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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真正是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我覺得,一個人一生都能夠做到這一步,是完全不可能的。在某一段短暫的時間內,在某一件事情上,暫時做到,是可能的。然而,在臺北這些女義工身上,我卻看到了這種境界。
我在延吉吃的第一頓飯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已經整整八十一年了。按天數算,共是二萬九千五百六十五天。平均每天吃三頓飯,共吃了八萬八千六百九十五頓飯。頓數多得不可謂不驚人了。而且我還吃遍了世界上三十多個國家的飯。多么好吃的,多么難吃的,多么奇怪的,多么正常的,我都吃過,而且都吃得下去。我自謂飯學已極精通,可以達到國際特級大師的標準了。對吃飯之事圓融自在,已臻化境。只要有飯可吃,我便吃之。吃飯真成了俗話說的“家常便飯”了。
到了延吉,剛一下飛機,到機場迎接我們的延邊大學鄭判龍副校長、盧東文人事處長、王文宏女士和金寬雄博士,隨隨便便一說:“我們到朝鮮冷面館去吃個便飯吧!”客隨主便,我就隨隨便便地答應了。數千里勞頓之余,隨便吃一點便飯,難道還不是世間最愜意的事嗎?
我們好像是隨便走進一家飯館,坐在桌旁,我萬沒有想到,不遠千里來避暑的延吉,熱得竟超過了北京。在揮汗如雨之余,菜逐漸上桌了。除了有點朝鮮風味以外,菜都是平平常常的,一點也沒有引起我的特別注意。只有肚子確實有點空了,于是就大吃起來。好在主人幾乎都是老朋友,他們不特別講求禮儀,強客人之所難;我們也就脫落形跡,不故作虛偽,任性之所好,隨隨便便地大吃起來。此時好像酷暑驟退,滿座生春,我真有點怡然自得,“不知何處是家鄉”了。
然而,正在此時,廚師卻端上了一條活蹦亂跳的大鱗魚來,我立即大吃一驚,把眼睛瞪得圓而且大,眼里面的白內障還有什么結膜炎,仿佛一掃而空,又能洞見纖微,視芥子如須彌山了。我真不知道,我們這一群可敬可愛的延吉的老朋友主人,葫蘆里想賣什么藥。我的心忐忑直跳,不知如何是好。我以為還會有火鍋之類的東西端上桌來。說不定廚師還會親臨前線,表演一下殺煮活魚的神奇手段,好像古代匠人的運斤成風?;蛘邚闹棋X的小眼里把香油灌入瓶中。我屏住了呼吸,虔心以待。
可是主人卻拿起了筷子,連聲說:“請!請!”他是要我們下筷子吃魚了。只需用筷子一撥,再一夾,一片生嫩——用廣東話來說,應該是生猛吧——的魚片就能納入口中了。
我怎么辦呢?我的心直跳,眼直瞪,手直顫,唇直抖。我行年八十,生平面臨的考驗,多如牛毛,而且五花八門,種類繁多。但是,今天這樣的考驗,我卻還沒有面臨過而且連夢想也沒有想到過。我鼓足了勇氣,拿起了筷子,手哆里哆嗦地,把筷子伸向魚身,撥出了一片魚肉,眼睛一閉,狠心一下,硬是把魚片塞進嘴內。魚片究竟是什么滋味,大家可以自己想象了。
可是,好客的主人卻偏偏要遵照當地人民的習慣,一定要把盛魚的瓷盤改動位置,一定要讓魚頭對準座上的主賓,就今天來說,當然就是我了。這真是火上加油,“屋漏偏遭連夜雨,船破又遇打頭風”。我心情迷離,神志恍惚,怵然、悚然、愴然、慫然、悻然、惘然無所措手足,一下子沉入夢幻之中……
我聽到這一條僅僅剩下頭和尾巴的魚最初是慢聲細氣地開口對我說話了:“你可知道,你們人是從魚變來的嗎?我們魚類,本領也是異常驚人的。我們一條魚一下子就能夠下子成千上萬;如果沒有什么東西遏制我們,用不了多少時間,我們魚就能夠把世界上的江、河、湖、海統統填滿。你們人有什么本領呢?不知道是你們走了什么后門,讓造化小鬼把你們變成了人,我們則是千萬年以來,毫不進化,仍然留在水里,當我們的魚類。我們并沒有鬧情緒,找領導,鬧而優則人。我們是正派的,正直的,樂天知命的。既然命定為魚,我們就順順從從,任人宰割。我們自我感覺良好,從無非分之想,我們本來是魚嘛!”
