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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就被當成了一名正常的男人來對待。我從未想過有誰能像她這樣地對待我。就算在脫衣之后,無數的“脫衣”重疊在一起。我不再結巴,也不再丑陋和貧窮。我確實到達了高潮,可我難以相信正身處這快感中的人是我。在遠方,突然泛起一股令我異化的感覺,不一會兒又崩潰了……我立即將身子與她分開,將額頭貼到枕頭上,用拳頭輕輕叩擊已經麻木的腦袋。接著,我受到了一種被萬物拋棄的感覺的襲擊,不過還沒到流淚的地步。
情事過后,我們在枕邊講著悄悄話。女人跟我講,她是從名古屋流落到這個地方的。我隱隱約約地聽著,但是腦子想的全都是有關金閣的事。這的確是抽象的思考,并沒有像往日那般有一種沉甸甸的肉感。
“下次再來呀!”鞠子說。
通過和鞠子的交談,我感覺她好像大我一兩歲。實際上也正是如此。我親眼看到乳房滲出了汗珠。它只是肉體而已,絕對不會變成金閣。我小心翼翼地用指頭戳了一下。
“這東西,沒見過吧?”
鞠子說著將身子挺起來,像哄小動物一樣,聚精會神地看著自己的乳房,輕輕地擺動著。通過這種肉體的擺動,我聯想到了舞鶴灣的夕陽。夕陽的變幻和肉體的變幻恍惚在我心中合在了一起。于是,在我面前的肉體也同夕陽一樣,不久便被晚霞重重包圍,橫臥在夜的墓穴深處。這種想象給我一種寬慰。
第二天,我又去同一家店找了同一個女人。不單單是因為手上的錢還綽綽有余,還因為最初的行為遠遠達不到我想象中的快樂程度,因此我想再試一次。就算只有一會兒,也必須與想象中的愉悅接近。我現實生活中的行為與別人不同,往往具有用忠實模仿想象而結束的傾向。說想象并不確切。應該換一種說法,是我最初的記憶。我覺得,在人生的旅途中,我遲早會將所有的體驗都嘗試一遍,預先用最輝煌的形式體驗到。我無法抹去這種感覺。即使就這種肉體的行為來說,我也總覺得自己好像曾在記不起來的時間和地點(大概是和有為子),品嘗過近乎身心麻木般洶涌激烈的感覺的愉悅。它變成我所有快感的根源,然而現實中的快感只是來自其中的一捧清水而已。
確實,在遙遠的過去,我好像曾經在某處目睹過無比壯麗的晚霞,自那之后我總感覺見過的晚霞多多少少都有點黯然失色,這難道是我的過錯嗎?
昨天,那個女人太把我當成普通人對待了,因此,今天去時我在口袋中揣了一本前幾天從舊書店買來的古書——貝卡里亞的《犯罪與刑罰》。這部18世紀出自意大利刑法學者的著作,是啟蒙主義和合理主義方面必讀的古典,我才讀了幾頁便隨手扔在了一邊。但是,說不準這女人會對這書名感興趣。
鞠子跟昨天一樣,微笑著迎接了我。雖然是相同的微笑,不過卻完全看不出“昨天”的痕跡。而且她對我的態度,也有一種對待在某個街角偶遇之人的親切,不過,這么說也是因為她的肉體與某個街角是相像的。
我們在小客廳里推杯換盞,已經沒那么生分了。
“今天又找她啊,小小年紀,還挺專一呢?!崩哮d說。
“但是,天天來,你寺院的老師不會罵你嗎?”鞠子說。她看著我露出被看透后浮現出驚慌的神情,接著又說道:“別想瞞著我。如今都是剃背頭的,理平頭的一定是和尚。聽說,現在那些名僧,他們年輕的時候都來過這里呢……來!我們一起唱歌吧!”
突如其來地,鞠子便唱起了港灣女人那類的流行歌來。
第二次的行為,由于環境已經熟悉,進行得很輕松,一氣呵成。這次,我好像體會到了快樂,不過還并非我想象的那一類的快樂,而只是自覺對這種情事操縱自如的一種自我墮落的滿足罷了。
結束之后,女人像大姐似的用帶有感傷意味的口氣給了我一通訓導,使得我剛剛燃起的興致頓時煙消云散。
“我想你還是少來這樣的地方為好,”鞠子說道,“在我看來,你是老實人,不要太過深陷這樣的地方,最好還是本本分分地把精力投入到生意上去。雖然我也很希望你經常過來,不過我相信你能懂得我說這番話的心意,因為我將你當成我的弟弟一樣看待!”
