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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橋離鶴行街不遠,祝陳愿才剛從橋上走下來,就聞到酸甜咸辣交織在一起的味道。
“阿姐帶你去吃陳三家的旋煎羊白腸,州橋附近的羊白腸數他家的最好。”
祝陳愿打頭,領著祝程勉穿過人潮,來到橋邊上的一個小攤上。
攤上人不多,小販陳三方臉,皮膚黝黑,看見誰都是一副笑面孔。
“來一份旋煎羊白腸。”
祝陳愿低頭看著攤前的大鍋,沖著陳三說道。
“好嘞,阿花她娘,你去洗根羊白腸來。”
他家的羊白腸是之前就處理過的,上鍋之前再用水洗一遍。
攤前有桌子,祝陳愿姐弟坐在桌上,只等著做好的羊白腸端上來,誰都沒有開口說話,這時的風吹得正猛烈,一開口就灌一嘴的風。
“小娘子,羊白腸來了,趁熱吃。”
陳三捧著一個很大的瓷碗,熱氣四溢。十五文一份的羊白腸,足夠姐弟兩人吃飽。
祝程勉探頭,瞧著桌上的旋煎羊白腸,乳白色的高湯中浸著數段淡黃色的羊腸,配上碧綠的蔥花,讓人很有食欲。
他咽了咽口水,還從來沒有吃過羊白腸。
“阿姐,羊白腸不是煎的嗎,怎么這碗還帶湯呢?”
祝陳愿夾起一根完整的羊白腸,放到自己的碗里,很有耐心地回答,“旋煎羊白腸里的煎,不是說用油去煎它,而是放到滾燙的高湯里去燙它。”
羊白腸其實就是羊的大腸和小腸,汴京人慣愛這般稱呼,說是文雅點。
下水在很多人眼里是上不了臺面的東西,認為腌臜,但祝陳愿認為,世間萬般物,只有會做和不會做的而已。
陳三家的羊白腸處理得很干凈,又浸泡在水里,異味和臟污是一點也瞧不見。
她低頭,咬了一口碗里的羊白腸,腸里的汁水爆出來,高湯的鮮味彌漫在嘴里,里面嫩滑的羊血,不腥,濃淡正好,還加了點羊油,卻不顯得油膩。
羊白腸不僅脆而且嫩,火候沒有過頭,燙過頭的羊白腸,吃起來口感總覺得差點意思。
“勉哥兒,喝點湯。”
祝陳愿拿起瓷勺,給祝程勉舀了幾勺湯。
小孩子愛吃肉,也不管是不是下水,吃得滿嘴流油,嚼一口小腸,再喝一口湯,那叫一個舒坦。
祝程勉吃完后打了個飽嗝,還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嘴。
從陳三家的鋪子前離開時,已經是夜半時分。
兩人慢悠悠走在路上消食,祝程勉走路也不老實,蹦蹦跳跳往前走,手里提著的燈籠一晃一晃的。
不遠處有個身子佝僂的老人,肩挑著一筐小籃子,上面蓋著白布,步履蹣跚地向他們走來。
從祝程勉身邊經過時,他聳著鼻子嗅飄散在空中的味道,猛地轉過身子,把祝陳愿給嚇了一跳,就聽他興奮地說著。
“阿姐,是賣飴糖的老丈。”
他今日出門沒帶上他的小荷包,里面有他攢下來的三十文錢。所以想吃飴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姐,祈求她能去買點。
“肚子還飽著呢,轉眼又想吃糖了,諾,你趕緊拿著銅板買去吧,不然老丈就得走遠了。”
祝陳愿數出十文錢,塞到祝程勉手里,催促著他快點去買。
瞧著他飛一般地跑去,叫住前面的老丈,祝陳愿略顯無奈地搖頭,要是讀書有吃這么上心就好了。
老丈賣的飴糖不大,不過一文錢一塊,祝程勉買了十塊,包在油紙里,嘴里還含著一塊,一側臉頰鼓出一個大包來。
飴糖不是很甜,吃起來硬卻很香甜。
他含糊不清地舉著油紙包問祝陳愿,“阿姐你吃嗎?”
祝陳愿搖頭,想起自己之前說他的字跟化開了的飴糖一般,不免又開始舊事重提。
“勉哥兒,寫大字真的很難嗎?”
“有一點點難,我總是寫不好。”
祝程勉也想起自己那狗爬一樣的大字,聲音帶著點羞赧。
“阿姐像你這般大的時候,也要練字,阿爹他會陪著我練,我有時候會問他,我是女子,不能科舉,為什么還要識字認字呢?”
拐進一條街,兩人的影子在燭光下越來越長,祝陳愿慢慢地說下去。
“阿爹說,女兒家也得有志氣,便是不能科舉又如何,他不想讓我一輩子目不識丁,只能圍著后院灶臺轉悠。”
祝清和還是舉人的時候,沒進殿試,舉人頭銜三年一過,還得重考,又碰上祝陳愿出生體弱,帶著求醫問藥還來不及,根本沒有精力放在讀書上。
后來,等她身子好起來,就把滿腔心血投注在祝陳愿的身上,從少時便教她識字、丹青、算賬、練字,給她講各種大儒的史書經書,帶著她出去外面開闊眼界。
即使她跟著太婆練習廚藝,回來手臂酸痛發麻,祝清和會給她按手臂,但每日的功課總是少不了的。
“阿姐想跟你說的是,男兒就更得有志氣,前人讀書你知道是怎么樣的嗎?是焚膏油以繼晷,恒兀兀以窮年。”
祝陳愿說完后,對上他不解的眼神,恍然醒悟,自己又好為人師了,跟個才八歲的小孩講什么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