我毛骨悚然,屁股下面發熱,有點坐不住了。我以為魚已經把話說完了呢。然而不然。魚搖了兩下尾巴,張了張嘴,又說了起來:“可你們人也真太損了,你們的花樣也真太多了。你們在勾心斗角之余,把心思全用在吃上。德國人心眼稍微好一點,他們的法律不允許把活著的魚帶回家。日本人吃生魚片,已經可以說花樣翻新了。這也罷了,可你們把鬧派系的本領也用到飲食上來。全國分成了京、魯、川、粵、湘、蘇等不知道多少菜系。這也罷了。可你們不知道從哪里來的一股勁,專跟我們魚類干上了。哪一個菜系也不放過我們,而且還是煎、炸、煮、炒、涮、烹、腌、烤,弄得我們狼狽不堪,魂不守舍。最可怕的是四川的干燒,渾身是辣椒,辣得我們的魂兒都喘不過氣來。這一些你都知道嗎?”
我喘了一口氣,以為魚的訓話已經結束。正當我伸出筷子想夾住最后一片魚片的時候,魚的嘴張得更大了,聲音也更提高了,又說了下去:“在延吉這里,你們這些人不知道從哪里來了這樣一股邪勁,非要讓我們完全活著,神志完全清醒,把我們端到飯桌上來,先讓你們這些外地來的鄉巴佬,瞪大了眼睛,大大地吃上一驚,然后再懷著膽怯、興奮、好奇而又愉快的心情,在主人的‘請!請!請!’的催促下,一齊伸出了筷子。我瞪著眼,搖著尾巴,擺動雙鰭,以示抗議,可我發不出聲音。難道只有看到我眼瞪、尾搖、嘴巴張,你們咀嚼著我的肉才覺得香嗎?你們這是一種什么心理呀!你要告訴我!否則,即使你把我的殘骸做成了酸辣湯,我也是不能瞑目的!”
聽著、聽著,我完全嚇呆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別人正吃風甚健,然而這一條魚卻不給我留一點情面,它窮追不舍,它喝道:
“你可是說話呀!”
“你可是說話呀!”
“你可是說話呀!”
我渾身觳觫,臉上流汗,雙腿發抖,心里打鼓,茫然,悃然,不知所措,我只有低頭沉思,潛心默禱,又陷入了夢幻中:“魚呀!你今生舍身飼人,廣積陰德。涅槃之后,走入六道輪回,來生決不會再托生成魚,而定是轉生成人?!旰?,又是一條好漢?!任覒c祝百歲誕辰時,一定再來延吉。那時,我請你吃飯,無論如何也不會再把你前生的同類活蹦亂跳地端到飯桌上來了。嗚呼!今生休矣,來生可卜。阿門!拜拜!你安息吧!”