鞠子的這段話可能是從哪本無聊的小說中學來的吧。她在說這番話時,心情看起來并沒有十分沉重。她只不過將我當成她的對象,用來編織一個小小的故事而已。她期待著同我分享她所創造的浪漫情調,要是我能因此感激涕零,自然是圓滿收場。
然而,我并沒有這樣做。我突然從枕邊拿起《犯罪與刑罰》放到了她的面前。
鞠子乖乖地翻開書頁,然后一聲不吭地把書又扔回了原來的地方。她早就將這本書從她的記憶中抹掉了。
我原本期待她可以從和我相遇的命運中得到某種預感,期待她哪怕只是稍微為我的世界末日的來臨助一臂之力。我想,這對她來說,不應該是無足輕重、一笑置之的小事。這種焦慮的結果,導致我說出了本不應說的話。
“一個月……你等著看吧,一個月之內,報紙上就會對我大加報道。到了那時,你再想想吧。”
話音剛落,我瞬間感覺心跳得特別厲害。誰知鞠子卻笑了起來,笑得乳房發顫。她看著我,咬著和服袖子,強忍笑意。但隨即又發出一陣笑聲,她笑得前俯后合,渾身顫抖。什么事如此好笑呢?鞠子肯定也說不明白。她意識到這一點后,就不再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呢?”我愚蠢地問。
“還說呢,你還騙人呢!哎呀,真可笑。你的謊話說得真逼真?!?
“我可沒有騙人?!?
“算了,不要再說了。哎呀,真好笑,笑死人啦。滿嘴謊話,還假裝一本正經?!?
鞠子再次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原因非常簡單,可能只是因為我用力地講話,結巴得越發厲害吧。總而言之,鞠子已經徹底不相信我的話了。
她不相信我了。即使現在發生地震,她也一定不會相信了。即使世界崩潰,她恐怕也無動于衷吧。為什么呢?因為鞠子只相信事情會沿著她自己所期待的思路發生。然而,世界不可能像鞠子所想象的那樣崩潰,鞠子根本就沒有想這樣的事的機會。在這一方面,鞠子與柏木非常相像。鞠子就是女人中不考慮自己思路之外的事的柏木。
話題中止了。鞠子仍然裸露著乳房,哼起歌來。這時,歌聲中混進了蒼蠅的振翅聲。蒼蠅在她的周圍飛來飛去,時而落于她的乳房,但她只是說了聲“好癢呀”,卻沒有趕它走的意思。蒼蠅落在乳房上的時候,同乳房緊緊貼在一起。蒼蠅被驚飛的時候,對鞠子來說,就完全談不上是什么愛撫了。
屋檐上響起雨聲,好像只有那個地方在下雨。雨點失去了縱橫馳騁的能力,迷惘地鉆入這條街的一角,隨即不知所措地滯留下來。這雨聲如同我所在的場所一樣被從浩瀚無垠的夜色中切割開來,如同枕邊紙燈籠昏暗的光照一樣被囚禁在一定范圍里。
要是說蒼蠅喜歡腐敗,那么鞠子已開始腐敗不成?不相信任何事,便是腐敗嗎?難道鞠子是因為棲居在絕對屬于自己的世界中才招來蒼蠅的嗎?這我就無從所知了。
但是,忽然陷入死一般假寐中的女人,那被枕邊燈照耀的豐滿乳房呈現出的光澤下,蒼蠅也像突然睡著似的,一動不動。
此后我再沒去過“大瀧”,該做的事都做了。剩下就只等著老師發現學費的去向之后,將我趕出寺院了。
不過,我絕不會在行動上露出蛛絲馬跡,向老師暗示這些學費的去向。無須坦白,因為即使不坦白,老師也能夠慢慢打聽出來。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在此之前我為何會如此相信老師的力量,而且還試圖借助老師的力量呢?這點我很難說明。而且,我還將自己最后的決斷,寄托在老師的驅趕上,這其中的緣由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向來對老師的無能了然于心,這點前面也說過。
第二次去妓院的幾天后,我曾見到老師這樣一個形象。
那天一大清早,老師在開園前便去金閣周圍散步了。就老師而言,這種事情是很少見的。老師還對正在打掃庭院的我們慰問了幾句。他穿著清涼的白衣,登上了通往夕佳亭的石階。我猜想他大概要在這個地方一個人品茶清心吧。
這天早晨,天空飄浮著璀璨的朝霞殘片。蔚藍天空的點點處處,還游移著透出紅暈的浮云。云朵好像還未從嬌羞中蘇醒。
清掃完畢,大家分別返回了正殿,唯獨我通過夕佳亭旁邊,從通往大書院后面的小徑返回。因為大書院后面還未打掃。
