后半夜,便出了書房,在王府里的練武場里赤膊狠狠地打了一套拳法,練舞的樹樁盡數踢爆了幾根,出了一身熱汗,才慢慢走向了側妃的院落。在昏暗的月光下,可以看到那松散了長發的女子正安詳地睡著。只需得一伸手便能觸碰得到,感受著指尖的綿軟,而不再是那一幅殘破的紙面。
在這靜謐若水的月夜,他可以肆無忌憚充滿愛憐地看著這熟睡著的女子。
殫精竭慮,歷經周折得到此女,是因為他足夠的強大,可以穩穩的身居上位掌控著布局控線著一切,才能覓得這總是欲展翅高飛的小燕兒。
可是,他心知,她不愛他。若是他不再是驍王,不再是大齊的二殿下,綁縛加諸在她的身上的層層束縛一旦掙脫,她……還會在他的身旁嗎?
所以,前行的路竟然沒有后退的,就好像他在武院從師的那幾年,在被眾多彪悍師兄挑戰時,只有不斷地變強再變強,一次次被擊倒,再一次次站起來,只要余著氣力,總是會有翻盤的一日……
想到這,他倒是不急了。左右就是個沒錢銀,倒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待到揭不開鍋的關節再做打算!實在不行,便要學了南麓公,帶著薛勇他們蒙了面,打劫個看不順眼的貪官污吏,弄些快錢來度日!
飛燕不知這大齊的二皇子已經起了綠林好漢的心思,猶自沉浸在自己方才突生的想法里,指了指那煎魚的鐵盤說道:“要是不用太多的柴草呢?現在這個時節,曬鹽與煎鹽同而兼之,只需要借助熱氣,將鹽煎出即可!”
其實飛燕所說的煎鹽,自古有之,利用盤鐵生熱,煎熬取鹽,只是盤鐵厚大,難以燒灼,因此每開灶生火通常便是不能熄火需要連續煎鹽半月左右,需要數家鹽工合家出動聚在一處灶臺前輪流操作,團煎共煮。
這般的費力傷身才能煎出一擔擔食鹽,所以待得曬鹽之法普及后,那些個煎鹽的灶臺便就此荒廢,再無人用此法了。
若是先曬后煎,倒是能大大縮短出鹽的時間,而且所耗費的柴草也不及煮鹽的一半,可是這樣還是抬高了出鹽的成本。哪里能與山東鹽場所出的食鹽相抗衡啊?
飛燕想著那日在小廚房里所使用的精鹽,更是想起了前朝尚未覆滅時,宮里賞賜下來新羅進貢的漱口所使用的竹鹽……
若是能將產出的精鹽加工成為竹鹽的話,那么既不需要太多的產量,這等賣與達官顯貴的奢侈之物更是不愁價錢。一兩食鹽不過二十文,可是一兩竹鹽的價格卻是二兩銀子,若是質地能更細膩,價格再翻倍賣出五兩銀子的高價也不是沒有可能。
新羅與新朝交惡,一直未有恢復納貢與商貿。想起未出京城時,在驍王府里所有的竹鹽皆是本土仿著新羅的制法產出的。雖然經過青竹的煅燒少了海鹽的腥味,可是質地還是略顯得粗糙了些,無法同前朝新羅進貢的竹鹽相媲美。若是能煅燒出精良的竹鹽,既能避免與沈家直接鹽路抗衡而不能敵的劣勢,也不必刻意在冬季這樣的出鹽淡季強求產量。
當她將自己的打算說與驍王聽時,驍王慢慢地瞇起了眼,終于停住了手中筷箸,認真地琢磨起了飛燕的諫言。聽到了最后,他的眼睛一亮,突然伸手在飛燕嬌嫩的臉頰上擰了一把:“好燕兒,待你的相公賺錢了,定把你那準備裝私房錢的匣子裝得滿滿當當!”
飛燕正是說得認真,絲毫沒有防備著驍王的神來一筆,被他像對待孩童捏住了臉頰,頓時有些愕然,便是微瞪眼,抿著嘴瞪著他。
驍王卻是一把將她抱了了起來,又在那微紅的臉頰上一吻,抱著她立在船頭,暢快的高聲長嘯,大船之旁隨侍的護衛們,都是與驍王沖鋒廝殺過的將士們,便也如戰場上一般慣性跟跟著高聲鳴喝!
男兒雄壯的嘯聲沖破了天際,驚起了林中的一群群白鷺直沖云霄。
飛燕被他攬在懷中,只能緊摟著他的脖頸,免得掉入到了船下,雙耳卻被驍王的長嘯聲震得嗡嗡作響……
“風云多變,前路漫漫,燕兒可愿與吾攜手共進?”
陽光自驍王的背面透灑過來,飛燕被晃得有些睜不開眼,卻是卻是覺得這類似的話語,這般的柔情都是似曾相識,這般的自信,與記憶里那站在高岡之上,執著她的素手愿付江山的男子又是何曾相似?
飛燕慢慢垂下眼:“能為殿下解憂,原是妾身當盡的綿薄之力。將來與殿下攜手共度風雨者,定是個賢淑端雅之女子,當得起正妃的名頭,給殿下增輝……”
話語方落,驍王臉上的笑意變得有些淡了,他定定看著懷里的女子,久久不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