沉思完畢,心情怡悅,一下子走出了夢幻,跟著延吉的主人,走出飯店,匯入花花世界的人間,興致盎然,欣賞我畢生八十一年從未見過的延吉的風情。
1992年8月6日
觀天池
長白山天池真可謂“大名垂宇宙”矣。我們此次冒酷暑,不遠數千里,飛來延吉,如果說有一個確定不移的目的的話,那就是天池。
我們早晨從延吉出發,長驅二百三十公里,馬不停蹄,下午到了長白山下的天池賓館。我們下車,想先訂好房間,然后上山。但是,賓館的主人卻催我們趕快上山,因為此時天氣頗為理想,稍縱即逝,緩慢不得,房間他會給我們保留下來的。
賓館老板的話是非常有道理的。長白山主峰海拔兩千六百九十一米,較五岳之尊雄踞齊魯大地的泰山還高一千多米。而天池又正在山巔,氣候變化無常。延邊大學的校長昨天告訴我,山頂氣候一天二十四變。換句話說,也就是一個小時變一次。而實際情況還要比這個快,往往十幾分鐘就能變一次。原來是麗日懸天,轉眼就會白云繚繞,陰霾蔽空。此時晶藍浩瀚的天池就會隱入云霧之中,多么銳利的眼睛也不會看見了。據說一個什么人,不遠萬里,來到天池,適逢云霧,在山巔等了三個小時,最終也沒能見天池一面,悻悻然而去之,成為終生憾事。
我們聽了賓館主人的話,立即鼓足余勇,驅車登山。開始時在山下看到的是一大片原始森林。據說清代的康熙皇帝認為長白山是滿洲龍興之地,下詔封山,幾百年沒有開放,因此這一片原始森林得到了最妥善的保護。不但不許砍伐樹木,連樹木自己倒下,爛掉,也不許人動它一動。到了今天,雖然開放了,樹木仍然長得下踞大地,上撐青天,而且是擁擁擠擠,樹挨著樹,仿佛要長到一起,長成一個樹身,說是連兔子都鉆不進去,決非夸大之詞。里面闊葉、針葉樹都有,而以松樹為主,挺拔聳峭,蔥蘢蓊郁,百里林海,無邊無際,碧綠之色仿佛染綠了宇宙。
汽車開足了馬力,沿著新近修成的盤山公路,勇往直上。在江西廬山是“躍上蔥蘢四百旋”。但是廬山比起長白山來直如小丘。在這里汽車究竟轉了多少彎,至今好像還沒有人統計過。我們當然更沒有閑心再去數多少彎。但見在相當長的行駛時間內是針闊混交的樹林。到了大約一千一百米以上,變成了針葉林帶。到了一千八百米至二千米的地方,屬于針葉的長白松突然消逝,路旁一棵挺起身子的高樹都見不到了。一片岳樺林躬著腰背,歪曲扭折,仿佛要匍匐在地上,不敢抬頭。尖勁的山風,千萬年來,把它們已經制得服服帖帖,趴在地上,勉強茍延殘喘,口中好像是自稱“奴才”,拜倒在山風腳下連呼“萬歲”了。
此時,我們已經升到海拔二千米以上,比泰山的玉皇頂還要高出五六百米。以“爬山虎”著稱的北京吉普車,也已累得喘起了粗氣。再一看路旁,連跪在地上的岳樺林也一律不見??吹降闹挥兴浪雷プ∈^的青草,還是一片翠綠。但是它們也沒有一棵敢向高處長的,都是又矮又粗,低頭奮力伏在石頭上。看來長白山狂猛的山風連小草也不放過。小草為了活命,也只有聽從山風的命令了??礃幼樱词剐〔葸@樣俯首帖耳,忍辱負重,也還是不行的。再往上不久,石頭上光禿禿的,連一根小草的影子再也不見。大概山風給小草規定下的生命地界已經到了極限。過此往上,一切青色的東西全皆不見。此處是山風獨霸的天下,在宇宙間只允許自己在這里狂暴肆虐,耀武揚威了。
既然山上已一無可看,我們就往山下看看吧。近處是壁立萬仞,下臨無地,看了令人不由得目眩股栗,趕快把眼光投向遠方。大概我們賓主五人都積了善有了余慶。我們都交了好運,天氣是無比地晴朗。千里松海,盡收眼底,令人逸興遄飛,心曠神怡。回望背后群山,山背陰處,盛夏猶有積雪。長白山真不愧“長白”之名。
