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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拒絕。林安說到這里,突然停下笑了笑,我怎么會拒絕?被馬溢浮一句話就毀掉的全部努力和前途,你哥一句話就又可以輕松挽救,我有什么理由去拒絕
然而話音剛落,那好不容易支撐著自己將這句話說完的氣息卻猛地一滯,隨后更為長久地停駐下來。
徐新目光靜靜落在對方身上,沒有打斷。
所以那天他想聽什么,我就說什么,讓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也包括有關于你的謊言。
徐新一言不發地聽著,幾秒后,對面那忽然沉寂了下去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喜歡你,徐新。
徐新猛地一震。
從在國連三廠的時候開始,就喜歡你。
林安慢慢抬起臉,直直望進了對方備受震動難掩訝異的眼里。
不想做你的兄弟,卻總控制不住跟在你身后,被丁華開玩笑叫嫂子,竟然也只覺得緊張而不是憤怒,看到你去見揚琴家長,我我更是煩躁得徹夜難眠,那時候我想,也許這一切的反常,只是因為自己偽裝得太過用心投入,我急于達到靠近你的目的,才會不知不覺中迷失了本心??蓻]想到,后來這份清醒卻迷失的一次比一次更加徹底
徐新眸光微動。
林安不錯神地看著他,略一停頓后,繼續輕聲說道:我惶恐過,猶豫過,甚至想過半路逃脫,很多時候,甚至會為自己最初接近你時的目的不純而感到慶幸,因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果連利用這個理由都被拋開后,我面對你時的反常,將會變成什么
會變成什么。
這句話猶如當頭棒喝,徐新心中一凜,他一動不動地看著對方因回憶而露出一絲迷茫的神色,幾秒后,忽然收回了膠著在對方身上的視線,微啞著嗓子開口道:別說了。
林安卻搖了搖頭,沉默一瞬后,繼續道:徐哥,我很后悔。
一頓,又道:我也從來沒想過你還愿意再見我。
徐新聽到這里,似是被什么東西猛地刺痛,低聲怒吼道:我他媽叫你別說了!
第19章
空氣一剎那變得無比安靜。
徐新別著臉, 一股熱流隨著這句話的沖口而出在胸腔里急竄而過。
林安所說的每一個字, 都如同乍遇冷水的熱油,接連在心底掀起一層又一層駭浪, 幾欲將殘存的理智吞沒。
他竭力維系住清醒地閉上了雙眼,許久, 才又重新睜開, 面無表情地看向了茶幾在地面投下的陰影, 用勉強恢復了平靜的語氣道:消炎藥快不夠了, 我去樓下買點上來。
說完便毫不猶豫起身走向了門口。
門在身后被打開,稍一停頓后, 又被砰地一聲關上。
林安被這一聲輕擊聲驚醒, 他目光怔忪地落在了桌上剛開了封只用了不到十分之一的藥膏,眼神漸漸黯淡了下去。
回避的借口過于拙劣,自然也就沒有必要用行動去對其進行圓說與實踐。
徐新沒有再回來。
林安呆呆坐在沙發上,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 直到手機上定的用以提示下午自習課巡查的鈴聲突然響起,才動了動有些僵住的手掌, 下一刻, 是肩膀, 脖頸,緊跟著又到略微酸麻的腰背、腿腳。
他站起來, 默默將茶幾上的傷藥與棉簽都收好, 又抬手抽了幾張紙巾仔細擦去濺落在玻璃上的幾處水跡, 端起臉盆走進了衛生間。
鏡中映出一張狼狽不堪的臉,林安與鏡子里那雙因疲累失落而顯得異??斩吹难劬σ暳似?,澀然一笑后,垂下臉將盆中殘余的水悉數倒入了池中。
下午4點15分,連接著東西兩區的高架路段被連成一線的各色車輛霸占,又在沿途不同的路口分合聚散。
國慶假期眨眼過去,返潮悄然無聲地開始了。
徐新開著車在形色不一的車流中筆直地向前走著,原本陽光明媚的天卻忽然陰沉了下來,鉛灰一般的云層密密壓來,將天光一點一滴收攏,轉瞬卻又分開,漏出刺眼的光芒。
透著絲絲寒意的秋風追著疾馳的車輪,攀住窗沿,打在身上,徐新心中始終不曾徹底熄滅的蠢動,就在這陣陣風中如同得了勢的野火一般,越燒越旺。
雨水突然便砸落了下來。
高架的出口被甩脫在身后,雨刮器機械地來回擺動,沿路的街景在清晰與模糊中不斷交替。路人漸漸多了起來,他們或站在櫥窗下躲避著突如其來的大雨,或頂著包和衣物在路邊倉皇地爭搶著正處于交接班的出租。
被堵在鬧市區的車艱難地朝前緩慢挪動著,走走停停間,耳邊不斷傳來忙亂間湊上來的焦急詢問聲:師傅,輔東路去不去?
不去,交接呢。
哎,幫個忙唄,這么大雨,沒帶傘風又大,孩子受不了,幫個忙幫個忙,我給您多加點兒油費!
行吧,橫豎堵也堵了,這一時半會兒估計也動不了,再帶一個就帶一個吧。
哎謝謝謝謝!
詢問者松了口氣,回頭招呼了還在樹杈下等著的妻兒,催促道:快過來快過來,上車上車!說著一邊將車門小心打開,徐新余光朝那對疾奔而來的母子掃過去,卻見雨幕中,一個清瘦的、尚是少年身形的男孩兒正被母親環著肩膀,搖搖晃晃一路跑過來,許是身體不適,對方低著頭,身上的衣服和頭發也被打濕,被母親滿臉憂色地帶著,略顯踉蹌地跑到了出租車跟前,俯身鉆了進去。
車門被關上,恰巧又一輪綠燈亮起,此起彼伏的鳴笛聲中,久違的記憶和終于活動起來的車流一起,在腦中掙扎著蘇醒了過來。
同樣的雨天,水滴砸在空蕩的路面,隱隱浮起一片輕煙。搖搖欲墜的公交站牌下,那人瑟瑟發抖渾身濕透,明明傘就在手中,卻仍只一徑垂著頭,任由雨水順著破了洞的頂口流下,將整個后背染透。
他看不過,攬著對方在除卻渺無人跡的路面一路狂奔,冷風,冷雨,唯有兩人靠在一起不斷摩擦的肩臂是火熱的。
急促的呼吸猶在耳邊,羞怯的目光猶在眼前。
徐新抓著方向盤在逐漸寬闊和通暢起來的外環路上一路疾馳著,一雙眼睛忽然從心底漸漸浮起,慢慢變得清晰,它們一次又一次地望向自己,在漆黑的雨夜里,在昏黃的燈光下,在歡聲笑語之時,又在蕭瑟離別之際。甚至就在半個多小時之前,布滿了血絲,卻依舊不改溫柔堅定地望著自己。