我拿著掃帚,登上環繞金閣周圍的石階,走到夕佳亭旁邊。樹林被昨夜的雨水淋得濕漉漉的,灌木葉梢上全都是露珠,在朝霞的輝映下,如同一顆顆淡紅色的果子。綴有露珠的蜘蛛網也隱隱泛紅,彎彎下垂。
我懷著一種感動的心情,看著如此敏銳地映照著天空的色彩的地上的物象。寺院中萬綠叢中氤氳的雨后水氣,盡皆受之于天,就像接受恩寵一般濕潤了,釋放出一種腐敗和新鮮交融的氣味兒,因為它們不懂得怎樣拒絕這樣的恩賜。
眾所周知,與夕佳亭相鄰的是拱北樓,樓名出自“北辰之居其所眾星拱之”。然而,如今的拱北樓,已經不同于當年義滿威震天下時了。它是一百數十年前重新修建的,呈圓形,作為時尚的茶室。老師沒在夕佳亭,可能是去了拱北樓。
我不想單獨與老師見面。還好只要彎著腰順著籬笆走,對方便無法看到了。就這樣,我輕手輕腳地走著。
拱北樓的門是敞開的,如平日里一般,能夠看到壁龕中掛著圓山應舉的畫軸,還擺放著用檀香木雕刻而成的巧奪天工的舶來佛龕。因為年歲久遠,色澤都變黑了。左側能夠看見利休喜歡的桑木百寶架,也能夠看到隔扇壁畫。唯獨沒有發現老師的蹤影。我不禁抬起頭來越過籬笆往里面張望。
昏暗的壁龕柱子旁邊,有一大包白色的東西。仔細一看,原來是老師。他蹲在那里,白衣裹著的身體彎曲著,頭埋在雙腿之間,雙袖掩面。
老師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紋絲不動,無論如何都不動。我看著他,反倒生出各種復雜的感情。
當初我想到的是,老師是不是得了什么急病,正在忍耐病痛的發作。我都想馬上跑過去照顧他了。
但另外一種力量制止了我。不管從哪個意義上說,我都不愛老師,因為我縱火的決心非常堅定,說不準明天便會行動,因此這樣的照料是虛偽的。再說了,我也擔心,我若前去照料,老師肯定會對我表示感謝和慈愛,我怕老師這樣會讓我心軟。
再仔細一看,老師的樣子看起來并不像生了病。不管怎樣,這樣的姿勢都讓人感覺威風掃地,矜持盡失,看起來有些卑微,像一只可憐的野獸蜷縮在那。我發現他的衣袖正微微顫抖著,好像他的脊背上被壓了什么無形的重物。
這種無形的重物是什么呢?我在思考。難道是苦惱?還是老師本身忍受不了的無力感?
隨著耳朵逐漸適應,我聽見老師在用極低的聲音念念有詞地念誦經文,只是內容分辨不清。突然,一個刺傷我的自尊心的念頭閃現出來:老師身上有我們所不知道的陰暗的精神生活,與此相比,我一直努力嘗試的小小的罪惡和怠慢實在不值一提。
是呀。這時我才注意到,老師那蹲著的姿勢,仿佛被眾弟子拒絕進入僧堂的云游僧一樣,整日在山門口,在自己的行李上垂頭打坐的姿勢。要是像老師這樣的高僧,也模仿新來的云游僧而做出這種修行儀式,那么他那謙虛的精神委實讓人驚嘆。但是,我并不清楚老師是出于何種目的才變得這樣謙虛的?是否同庭院樹下長滿的雜草、林木的葉梢和蜘蛛網上的露珠,對天空的朝霞所表現出的謙虛那樣,老師也對原本不屬于自己本源的惡行與罪孽,用野獸的姿勢直接在自己身上映現出來而變得謙虛呢?
“明顯就是做給我看的!”我猛然醒悟。定然如此。他很清楚我會經過這個地方,所以才做這副樣子給我看。老師對于自己的無能為力早已十分清楚,最后才想起在這個世上還有這種帶諷刺意味的訓誡方式,那便是于無聲中撕碎我的心,喚起我的憐憫之心,最終讓我屈服。
不知為何,我感到心煩意亂,凝望著老師這副樣子,我的確被感動侵襲。盡管我努力否認,但我的確要越過愛慕老師的交界線了。幸虧我想起了“這明顯是做給我看的”。情勢立即急轉直下,我的心比以前更加堅定了。
就在此時,我不再將希望寄托在老師的驅趕上了,我決定要縱火了。老師與我早就變成了互不影響的兩個世界的居民。我已經進入一種自由自在的境界了,已經無須依靠外界的力量,能夠根據自己的想法,在自己想做的時候就果斷行動了。
隨著朝霞的淡然釋去,云彩開始在天空繁殖起來。陽光已經從拱北樓外窗的窄廊道上消失了。老師依舊蹲著不動。我快步離去。
6月25日,朝鮮戰爭爆發。世界的確在沒落,在毀滅,我的這種預感果真得到了驗證。我務必抓緊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