可是,真出我們意想之外,汽車出了毛病,發動機忽然停止工作了?;鹪僖泊虿恢K緳C連忙下車,搬來大石塊,把車后輪墊牢。否則車一滑坡,必然墜入萬丈深谷,則我們和車豈不就成了齏粉了嗎?我確實有點慌了起來;但司機卻說汽車患了“高山反應癥”,神態自若。我真有點摸不清,他說的究竟是真話,還是笑話?但見他從容不迫,把車上的機器胡鼓搗了一陣,忽然“砰”的一聲,汽車又發動起來了。我的心才又回到腔子里。汽車盤旋上山,皆大歡喜。
真正到了山頂了,我急不可待,立即開門想下車。別人想攔住我,但沒有攔得住,連忙給我把制服上衣穿上,車門剛開了一個小縫,一股刺骨的寒風立即狂襲過來。原來山下氣溫是三十二三攝氏度,而在這里,由于沒有寒暑表,不敢亂說,根據我的感覺,恐怕是在十攝氏度以下。我原以為是個累贅、一點用處也沒有的毛衣,這時卻成了至寶。我忙忙亂亂地把它穿在制服外面,別人又在我身上蒙上了一件風雨衣。這樣一來,上半身勉強對付,但是我頭頂上的真正的紗帽卻不行了。下面的褲子也陡然薄得如紙?,F在能有一件皮襖該多好呀!我渾身哆哆嗦嗦,被三個年輕人架住雙臂,推著背后,踉踉蹌蹌,向前邁步,山風迅猛,刺入骨髓。別提我有多么狼狽了。有人拍了一張照片,我自己還沒有看到。我想,那將是我一生最為可笑的一張照片了。
但是,我的苦難歷程還沒有完結。我雖然已經站在我渴望已久的天池邊上,卻還看不到天池,一座不高不低的沙堆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我此時實在已經是精疲力盡,想躺倒在地,不再動彈。但是,渴望了幾十年,又冒酷暑不遠數千里而來,難道竟能打退堂鼓功虧一簣嗎?當然不行!我收集了我的剩勇,在三個年輕人的連推帶拉之下,喘著粗氣,終于爬上了沙丘。此時,天空雖然黑云未退,藍色的天池卻朗朗然呈現在我的眼前。
啊,天池!畢生夢寐以求,今天終于見到你了。
天池實際水面高程為兩千一百九十四米,最大水深三百七十三米,是我國最高最深的淡水湖。有詩寫道:“周回八十里,峭壁立池邊。水滿疑無地,云低別有天?!背刂車倭⒅叻?,峰巔直刺青天,恐怕離天連三尺三都不到。時雖盛夏,險峰積雪仍然倒影池面。白雪碧波,相映成趣。山風獵獵,池面為群山所包圍,水波不興,碧平如鏡。真是千真萬確的大好風光,我真是不虛此行了。
但是,我一下子就想到了盛名播傳四海的天池水怪。在平靜的碧波下面,他們此時在干些什么呢?是在操持家務呢?還是在開會?是在制造偽劣商品呢?還是在倒買倒賣?是在打高爾夫球呢?還是在收聽奧運會的廣播?是在品嘗粵菜的生猛海鮮呢?還是在吃我們昨天在延吉吃的生魚片?……問題一個個像連成串的珍珠,剪不斷,理還亂。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驀然醒了過來,覺得自己真仿佛是走了神,入了魔,想入非非,已經非非到可笑的程度了。我擦了擦昏花的老眼:眼前天池如鏡,群峰似劍。山風更加猛烈,是應該下山的時候了。
我們辭別了天池,上了車,好像駕云一般,沒有多少時間,就回到了山下。順路參觀了著名的長白瀑布,品嘗了在溫泉水中煮熟的雞蛋,在暮靄四合中,回到了天池賓館。
吃過晚飯,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論如何也難以入睡。在朦朦朧朧中,我仿佛走出了賓館。不知道怎么一來,就到了長白山巔,天池旁邊。此時群山如影,萬籟俱寂。天池水怪紛紛走出了水面,成堆成堆地游樂嬉戲,或舞蹈,或唱歌,或戲水,或跳躍,一時鬧聲喧騰,意氣飛揚。我聽到他們大聲講話:
“你看這人類多么可笑!在普天之下,五湖四海,爭名奪利,鉤心斗角,勝利了或者失敗了,想出來散散心,不遠千里,不遠萬里,冒著生命危險,來到我們這里,瞪大了貪婪罪惡的眼睛,看著天池,其實是想看一眼被他們稱為‘天池怪獸’的我們。我們偏偏不露面,白天伏在深水里,一動也不動。看到他們那失望的目光,我們真開心極了!”
“我們真開心極了!”
“我們真開心極了!”
“萬歲!”
此時鬧聲更喧騰了,氣氛更熱烈了——
“還有人居然想給我們拍照哩!”
“聽說已經有人把照片登在報紙上了!”
“這兩天又風風火火地謠傳:一家電視臺懸賞萬金,要拍我們的照片哩!”
“真是活見鬼!”
“真是活見鬼!”
“誰要是讓他拍了照,我們決定開除他的怪籍,誰說情也不行!”
“萬歲!萬歲!”
此時喧聲震天,波濤洶涌。我嚇得渾身發抖,不知所措。趕快撒腿就跑,一下子跑到了賓館的床上。定一定神,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一個夢。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在晨光熹微中離開了天池賓館。臨行前,我曾同李錚到原始森林的邊緣上去散了散步,稍稍領略了一下原始森林的情趣。抬頭望著長白山頂,我向天池告別。我相信,我還會回來的。但是,我向天池中的怪獸們宣誓:我絕不會給他們拍照。
1992年8月8日寫于北京大學燕園
義工
“義工”這個詞,是我來到臺北后才聽說的,其含義同大陸上的“志愿者”有點近似。說是“近似”,就是說不完全一樣。“義工”的思想基礎是某種深沉執著的信念或者信仰,是宗教,也能是倫理道德的。大陸上的志愿者,當然也有其思想基礎,但是不像臺灣義工那樣深沉,甚至神秘。
我在《法鼓山》那一篇隨筆里提到,我是在法鼓山第一次聽到“義工”這個詞的。原來那一天我們在法鼓山逢到的那些青年女孩子,除了著僧裝的青年尼姑外,其余著便裝的都是義工。她們多數來自名門大家,在家中有成群的保姆伺候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是地地道道的大小姐,掌上明珠。但是,她們卻為某一種信念所驅使,上了法鼓山,充當義工。為了做好素齋,她們拼命學習。這都是些極為聰明的女孩子,一點就透。因此,她們烹制出來的素齋就不同凡響,與眾不同。了解到這些情況以后,我的心為之一震。我原來以為這些著裝樸素、態度和藹、輕聲細語、溫文爾雅的女孩子,不外是臨時工、計時工一流的人物,現在才悟到,我是有眼不識泰山。正像俗語所說:“從窗戶眼里向外看人,把人看扁了?!蔽业男撵`似乎又得到了一次洗滌。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我哪里知道,原來天天陪我們的兩位聰明靈秀的女孩子就是義工。一個叫李美寬,一個叫陳修平。她們倆是我們的領隊,天天率領我們準時上車,準時到會場,準時就餐,又準時把我們送回旅館。坐在汽車上,她們又成了導游,向我們解釋大馬路上一切值得注意的建筑和事情,口齒伶俐得如懸河瀉水,滔滔不絕,絕不會讓我們感到一點疲倦。她們簡直成了我們的影子,只要需要,她們就在我們身邊。她們的熱情和周到感動著我們每一個人。
我原來以為,她們是大會從某一個旅行社請來的臨時工,從大會每天領取報酬,大會一結束,就仍然回到原單位去工作。只是在幾天之后,我才偶然得知:她們都是義工。她們都有自己的工作崗位,在法鼓大學召開大會期間,前來擔任義工,從凌晨到深夜,馬不停蹄,像走馬燈似的忙得團團轉,本單位所缺的工作時間,將來會在星期日或者假日里一一補足。她們不從大會拿一分錢。這種無私奉獻的精神不是非常感人嗎?
我沒有機會同她倆細談她們的情況,她們的想法,她們何所為而來,以及她們究竟想得到些什么。即使有機會,由于我們的年齡相差過大,她們也未必就推心置腹地告訴我。于是,在我眼中,她們就成了一個謎,一個也許我永遠也解不透的謎。
在大陸上,經濟效益,或者也可以稱之為個人利益,是頗為受到重視的。我絕不相信,在臺灣就不是這樣。但是,表現在這些年輕的女義工身上的卻是不重視個人利益。至少在當義工這一階段上,她們真正是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對于這兩句話,我一向抱有保留態度。我覺得,一個人一生都能夠做到這一步,是完全不可能的。在某一段短暫的時間內,在某一件事情上,暫時做到,是可能的。那些高呼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人,往往正是毫不利人、專門利己的家伙。然而,在臺北這些女義工身上,我卻看到了這種境界。她們有什么追求呢?她們有什么向往呢?對我來說,她們就成了一個謎,一個也許我永遠也解不透的謎。
這些謎樣的青年女義工有福了!
1999年5月9日
重返哥廷根
我真是萬萬沒有想到,經過了三十五年的漫長歲月,我又回到這個離開祖國幾萬里的小城里來了。
我坐在從漢堡到哥廷根的火車上,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難道是一個夢嗎?我頻頻問著自己。這當然是非常可笑的,這畢竟就是事實。我腦海里印象歷亂,面影紛呈。過去三十多年來沒有想到的人,想到了;過去三十多年來沒有想到的事,想到了。我那些尊敬的老師,他們的笑容又呈現在我眼前。我那像母親一般的女房東,她那慈祥的面容也呈現在我眼前。那個宛宛嬰嬰的女孩子伊爾穆嘉德,也在我眼前活動起來。那窄窄的街道、街道兩旁的鋪子、城東小山的密林、密林深處的小咖啡館、黃葉叢中的小鹿,甚至冬末春初時分從白雪中鉆出來的白色小花雪鐘,還有很多別的東西,都一齊爭先恐后地呈現到我眼前來。一霎時,影像紛亂,我心里也像開了鍋似的激烈地動蕩起來了。
火車一停,我飛也似的跳了下去,踏上了哥廷根的土地。忽然有一首詩涌現出來: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怎么會涌現這樣一首詩呢?我一時有點茫然、懵然。但又立刻意識到,這一座只有十來萬人的異域小城,在我的心靈深處,早已成為我的第二故鄉了。我曾在這里度過整整十年,是風華正茂的十年。我的足跡印遍了全城的每一寸土地。我曾在這里快樂過,苦惱過,追求過,幻滅過,動搖過,堅持過。這一座小城實際上決定了我一生要走的道路。這一切都不可避免地要在我的心靈上打上永不磨滅的烙印。我在下意識中把它看作第二故鄉,不是非常自然的嗎?
我今天重返第二故鄉,心里面思緒萬端,酸甜苦辣,一齊涌上心頭。感情上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重壓,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似欣慰,似惆悵,似追悔,似向往。小城幾乎沒有變。市政廳前廣場上矗立的有名的抱鵝女郎的銅像,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樣。一群鴿子仍然像從前一樣在銅像周圍徘徊,悠然自得。說不定什么時候一聲呼哨,飛上了后面大禮拜堂的尖頂。我仿佛昨天才離開這里,今天又回來了。我們走下地下室,到地下餐廳去吃飯。里面陳設如舊,座位如舊,燈光如舊,氣氛如舊。連那年輕的服務員也仿佛是當年的那一位,我仿佛昨天晚上才在這里吃過飯。廣場周圍的大小鋪子都沒有變。那幾家著名的餐館,什么“黑熊”“少爺餐廳”等等,都還在原地。那兩家書店也都還在原地??傊?,我看到的一切都同原來一模一樣,我真的離開這座小城已經三十五年了嗎?
但是,正如中國古人所說的,江山如舊,人物全非。環境沒有改變,然而人物卻已經大大地改變了。我在火車上回憶到的那一些人,有的如果還活著的話年齡已經過了一百歲,這些人的生死存亡就用不著去問了。那些計算起來還沒有這樣老的人,我也不敢貿然去問,怕從被問者的嘴里聽到我不愿意聽到的消息。我只繞著彎子問上那么一兩句,得到的回答往往不得要領,模糊得很。這不能怪別人,因為我的問題就模糊不清。我現在非常欣賞這種模糊,模糊中包含著希望。可惜就連這種模糊也不能完全遮蓋住事實。結果是: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我只能在內心里用無聲的聲音來驚呼了。
在驚呼之余,我仍然堅持懷著沉重的心情去訪舊。首先我要去看一看我住過整整十年的房子。我知道,我那母親般的女房東歐樸爾太太早已離開了人世,但是房子卻還存在。那一條整潔的街道依舊整潔如新。從前我經??吹揭恍├咸梅试韥硐此⑷诵械?,現在這人行道仍然像是剛才洗刷過似的,躺下去打一個滾,決不會沾上一點塵土。街拐角處那一家食品商店仍然開著,明亮的大玻璃窗子里陳列著五光十色的食品。主人卻不知道已經換了第幾代了。我走到我住過的房子外面,抬頭向上看,看到三樓我那一間房子的窗戶,仍然同以前一樣擺滿了紅紅綠綠的花草,當然不是出自歐樸爾太太之手。我驀地一陣恍惚,仿佛我昨晚才離開,今天又回家來了。我推開大門,大步流星地跑上三樓。我沒有用鑰匙去開門,因為我意識到,現在里面住的是另外一家人了。從前這座房子的女主人恐怕早已安息在什么墓地里了,墓上大概也栽滿了玫瑰花吧。我經常夢見這所房子,夢見房子的女主人,如今卻是人去樓空了。我在這里度過的十年中,有愉快,有痛苦,經歷過轟炸,忍受過饑餓。男房東逝世后,我多次陪著女房東去掃墓。我這個異邦的青年成了她身邊的唯一的親人。無怪我離開時她號啕痛哭。我回國以后,最初若干年,還經常通信。后來時移事變,就斷了聯系。我曾癡心妄想,還想再見她一面。而今我確實又來到了哥廷根,然而她卻再也見不到,永遠永遠地見不到了。
我徘徊在當年天天走過的街頭,這里什么地方都有過我的足跡。家家門前的小草坪上依然綠草如茵。今年冬雪來得早了一點,十月中,就下了一場雪。白雪、碧草、紅花,相映成趣。鮮艷的花朵赫然傲雪怒放,比春天和夏天似乎還要鮮艷。我在一篇短文《海棠花》里描繪的那海棠花依然威嚴地站在那里。我忽然回憶起當年的冬天,日暮天陰,雪光照眼,我扶著我的吐火羅文和吠陀語老師西克教授,慢慢地走過十里長街。心里面感到凄清,但又感到溫暖?;氐阶鎳院螅慨斚卵┑臅r候,我便想到這一位像祖父一般的老人?;厥浊皦m,已經有四十多年了。
我也沒有忘記當年幾乎每一個禮拜天都到的席勒草坪。它就在小山下面,是進山必由之路。當年我常同中國學生或德國學生,在席勒草坪散步之后,就沿著彎曲的山徑走上山去。曾在俾斯麥塔,俯瞰哥廷根全城;曾在小咖啡館里流連忘返;曾在大森林中茅亭下躲避暴雨;曾在深秋時分驚走覓食的小鹿,聽它們腳踏落葉一路窸窸窣窣地逃走。甜蜜的回憶是寫也寫不完的。今天我又來到這里,碧草如舊,亭榭猶新。但是當年年輕的我已頹然一翁,而舊日游侶早已蕩若云煙,有的離開了這個世界,有的遠走高飛,到地球的另一半去了。此情此景,人非木石,能不感慨萬端嗎?
我在上面講到江山如舊,人物全非。幸而還沒有真正地全非。幾十年來我晝思夜想最希望還能見到的人,最希望他們還能活著的人,我的“博士父親”,瓦爾德施米特教授和夫人居然還都健在。教授已經是八十三歲高齡,夫人比他壽更高,是八十六歲。一別三十五年,今天重又會面,真有相見翻疑夢之感。老教授夫婦顯然非常激動,我心里也如波濤翻滾,一時說不出話來。我們圍坐在不太亮的電燈光下,杜甫的名句一下子涌上我的心頭:
人生不相見,
動如參與商。
今夕復何夕?
共此燈燭光。
四十五年前我初到哥廷根我們初次見面,以及以后長達十年相處的情景,歷歷展現在眼前。那十年是劇烈動蕩的十年,中間插上了一個第二次世界大戰,我們沒有能過上幾天好日子。最初幾年,我每次到他們家去吃晚飯時,他那個十幾歲的獨生兒子都在座。有一次教授同兒子開玩笑:“家里有一個中國客人,你明天到學校去又可以張揚吹噓一番了?!蹦睦镏溃髴鹨槐l,教授的兒子就被征從軍,一年冬天,戰死在北歐戰場上。這對他們夫婦倆的打擊,是無法形容的。不久,教授也被征從軍。他心里怎樣想,我不好問,他也不好說??磥硎悄厝淌芡纯?。他預訂了劇院的票,到了冬天,劇院開演,他不在家,每周一次陪他夫人看戲的任務,就落到我肩上。深夜,演出結束后,我要走很長的道路,把師母送到他們山下林邊的家中,然后再摸黑走回自己的住處。在很長的時間內,他們那一座漂亮的三層樓房里,只住著師母一個人。
他們的處境如此,我的處境更要糟糕。烽火連年,家書億金。我的祖國在受難,我的全家老老小小在受難,我自己也在受難。中夜枕上,思緒翻騰,往往徹夜不眠。而且頭上有飛機轟炸,肚子里沒有食品充饑,做夢就夢到祖國的花生米。有一次我下鄉去幫助農民摘蘋果,報酬是幾個蘋果和五斤土豆。回家后一頓就把五斤土豆吃了個精光,還并無飽意。
有六七年的時間,情況就是這個樣子。我的學習、寫論文、參加口試、獲得學位,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進行的。教授每次回家度假,都聽我的匯報,看我的論文,提出他的意見。今天我會的這一點點東西,哪一點不飽含著教授的心血呢?不管我今天的成就還是多么微小,如果不是他懷著毫不利己的心情對我這一個素昧平生的異邦的青年加以誘掖教導的話,我能夠有什么成就呢?所有這一切我能夠忘記得了嗎?
現在我們又會面了。會面的地方不是在我所熟悉的那一所房子里,而是在一所豪華的養老院里。別人告訴我,他已經把房子贈給哥廷根大學印度學和佛教研究所,把汽車賣掉,搬到一所養老院里了。院里富麗堂皇,應有盡有,健身房、游泳池,無不齊備。據說,飯食也很好。但是,說句不好聽的話,到這里來的人都是七老八十的人,多半行動不便。對他們來說,健身房和游泳池實際上等于聾人的耳朵。他們不是來健身的,而是來等死的。頭一天晚上還在一起吃飯、聊天,第二天早晨說不定就有人見了上帝。一個人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心情如何,概可想見。話又說了回來,教授夫婦孤苦伶仃,不到這里來,又到哪里去呢?
就是在這樣一個地方,教授又見到了自己幾十年沒有見面的弟子。他的心情是多么激動,又是多么高興,我無法加以描繪。我一下汽車就看到在高大明亮的玻璃門里面,教授端端正正地坐在圈椅上。他可能已經等了很久,正望眼欲穿哩。他瞪著慈祥昏花的雙目瞧著我,仿佛想用目光把我吞了下去。握手時,他的手有點顫抖。他的夫人更是老態龍鐘,耳朵聾,頭搖擺不停,同三十多年前完全判若兩人了。師母還專為我烹制了當年我在她家常吃的食品。兩位老人齊聲說:“讓我們好好地聊一聊老哥廷根的老生活吧!”他們現在大概只能用回憶來填充日常生活了。我問老教授還要不要中國關于佛教的書,他反問我:“那些東西對我還有什么用呢?”我又問他正在寫什么東西。他說:“我想整理一下以前的舊稿;我想,不久就要打住了!”從一些細小的事情上來看,老兩口的意見還是有一些矛盾的??磥磉@相依為命的一雙老人的生活是陰沉的、郁悶的。在他們前面,正如魯迅在《過客》中所寫的那樣:“前面?前面,是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